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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魅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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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还梦人】
守望雪山上的雪,从未曾化过。巨大的冰封水晶山体,即便没有任何照明之物,依旧敞亮得刺眼。
月光透过幽深厚重的冰层洒进来,耀得四围晶莹透明,仿佛万道银光流转。
他想看着我,目光始终被如梦似幻的光亮吸引,从破旧的衣袖中取出一个香炉,递到我面前,“你就是还梦人,你当真能帮我寻回焚烧掉的记忆?似乎只剩下它了……此物于我,应该非比寻常。”
我僵着身子,不知如何作答。
“……可以么?”他音嗓怯怯,清瘦的脸沧桑得可怕。
“执念足够深,便能借助信物寻回记忆。成功与否,不在我之言,而在你自己。”我习惯性的回答,心头猛然涌上一阵酸楚,强忍着哽咽,“试试看罢,你的记忆可否回来。”
摆在桌上的茶水煮至二沸,其上飘着的拂瑾花缓缓绽放,幽幽清香弥漫在整个冰洞,我捋起衣袖用木勺子舀出其中一朵,轻掐于指尖。
“万念因果,有去有回,心念入魂,执物归来……”
——上——
【壹:捧十三载光阴焚梦】
他的记忆缓缓铺开,我却看到了自己。
我出生不幸。
娘亲生养我时染上热毒病,猛灌拂瑾花水才保住我,自己却撒手人寰。或许是受拂瑾花水的影响,我自小不畏寒冷,甚至是受不得炎热,如此怪病让爹爹四处求医,多年无果后他重新娶妻生子,我便成了多余的人。
我离开府宅完全是被逼无奈,愈发恐惧哪天被悄悄害死,趁着夜晚打包行囊离家,本还有那么一丝不舍,无意回头看到爹爹立在阴影深处,两只眼中读不出丝毫挽留。
“雪溶,走吧,别再回来。”这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亲口说的话。
我心死了,死在了十三岁。
都说守望雪山上有焚梦人,我只想找到他,求他焚去我十三年来的噩梦。
却然而找到焚梦人后方知,所谓的焚梦术,是他师父的技艺,而那老人家多年前就已离世,没有留下最重要的拂瑾花种。
“拂瑾花种?”我有点难以置信,那不是曾经娘亲用来保胎的东西,竟是如此稀罕之物。
面前的焚梦人是个少年,拥有清瘦的轮廓,水蓝的长袍迎风而展,银色的锦带勾勒在腰际。他是奉曦,一看便像是多年与世隔绝之人,透着不谙世事的孤冷和天真。
奉曦无趣摆弄手中枯枝,大约是想画出拂瑾花的模样,在积雪的桌上来来回回戳戳点点,“是啊,此花极为难得,从外域引进,没有点路子和钱财,根本别想拿到。遑论我只是一个深居雪山的人,根本没可能。”
兜兜转转一圈,又回到拂瑾花,我失落万分,“那真是没有办法……我无家可归,可否留在此?”就算我知道哪里有拂瑾花,知道只要求一个人,他一定会给我,我也不愿回去。
“这里是守望雪山,要什么没什么,若不是师父遗愿让我留守在此,我也不会留在此。况且此地全年天寒地冻,实在不适合……”奉曦顿住手中动作,略惊讶打量衣着单薄的我,仅仅一件广袖流仙裙,乌发用一条淡色的丝带系起。
“我不怕冷。”我笑笑道。
***
我留在了守望雪山。
深山中的宅子算不上大,倒也是乱得可以,为了能长久留下,我除去斟茶倒水还帮忙打扫。
五年时光,时而会有与我一样的人上山求焚梦,奉曦都会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打发,末了还表扬我一句,“雪溶,如今这屋子再不怕被来人笑话脏乱差。”
“只可惜焚梦术始终是个幌子。”我悄悄瞟一眼,察言观色的觉得他好像也不是特别生气,立刻蹭过去道,“你确定你的师父没有骗你?”
“诋毁谁都不可以诋毁我的师父!”
我不知怎的就触怒了他,带笑的神色一僵,“是啊,你有师父,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想忘记过去,你却除了吹牛什么都不会!”
奉曦,你可是知道,我来到雪山的五年,何曾睡过一个安稳觉?
奉曦施施然放下手中书籍,抚上我的头道,“又在发什么小孩子脾气,焚梦术又不是假,总会有办法找到拂瑾花种,让你忘记不开心的过去。”
其实我心中比谁都清楚,我的爹爹是四城最大的外域商贩,所有的拂瑾花种都经他手,自从娘亲因此花丧命后,此花也被他从源头上掐断,他若不愿意,就算寻遍四城,也休想找到一颗。命运作弄人,奉曦,你又能有何法子?
“怎么,你不信我?”他眉头微微皱起。
“信。”我干巴巴一句。
奉曦自小没出过雪山,为还我一个安稳的梦,毅然决然下山,他言:既然你不愿意去求你的爹爹,我可以代替你去求。
我应允了他,然而在他下山后没多久,我收到飞鸽传书,信上言他巧遇外域女子,女子不仅身上携带拂瑾花种,还知道怎么培育它们。
我觉得这或许是个很好的机会,同他书信商量后决定,继续取得那名女子的信任,从而学来培育拂瑾花的方法,大约需要一百天。
【贰:遇到魅生是一场美丽的邂逅】
奉曦离开后,我掰着指头算日子,除去在雪山乱晃悠,闲来无趣还会研究书上的焚梦术。
日子过得很慢,好不容易过去百日。昨日收到奉曦飞鸽传书,他已学会培育拂瑾花的方法,次日便回守望雪山。
一百天的分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决意亲自下山去接他。
行至于山脚,积雪渐化,已是春深,融融日光。
我半躺在一叶扁筏上,顺着河水一路远去,辗转数道溪流。几滴冰凉的雨落到脸颊,缓缓抬起沉重的睫,春风湖上水增波,水底云阴过。
一场凌波幽梦,醒来孤独一人依在扁筏,早已飘离湖面,干涸了捆绳。
忽而湖面漾起圈圈涟漪,雨点渐大。
下雨了。
我以手遮头往岸边的绿树跑去,等候良久雨点未小,无奈冒雨前行,根据奉曦信中提及的官道和五年前的记忆,我一路摸索,终是寻到四城,变化极大。
夜渐渐深了,雨水依旧淅淅沥沥,我已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叩响路边客栈。
吱呀——
装修颇为华丽的客栈,应门的竟是一年轻貌美女子,细长的眉像柳叶,眼睛像是琉璃,闪烁着澄澈透明的光芒,裹着素白的披风,手腕上缀着白玉石穿成的手链,行动之间叮当作响。
我愣了愣,“可否借宿一晚?”
“我的客栈已有一段日子不开张。”女子瞥眼门外挂着的木板,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无奈叹了口气,“罢了,看你这般模样,在此留一夜罢。”
道谢过后,我随着她进入客栈,里面仅仅燃着屈指可数的蜡烛,所有的长凳被翻起在桌上,果真一副很久没开张的模样,禁不住好奇探问,“我看姑娘的客栈形式颇大,怎就不开张了?”
她的步子顿了顿,“叫我魅生便可,客栈很快就要盘出去,已经没心思打理。”
我顺着她的步伐来到裙房,里面刚好摆放几个简单的小菜,她利索的给我倒上一碗酒,递到我面前,“整好一个人闷得慌,姑娘换身干衣裳后来同我小酌,可好?”
一场奇异的邂逅,我莫名其妙看着魅生饮酒。
“我爱上了一个骗子。”她哭笑不得,一碗接着一碗的灌酒,酒水顺着发丝滴落,湿透襟口。猛然挥袖,扫落桌角的一碟子菜,整个人变成一副被人蹂躏了好几百遍的颓唐模样,眼睛也失去神采。
“你这是……”我试着去搀扶她,被她一掌推开。
“你走!你走啊!滚!”撕声呵斥,她上上下下打量我许久,冷嘲道,“从头到尾,你就是为骗拂瑾花。我现在是真的信了,你从雪山上下来,根本不懂人世间的情爱,亏得我一番真心……”
啪嗒。
一只拂瑾花步摇从她发间掉落,精致的纹案,看着不似是本域能有的技艺。
世上哪会有这么巧的事,虽然是奉曦信中所说的位置,虽说都和拂瑾花有关,但也不一定就是他。我微微后退一步道,“他的名字是什么?”
“奉曦。”
***
知道事情始末是在第二日,魅生酒醒。
她酒醒后冷静许多,从拐角处拿起油纸伞将其撑起,迈步入雨中,眺望远方,一手抚着自己的胸口,“你就是雪溶吧,奉曦和我提起过你。他临走前告诉我真相,说一切都是为了给你焚梦。”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雪溶?”我的心中一咯噔。
她无悲无喜,“别再装了,你分明是故意来寻我,嘲笑我。其实我大约能猜到奉曦是在骗我,可我依旧不死心,想着或许真是他喜欢拂瑾花罢了。直到他告诉我真相,我还傻傻相信,一年之后,他会高头大马来迎娶我。”
原来昨夜雨中相识,我们就已彼此心知肚明对方是谁。
“我就是雪溶。”我不再隐瞒。奉曦时常会在信中提及魅生,让我愈发好奇这个魅生,究竟长得是个什么样子。收到奉曦要归来的信,我故意避开他,千里迢迢从雪山下来。
“我真是嫉妒,嫉妒你可以一直陪着奉曦。” 魅生忽而转身,从发间取下步摇,递给了我,“我比不过你,你走罢。这个步摇也送给你,其上刻有繁文,是培育拂瑾花的方法。”
“那就多谢了。”我接过步摇,将其握入掌心愈发用力,能感知到里面的步摇猛然断裂成两截,凸起的铁丝刺入掌心,鲜红的血一点一点滴落。我想尽量说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心底汹涌而起的嫉妒和愤怒让我连喘息都变得困难。
魅生,对不起。
我带走了步摇,一脚踏入泥水雨水中,头也不回的奔跑,阵风掠起发丝,带着几滴不似雨水的东西。
【叁:用最卑鄙的方法留住了他】
回到守望雪山是一日后,奉曦正急着四下寻我。
我随便打了个岔,“你离开守望雪山一百天都未曾想见我,怎一天找不到就急成这样?”
“我是怕雪狼……”
“没有起暴风雪,雪狼不会出来。”我故意打断他的话,径直往石桌走去,打开上面放着的一个包裹,感叹道,“这么多拂瑾花种。”
“你的手怎么受伤了?”奉曦一眼便看到我被步摇划开的手,他想要触碰,却在够到的前一刻调转了方向,从包裹中抓出一把乌黑的种子,“待我再研究几日,就能帮你抹去十三岁前的记忆。”
终于,是要如愿以偿。
我抬头看着奉曦,披着鸦青色大氅,长长的狐毛边,说话时白绒绒的狐毛就微微的拂到唇边。
可这衣氅,在他下山之前,分明是没有的。
我笑了笑,“你离开的日子里,我在雪山找到一个如同仙境般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冰凌,兴许是在那儿不慎划破了手……对了,若是有机会,带你一同去看看。”
他旋即深信不疑,或是根本没有多加考虑,道了个字,“哦。”
奉曦,他变了。
从他决意学拂瑾花的培育方法起,我便该醒悟,我做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拱手将他送给魅生。
***
接下去的几日,奉曦都在逃避和我的交谈,借口是研究焚梦术。而我也避着他,研究步摇上的繁文。
终于在一个清晨,他兴奋的跑过来找我,说是领悟焚梦术了,可以焚梦了。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洁白的面颊上是盈盈的两道眼泪。
奉曦将将点上一柱清香,眉头蹙起,“雪溶,你后悔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怎可能后悔。”我将折断了的步摇往衣袖中藏入几分,看着丝丝缕缕白烟悠悠升起,“我是你第一个使用焚梦术的人,你师父的书上清楚写了用量,你可有弄明白了?”
“放心罢,我见过师父多次使用焚梦术,拂瑾花用量最是清楚。”他的音嗓渐渐变得飘忽,想来是快要进入梦境。
“用多少颗是焚烧十三年,多少颗是焚烧十八年,你可有弄明白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轻轻薄薄,像是一抹烟云,心中的情绪却翻涌,似无数匹雪狼在暴风雪中狂奔,激起漫天白雪。
他一派天真,“清楚、明白。”
我长舒口气,将泪水吞入喉中,酸涩无比,默念了无数遍:不,你不明白。不,你不明白……
不,你不明白。不,你不明白……
不,你不明白。不,你不明白……
我不知是哪一天爱上了奉曦,发现之时已经深陷其中。曾以为陪伴也是好的,却不知,我爱上的这个人,连什么叫做爱,都不懂。
十三年的噩梦,五年的陪伴,到头来,连个梦都不敢留下。
奉曦离开雪山的那段时间,我早已研究透焚梦术,我在香炉中多放了几颗拂瑾花种子,他没有察觉。
清香已起,梦境展开,我很快就会忘记所有忘记他,也只有遗忘,才能欺骗自己原谅他。
得有多绝望,才能到这个地步,不敢想不敢碰,连黑夜里的一个梦都能给我带来致命的伤痛,醒又不想醒,只能仍凭黑夜缠绕自己,任凭梦境化作利刃,一刀一刀凌迟心口,慢慢的将鲜血流尽。
大雨里暗色的鲜血没到角落,昏黄的灯光,凄厉的哭喊,我看到娘亲嘶声力竭的模样,混乱而可怕。
我沐浴鲜血和花香而生,好比遭到命运唾弃的孩儿。一点一点看见了过去,遗忘了过去……
——下——
【肆:那女子前来焚梦】
苍穹之境被银色的雪光笼罩,朝天际连绵而去,似是无穷无尽一般延展。
魅生抖了抖沉重的睫,缓缓恢复意识,她撑着身子从地上坐起,幽黑的双眸竟是苍茫而毫无焦点。
奉曦端整坐在魅生面前,宽广的袖口以及水蓝色的衣摆曳地,好似天上的蓝,冗长静谧。
“多谢焚梦人。”魅生抬手作揖,方看到自己的指甲染了红料,三串红玉石穿成的珠链绕在指尖,随着动作发出清脆好听的叮当。竟是,一身嫣红的嫁衣。好在身上裹着纯白的裘袄,不觉得寒冷。她哈了口气,无知觉间有一滴泪落下,将巧擦过手背,落入积雪之中。
阿嚏——
我始终忍着鼻痒,终还是没忍住,一个惊天喷嚏震落头顶树枝积雪,啪嗒声落入刚煮好的花茶中。
“啊——全毁了,又得重头煮水……”
茶水中本有几朵拂瑾花已经舒卷花瓣,一堆白雪掉落又让它们缩回去,花了两个时辰才煮出来的花功亏一篑,我双手捧着茶杯,委屈的快要哭出来。
奉曦看到我的举动,振袖起身大步走到我面前。我咽了咽口水,将剩余的拂瑾花种子悉数从衣袖中掏出。
一把……一把……再一把……
“还有完没完?”清洌的音嗓带着恼怒。
“都在这里了!”我扑腾从椅上站起,双袖垂落在桌上,倒出了足足三百七十六个拂瑾花种,当然这是后来我接受惩罚才数出来的数量。
我以为奉曦会爆发雷霆之怒,他却狠狠一拍自己的额头,失了言语。
***
差不多是一年前,我从昏昏沉沉中醒来,醒来发现自己记忆全失,只知道自己求焚梦人焚光了记忆。
是的,我与那些前来焚梦的女子无异,可我又与那些女子稍有不同,我在焚梦之后没有离开守望雪山,陪在了奉曦身旁。
他给我取名,雪溶。
若不是前半生疾苦,也不会前来相求焚梦。既来之则安之,我学不会焚梦术,唯一能做就是培育拂瑾花,万万不能破坏或者浪费它们,每一颗都极为珍贵。
可我总觉得奉曦用来培育拂瑾花的法子太过缓慢,需要一百天。所以我常常研究些奇奇怪怪的法子促进它们开花。
两个时辰之前魅生前来焚梦,我便趁着奉曦冥想的间隙开始煮花茶,小有成效的尝试被一堆白雪打回原形,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愣愣立在原地。
“那个……请问二位,能告诉小女子姓甚名甚?”魅生裹着裘袄过来,清清澈澈的一双眼睛,在纷纷扬扬的雪里好看的不像话。她微微打量衣着单薄的我,略显诧异。
奉曦笑了一声,“她不怕冷,否然我也不会留下她。”
魅生意识到自己的鲁莽,慌忙向我作揖。我倒觉得她的变化甚是有趣,和先前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样子分明两个人,故作镇定的回答她,“你的名字是魅生。”
“魅生……我是不是有过痛苦的过往?”她喃喃自语。
“剩下的姑娘不必去知。”奉曦忽而摊开手,略苍白的掌心放着一只巴掌大的荷包,音嗓中带着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落寞,“魅生,爱一个人究竟有多难?”
荷包中,装的是魅生燃梦后的灰烬。
魅生低下头想了一会,伸出长长的手指拿起荷包,缓缓放置心口,“……很难、很难,难到我脑中一片空白,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这就对了,走罢,忘记过往,重新开始。”
我听到奉曦的声音飘散在风雪里,轻轻薄薄像一抹云烟,送远拖曳鲜红裙摆的魅生,一点一点,被迷蒙的雪花吞噬。
***
“二百九十九、三百……三百七十四、三百七十五、三百七十六!”
“啊~~~终于数完了~”
火把燃尽,晨曦微现,天边聚起火红的朝霞,凄红映白雪,甚是难得的景象,我揉了揉眼,确定不是做梦后不禁向院子外走去。
视线骤然开阔,望不到边际的白,边缘被红色晕染,铺天盖地而来,方圆一派宁寂,能听到来自很远处的脚步声。
声声踩入积雪,深深浅浅。
愈发接近,真是有人前来,她裹着雪色裘袄,艳红藏于其中,与现下的景色有融为一体的美,将将能看清脸的瞬间,轰然倒地。
是魅生!
我踩着积雪跑向她,庆幸她只是昏迷之后吹响胸前短笛,示意奉曦赶紧前来。
只要我呼唤,他就一定会来。
会来,将魅生带回宅子。
***
暗青色的帘子被风吹起,奉曦看着躺在木榻上熟睡的魅生,似乎有一丝恼怒,“雪溶,笛子是给你遇到危难时用,你胡乱吹响,害我差点以为你遭雪狼攻击。”
屋子的拐角,静静躺着把刺枪,上面积雪未化。
可以想象奉曦拿着刺枪一路提心吊胆赶过来,却背了个姑娘回屋的脸色,是真的很吓人。
“同样是人命,我若是弃魅生一人在雪地,不是同我遇到雪狼一样危险?”毕竟,她是同我一样有悲惨过往的人,相同之人更能心生怜悯。
奉曦不以为然,径自走出屋子,抛下句,“你是我的人,怎么能和她一样。”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我没了接应,愣怔半天不知所想,索性扶起魅生,端起一旁的热汤药,给尚未苏醒的她喂药。
我隐隐能感到奉曦对我的在乎,他想让我陪着他,只不过……我还能如此陪在他身旁多久?我不可能一辈子呆在守望雪山。
分别的日子或近或远,这一天,终会到来。
我缓缓止住手中动作,看着魅生亦缓缓睁眼,她看着我,抿了抿唇,“雪溶姑娘,我是回来找你。”
【伍:这场冗长的梦中有你有我有她】
“你看看这个。”
是奉曦交给魅生的荷包。
我将其打开,略扫一眼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魅生伸出只手轻轻在荷包下方垫了垫,灰烬侧翻后出现一只拂瑾花样式的步摇,步摇已近断裂成两截,上面染着早已风干的血迹。
我下意识抚上右手心长长的疤痕,“是我的步摇,怎到了魅生手中……”
“兴许是奉曦不慎将其落入荷包。”魅生将步摇从荷包中取出,掂量在手,细细擦去缝隙中落灰,将其递给我,“此步摇非比寻常,扇面上刻满繁文,做工异常精细,我想定是姑娘重要之物,赶着回来还给你。”
我接过步摇,她起身欲下榻,被我拦住,“朝霞浮现,暴风雪即将来临,三日内怕是不得下雪山。”
再侧首,窗外烟水间,乾坤大,四面云山无遮碍,人惊的白鸟皑皑。暴雪之后,就是雪狼的天下,说三日已是最短,若是那些兽物饿极,将近一月都不可以踏出宅子。
魅生似乎从我面上读出担忧,“如此,小女子多有打扰二位。”
关于手中的步摇,我在记忆全失后醒来,发现它掖在衣袖中,第一反应是隐瞒,偷偷研究上面的繁文,奈何怎么都看不懂。后来还是把步摇给了奉曦,他竟将它扔进了荷包。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魅生看着我反复搓揉步摇,禁不住探问。
“其实我看不懂上面的繁文。”我无奈笑笑。
“我能。”兴许失去记忆,并不会影响识字,魅生轻轻拿回我手中的步摇,将其对着窗口透进来的白光,“你可想知道?”
人就是这么矛盾的东西,刻意去忘记某些事情,待到真的忘记,又想方设法去回忆。若是这个步摇和我遗忘的过去有关,若是会让我想起过去,该怎么办?我的胸口一阵狂跳,开口却道,“想。”
“步摇正反两扇面,正面写的是拂瑾花培育的法子。”
魅生刚好读上面文字的时候,被我打断,“培育之法我和奉曦都知道,反面呢,反面是什么?”
她翻转一面,音嗓稳稳当当,“反面的好像并不重要,是在说拂瑾花,花性极寒,若是焚烧其种,散发出的味道带有剧毒,可以麻木人的神经,甚至是抹干净记忆……”
想必,这就是焚梦术最好的解释。我略觉失落,伸手去拿回步摇,魅生抬手示意,“且慢,下方还有一行字……若是不慎中拂瑾花毒,解药依旧是它,拂瑾花开,其花粉……”
忽而的停顿,我着急追问,“花粉什么?”
魅生试着擦去下方的锈痕,奈何早已被早年的血迹模糊,叹了口气道,“还有最后一点,实在看不清了。”语罢将步摇再次还给我,摇了摇头。
兴许这就是命,我将步摇捏入手中,“魅生暂且歇息片刻,用午膳时再来裙房。”我后退离开屋子,轻轻阖上房门。
我穿过高墙挡风的长廊,一路往奉曦的屋子走去,这家伙打从魅生出现就不太正常,行为之间欲盖弥彰着什么。曾试探过奉曦,我掌心的伤疤应是被步摇划开,缘由不得而知,很不容易才焚梦将悲伤抹干净,不记得也好。
忽而驻足,垂眸看到水蓝色的衣袍落在眼前。
奉曦从袖中摊开手,示意我够去,他等待着,“跟我来。”
***
“雪溶,拂瑾花终于开了。”
天有阴风,从守望雪山的一侧呼啸而来,卷起千层雪浪,反反复复的卷起拍落,却刚巧侧擦过两座山缝拐角处的宅子,里面安然的不似有暴风雪经过。
我静静听着窗外嘶吼,面前是一字排开的罐子,下方烤着炭火,里面水温。温水面上,差不多有几十来朵的拂瑾花舒展紫色的花瓣,晶莹剔透,而包裹着的花蕊呈现幻彩颜色,一条条一缕缕互相缠绕,散发淡淡的清香。
“一百天了,终于开花。”我禁不住欣喜,俯身靠向拂瑾花,轻触其中一朵,指尖传来的感觉冰凉凛冽。
“所以呢,请你以后别再琢磨煮茶水,我可以培育出用不完的拂瑾花,焚梦术会愈来愈有名。”奉曦扫视屋子,意识到什么,“雪溶你在此等我片刻,我去取个香炉来。”
“好。”我的注意力全在拂瑾花上,触碰花瓣的指,寒意顺着指尖一点一点浸入肌理。“当真是品性极寒。”我喃喃自语一句,将手中的步摇展开,扇面周围镶嵌的拂瑾花,和面前的一模一样。
……是那么的熟悉。
倏然便有一滴泪落下,散开荒芜。
分明清淡的花香,无端变得浓郁呛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雪溶、奉曦、魅生。
兜兜转转,到最后,记忆又全部回来。回来得那般汹涌,让我招架不住。
我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仿佛全世界都静了下来,又仿佛乱得可怕,我跪在跳动火焰前,怎么停止不住抽噎。
奉曦,在得知我记忆全失之后,选择留下来陪我。在他眼中,我是该有多卑鄙,用如此让人心忍的法子逼迫他留下,放弃了魅生。
习惯和惊艳,哪一个才是爱,我不懂,也看不懂奉曦。
忽而记忆起魅生前来焚梦的模样,在迷蒙的雪花里,她沉沉浮浮,带着薄薄一层红艳般的惊魅,温温润润,却又透着凉意。
我在远处摆弄茶水,没有上前欢迎的意思,她的声音已经传来,“小女子前来焚梦。”
“为何。”奉曦看着她,言语间不是疑问,而是质问。
“我爱上了一个骗子,他骗我一年后会来娶我。我等了他一年,如今身着鲜红嫁衣,他却看不到了……”她似乎微微看了我一眼,然后垂下眼,“我想忘记他,重新开始生活。”
“好,那便如姑娘所愿。”冰冷绝情,就像这守望雪山上的雪,永远都不会化。
奉曦,我究竟爱上了一个怎么样的人。
奉曦,这一次,我又该如何原谅你?
办不到了,办不到了……
我从侧方取来一截香柱,磨去顶头,一点一点在地上写下:
“奉曦,我要走了,去到一个你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不用再来寻我,回头看看魅生罢,你最爱的人,会用你朝思暮想的容颜,冲着你微笑。”
我将短笛扔在地上,亡命似的奔入茫茫雪海。
连绵叠起的狼嚎回荡在守望雪山,我瞪大眼睛去寻找安身立命之所,刺目的白雪,发着耀眼的光,眼睛酸痛,眼眶不知何时湿润。
奉曦,今生永别了。
【尾:还梦人】
梦境淡出,回到了冰封的山洞。
冰洞中的风声悠远单薄,奉曦端起地上的香炉,插入一炷香,轻吹口气,幽兰色的火焰悄然亮起,渐渐便有白色的烟雾缭绕。
“这就是焚梦术罢,我想起来了……可惜我早已没有拂瑾花种。”奉曦唇齿轻抖,猛然死命拽住自己袖口,凄凄冷笑,“雪溶,你究竟有多爱我?又有多恨我?”
我淡淡道,“魅生呢,她怎么没与你一道前来?”
“魅生已经回外域,她忘记过去,不会再回来。”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夜幕沉下,繁星耀空,仿若过去很久很久,淡淡的拂瑾花香弥漫。我将面前的茶水轰然推倒,拂瑾花从中翻出,旋即枯萎。
我解释道,“无碍,每次还梦完,都是这么处理拂瑾花。它们的花粉可以解毒,但闻久了也未必是好事。”
花粉可以解毒,但能够恢复与否还是在自己,执念附着于信物,若是执念足够深刻,便能寻回记忆。步摇上最后一行被血迹腐蚀的字,大约就是在说这个。
我想过很久,当年的我为何突然恢复记忆,一是因为闻到拂瑾花香,二是对步摇的执念。
“雪溶……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我音嗓冷冷。
他道,“你走的那天,我不停吹响短笛,我希望你能够听到,能够回来……”
“我确实有听到。”但我不会回去。
他微微震惊,又显得万分沮丧,“可是你知道么,短笛引来了许多雪狼……我一个人敌不过,险些丧命。我回到屋子时候,几乎是挣扎爬回去,拖着长袍,一路在积雪上画出长长的血痕。”
那时候的奉曦,倒在院落中,动弹不得,床榻上一躺就是数月,是魅生救他一命。
那么多的日日夜夜,他都会暗自哭泣,又暗自庆幸,想着这样也好,至少把方圆的雪狼都引了来,雪溶不会受到雪狼的攻击。
将近半年后,奉曦终于可以从床榻起身,第一件事便是赶走一无所知的魅生,对着落寞的院子,缓缓点上一柱香,倒入所有的拂瑾花种。
如果这便是他的报应,他信了。焚梦人,最后焚了自己的梦。
可是奉曦,他失忆后执念颇深,一遍遍想找回失去的记忆,多年后找了我,传言中的还梦人。
我怎么……怎么忍心,将他置于如斯地步。倏然抬头,望着晶莹剔透的苍穹,璀璨照拂冰洁,银色的流光划过苍穹。
于此余生,于此一句,“这才是我,你的爱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