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熙书舍》豆夫子

5、小葵（下） “我去世后

　　“我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郁笙每天都到这里来。他印了很多传单，想要找出逃逸的肇事司机。我在这里看着他，觉得又甜蜜又感动。可是后来，就只剩下心疼。”
　　小葵靠着墙坐着，双手抱着小腿，把下巴垫在膝盖上，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散落在地上。
　　“郁笙是非常非常阳光开朗的人，不管什么时候，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他的脸上总是带着让人安心的微笑。但是在那段长长的日子里，我一次也没见他笑过呢。”
　　“这很正常啊。”林潇潇说，“心爱的女孩儿突然去世，这种时候他如果还能笑出来，那才让人奇怪呢！”
　　“可是我想看他笑啊！”小葵忽然露出调皮又得意的表情，“你不知道，我就是因为他的笑容才对他一见钟情，然后一鼓作气地把他追到手的！”
　　“真的啊！？”林潇潇表情一亮，急忙做出击掌的动作，“同道中人啊！”
　　“哎？”小葵瞪大眼睛，隔着屏障和林潇潇击掌，好奇地问道，“你也是倒追你男朋友的吗？”
　　“是啊是啊！”林潇潇嘿嘿笑着点头，“我原本还设计了让他英雄救美的机会，可是他实在太笨了。我干脆就直接拦路表白，哈哈哈，差点把他吓死了！”
　　“哇！你好厉害！你是怎么表白的？”
　　“我啊……”
　　老板靠在墙边，听着耳边的叽叽喳喳，渐渐的，那些声音越来越遥远，眼皮也越来越沉，最后终于陷入了一片安静的黑暗……
　　他正要舒服地叹一口气，忽然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团幽幽的光芒。
　　起初只是鸡蛋大小的一团，仿佛是有生命的，一点点地变大了，长到一人高的时候，形状也开始发生变化。
　　从下往上，出现两条修长的腿，然后是瘦削的身体，长长的胳膊，单薄的肩膀，优美的颈项，精致的脸庞……
　　老板被这神奇的景象吸引，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慢慢伸出手，试探地触碰那微微发光的身体。
　　指端触碰到的肌肤光滑柔软，老板忍不住摸了摸，又摸了摸。
　　这个从光芒中幻化出来的人好像在沉睡，长而浓密的睫毛低垂下来，粉红色的嘴唇微微开启，洁白如玉的胸口随着清浅的呼吸微弱地起伏。
　　老板着迷地盯着那粉色的嘴唇，受到蛊惑一般抬起手……

　　“老板！老板！”
　　老板猛地睁开眼睛。
　　林潇潇松了口气，“终于醒了，我们还以为你被冻僵了呢！”
　　老板眨眨眼，这才发现身旁除了林潇潇和小葵，还有个一身黑衣的鬼差。
　　“我要走啦。”小葵笑着向老板摆摆手，“老板，谢谢你经常过来看我。更要谢谢你为我带来这么好的小闺蜜！”
　　林潇潇顿时红了眼眶，“小葵姐姐，我会想你的！”
　　“嗯！你要加油哦！争取快点转世，我们下辈子做好姐妹，一起追男生哦！”小葵握拳摆了个加油的pose。
　　“嗯嗯！我一定会加油的！鬼差大哥，你要照顾好小葵姐姐啊！”
　　黑衣鬼差显然已经非常非常的不耐烦了，他忍耐着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地问小葵：“可以走了吗？”
　　小葵点点头：“嗯！”
　　鬼差立刻抬手，手心朝下放在小葵头顶，一圈青色的光芒如同一个罩子一般，慢慢把小葵笼在其中。
　　小葵的影像越来越模糊，最后化成了一颗青色的珠子。
　　鬼差把珠子握在手中，一转身消失在夜色渐褪的街边。
　　暗沉的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天快亮了。

　　“原来郁笙的太太是小葵的同学，他们走到一起还是小葵牵线搭桥的呢！”
　　回去的路上，林潇潇滔滔不绝地说着小葵的事，直到老板把她从肩膀上拎下来，塞进包里——太阳快出来了。
　　“老板你太不温柔了！”林潇潇不满地叫道，突然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哎呀！画册！”
　　老板脚步一顿，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僵了一僵。
　　“老板你真是的！只顾着睡觉，竟然把带给小葵的礼物都忘记了！”林潇潇嘀嘀咕咕地说，“你不会年纪轻轻就得了健忘症吧？不如你干脆聘我做助理吧！我记忆力可好啦！十年前的八卦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板嘴角抽了抽。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早点铺子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热腾腾的包子，香喷喷的油条，雪白的豆腐脑，浓稠的玉米粥，还有各种各样的免费小菜。
　　老板坐在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拿着勺子慢吞吞地喝着玉米粥。
　　那本画册摊在桌子上，扉页上只写了一句话“献给亲爱的小葵——小南和郁笙”
　　“原来，这是郁笙太太的作品啊。”
　　林潇潇蹲在一旁，闻着油条的香味，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我觉得小葵很幸福。虽然郁笙看不到她，可是从来没有忘记她。而且，她也帮自己爱的人得到了幸福。”
　　老板看了她一眼，“时间不多了，抓紧做决定。”
　　林潇潇怔了一怔，随即垮下脸来，闷闷不乐地说：“原来这才是你带我去见小葵的真正目的……”
　　老板眨了眨眼——他带林潇潇去见小葵，只是想让她别再哭了。
　　“对了！”林潇潇按住老板拿勺子的手，睁大眼睛问，“那个‘画地为牢’到底是什么呀？”
　　据小葵说，她是五年前去世的。
　　这五年来，她一直待在那个圆圈里，很多次遇到同类。她亲眼看到过有同类不小心被阳光照到，瞬间烟消云散；也见过大鬼捉小鬼的凶险场面。
　　但是这些都没有影响到她。
　　小葵的经历给了林潇潇一点启示——如果可以每天看到靳辉，她也宁愿被禁锢在一个小小的圆圈里。
　　“别做梦了。”老板看着勺子里的玉米粥。如果他没有看错，里面有一只黑色的小虫子。
　　“凡事皆有可能！Impossible is nothing！你先说说看嘛！”林潇潇不依不饶地摇晃着老板的手，“如果乔布斯一开始就放弃了，世界上就不会有iPhone！如果爱迪生一开始就放弃了，世界上就不会有电灯！如果……”
　　老板看着被晃掉在桌上的玉米粥，那只黑色的小虫子居然开始缓慢蠕动，在桌面上拖出一条细细的，湿哒哒的痕迹！
　　“……如果神农氏一开始就放弃了，我们现在还在连毛带血吃生肉呢……”
　　“燧人氏。”
　　“哎？”林潇潇眨巴眨巴眼，不明所以地看着老板。
　　“‘画地为牢’是鬼差的一种工作方法。”老板放下勺子，无奈地看着林潇潇，“小葵和你不一样，她是意外身亡，在鬼差的管辖范围内。”
　　林潇潇好奇地问：“鬼差的工作方法都有什么啊？”
　　“有很多。”老板打了个哈欠，懒懒地说，“等你去了那边就知道了。”
　　“老板，你认不认识鬼差啊？能不能帮忙走个后门，给我也弄个‘画地为牢’？”林潇潇讨好地眨眨眼睛，“最好把我‘画’在奶茶店里，这样我就可以每天见到他。”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后门我找不到，我只知道幽冥门在哪儿。”
　　林潇潇萧索地坐了一会儿，没精打采地钻进了书包里。

　　从早餐店里出来，正好是七八点钟早高峰。明亮的阳光温暖地洒落在脚步匆匆的行人身上。
　　老板迎着阳光眯了眯眼，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快走啦快走啦！”林潇潇连声催促着，同时拼命往画册后面缩——有丝丝缕缕的阳光穿透书包落在她身上，带来无法忽略的灼痛。
　　老板把书包从身侧挪到身后，用身体挡住阳光。
　　林潇潇松了口气，抚摸着身上被阳光照到的地方，吸着气说：“老板你下次换一个厚点的背包吧！”
　　“我只有这一个背包。”老板说。
　　“……”林潇潇无趣地用手指一下一下弹着画册，随口问道，“那这画册怎么办？要烧给小葵吗？”
　　“她转世之后就收不到了。”
　　“那她就看不到这本画册了啊，好可惜……”
　　“……也不一定。”
　　“哎？”林潇潇刚要追问，鼻端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连忙喊道，“老板老板！”

　　“潇潇奶茶店”门口，靳辉正在清扫路面，顺便把书舍门前的枯枝落叶和被夜风带来的纸屑纸袋也都扫成一堆，等待垃圾车来收走。
　　远远地看到老板走过来，靳辉直起身，微笑着打了个招呼，“老板，早上好！”
　　老板的步伐不像平时那样慢悠悠。
　　他很快走到靳辉面前，脸色古怪地递过一个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纸袋子。
　　“这……”靳辉捧着温热的纸袋，一股熟悉的味道飘到鼻端。
　　他瞬间红了眼眶，看着老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老板摆摆手，一言不发地走过去。
　　林潇潇扒着书包边缘，看着手捧纸袋呆站在路边的靳辉，红着眼圈吸鼻子，“阿辉最喜欢吃‘余记’臭豆腐了……以前我们每次都分吃一盒……老板你慢点走嘛……让我再闻闻臭豆腐的香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