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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葵(上) “……呜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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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傻瓜……大傻瓜……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林潇潇哭得昏天暗地。
老板揉了揉麻木的耳朵,半掩着嘴巴打了个哈欠。
靳辉的“潇潇奶茶店”如期开业,营业时间是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
奶茶店打烊后,他会带几杯热腾腾的奶茶来书舍,把奶茶分给书舍的常客们,在这里坐到凌晨才回去休息。
很快他也变成书舍的常客之一。
有时候他会和老板聊一聊天。
有一天,他把埋在心底的秘密告诉了老板。
原来,靳辉的家族里一直有遗传病,每一代的男性都会有一半因此英年早逝。靳辉一直没有告诉林潇潇,并不是想要欺骗,而是因为抱着侥幸心理,忐忑地保护着希望的小火苗——想要和心爱的女孩儿一辈子生活下去。
某一个早晨醒来,他明锐地察觉到身体的变化。
“说出来您可能觉得太夸张了。”靳辉苦笑着说,“可是是真的。也许是因为一直以来非常关注自己的身体,所以一点点细微的变化,马上就感觉到了。”
“所以就提出分手了?”老板问。
“嗯。”靳辉点了点头。
家族遗传的绝症恶化非常快。他的小叔叔从病发到去世,只有短短十五天的时间。而新婚的婶婶从幸福的天堂坠入痛苦的深渊,也只用了十五天。
“而且婶婶她再也没能摆脱那种绝望和恐惧。”靳辉闭了闭眼睛,“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如果是普通的绝症病人,通过现代医学手段,总是能够再存活一段时间,少则三五个月,多则十年二十年。家人会为他筹钱,为他祈祷,牺牲自己的生活,想方设法为他创造适合休养的环境,这些都可以减轻家人内心的痛苦。”
可是十五天,真的是太短了,短到还来不及消化这个可怕的事实,来不及做出一些牺牲,就要承受永远失去爱人的巨大痛苦。
一个打击还没有过去,另一个又接踵而至。
就像被重锤击中的墙壁,第一下留下了深深的裂纹,如果能好好修复,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结实;但是在修复之前又迎来力道更加猛烈的敲击,那些已经存在的裂纹迅速蔓延扩展,最终导致墙壁崩裂坍塌。
他如何舍得让心爱的女孩承受这样的痛苦?
“我太了解她了。”靳辉摇摇头,“背叛和伤害会激发她的斗志,可是失去爱人的痛苦,会让她一蹶不振。所以,我选择成为她的仇恨对象。我知道她一定会跟踪我,还找来已经结婚的初恋女友帮忙……可是,我到底还是做错了。”
老板看着一旁哭成泪人儿的林潇潇,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你没有做错什么。”
“别哭了。”老板慢腾腾站起身,拎起单肩包,“要不要出去散个步?”
“去……去……”
“去的话就擦干眼泪。”
“……去……去哪儿?”林潇潇抽搭着问。
“去看一个老朋友。”
“是……是人吗?”林潇潇一边问一边钻进老板的单肩包里——她还维持着大号洋娃娃的体型,虽然吃了很多供品,但一点也没有长大。
“……”老板沉默了一秒钟,“不是。”
“哦。”林潇潇缩进包里,摸了摸身旁一个硬硬的物体,“这是什么?一本书?”
“画册。”老板拉好拉链,把单肩包背到肩上,慢悠悠走出门。
夜晚的平安巷和白天截然不同,黑暗取代了光明,神秘取代了安宁。白天看起来可爱的花花草草,到了晚上只看到黑黝黝的轮廓,仿佛每一丛下面都蕴藏着躁动和不安。
“她生前是美术学院的学生,最大的心愿是成为一个漫画家。”老板低声说着。
“她叫什么名字?”
“小葵。向日葵的葵。”
“那她是怎么死的?”
“车祸。”老板今天的话比往常稍微多一些,大概是不用再听林潇潇的哭号,心中怀着感恩和庆幸吧,“她晚上下课,去看望开宠物诊所的男朋友,过路口时被车子撞了。”
“啊!”林潇潇低呼一声,“可恶的司机!”
“的确可恶。”老板点点头,“如果他没有逃逸,而是把小葵送去医院,也许她就不会死……”
林潇潇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摸着那本画册,“这是带给小葵的礼物吗?”
“嗯。”老板点点头。
偶尔擦肩而过的路人,看到老板只会把他当做自言自语的怪人。
在平安巷口朝右拐,又转过两个路口,就到了繁华的大街上。
明亮热闹的大街和幽暗寂静的小巷仿佛是两个世界。
宽阔的街道上行驶着川流不息的车辆,人行道上也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潮。
老板慢悠悠地走着,林潇潇从书包里钻出来,坐在他肩膀上,东张西望地看着街边五光十色的店铺,还有不断进进出出的人们。
经过一间正在促销的化妆品店,林潇潇愣了一下:“那个……”
“怎么了?”老板脚下一顿,店门口正在派发传单的小姑娘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推荐着特价商品。
“先生,这款面霜平时要388呢,今天特惠价格只要199,只剩最后两盒了,给你女朋友带一盒吧!”
“买面霜再买睫毛膏就能免费得到一盒燕窝补水眼膜哦!”
“优惠活动只限今天,过了二十四点就没有啦~~”
“……”老板看着塞到手里的彩色包装袋,眨眨眼睛,问,“你想要吗?”
几个女孩儿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跟谁讲话。
“……是吗,看到熟人了啊。”老板把彩色宣传单还给女孩儿们,“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走吧。”
“咦?”女孩们一头雾水地看着他慢慢走过去。
“……他刚才在和谁讲话?”
“不知道,看着怪怪的。”
“真可惜,长得挺帅的,居然是个神经病。”
“她们是我最好的同学和朋友。”林潇潇落寞地回头看了看,她的闺蜜们正说说笑笑着朝相反的方向走远,“我第一次失恋时,她们陪着我哭了一天一夜。”
老板嘴角抽搐了一下:“需要哭那么久吗?”
“原本也没想哭那么久,可是看到她们在陪我哭,我也不好意思停下来,不知不觉地就哭了那么久。第二天我还因为脱水去挂了急诊。”
“……”
“可是我才刚去世,她们就高高兴兴地一起逛化妆品店了。”林潇潇怅然叹息,“说到底,这个世界上,少了谁都是一样的。”
一个上了年纪的乞丐走到老板面前,一边晃动搪瓷杯里的硬币,一边木然重复着一句话:“先生行行好吧,先生行行好吧……”
“切,骗子!”林潇潇撇了撇嘴,“别理他啦,我们走吧。”
老板停了片刻,伸手掏出皮夹,抽出一张粉红钞票,认真地折了两折,放进了那只原本雪白,如今已经不太看得出颜色的搪瓷杯里。
“喂!你干嘛要当冤大头啊!?”林潇潇无法理解地叫起来,“没看到别人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你吗?”
目睹这一幕的路人都在指指点点打量老板,有几个年轻人在窃笑。
那上了年纪的乞丐呆呆地看看钞票,抬起浑浊的眼睛,喃喃地说:“太多了……太多了……”
老板摆了摆手,绕过他继续朝前走。
林潇潇气哼哼地说:“早知道你有钱没处花,刚才就应该把那些打折的化妆品都买下来!”
老板笑了笑,走过一个路口,站在一家花店门前,看着街对面。
“看什么?”林潇潇眯了眯轻微近视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读着对面白底蓝字的招牌,“郁笙宠物诊所——咦?这个诊所,就是小葵的男朋友开的吗?”
“嗯。”老板点点头。
“门上挂着‘休息中’的招牌呢。”林潇潇手搭凉棚,“里面好像没有人。”
老板又点点头,转身朝前走。
“哎?这就走啦?”林潇潇频频回头朝诊所明亮的玻璃窗张望,“我还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呢?”
“会看到的。”老板说。
越往前走,路边的店面越简朴,灯火也越暗淡,行人也渐渐稀少。
老板放慢了脚步,林潇潇睁大眼睛,看到前面不远处的丁字路口,站着一男一女。
男人蹲下身,把一束花放在了墙边。
他们站了一会儿,便手挽手的离去了。女人挺着大肚子,因为穿的太多,走路的姿势显得分外可爱,像是一只胖胖的笨拙的企鹅。
“那是……”林潇潇呐呐地说,“那是郁笙和他太太吧……”
老板没有回答,迈着缓慢的步伐来到路口。
在街灯找不到的角落,一个长发垂腰的女孩儿靠着墙壁,姿势很悠闲。她在轻声哼唱一首老歌。
看到老板,她笑眼弯弯地站直身体,向前跑了两步,背着手晃动着身体,“我就知道你会来哒!咦!还带来一位小朋友!”
“嗨!”林潇潇挥挥手,“我叫林潇潇,很高兴见到你!”
“啊,好可爱!我叫小葵!”她好像站在窗户里的人,手扒着透明的玻璃窗,五官因为挤压而微微变形。
林潇潇疑惑地碰了碰老板的耳朵,小声问:“怎么回事呀?”
“画地为牢。”老板解释,“她去世当天,有负责的鬼差来接她,她不肯走,鬼差便在她死去的地方画了一个圆圈,她只能待在里面。”
“真是个好善良的鬼差对不对?”小葵笑眯眯地说,“虽然出不去,但是可以经常见到郁笙就已经很开心啦!”
“真的很开心吗……”林潇潇想起刚才相偕离去的那对男女,“他都结婚了,他根本都不知道你在这里吧?”
小葵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