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狐语》花柿

2、老槐树上红灯笼

　　早晨起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了树林里，早上的阳光总让我想起那出壳不久的小鸡身上软软的淡黄色的毛。
　　睡了一夜，大披风白色的绒毛上挂满了露水，就连我的头发上也尽是露水。我站起身来，甩甩头发，整理衣衫，然后开始收拾我的临时床铺。
　　那只小雪团还在睡觉，软软的身子一起一伏，白色的毛尖泛着晶莹的光。我到底还是个善良的姑娘，总归不忍心让它睡在冰凉的草地上，便翻出一件小挂子，把它裹起来放在草丛边上。
　　今天倒是很快就走出了那片林子，我走到昨天的小溪边上简单地梳洗了一番，吃掉了我最后的干粮，然后从包袱里翻出我最好的那件白色宽袖长裙，找个高高的草丛换上。
　　如今我也真的是一无所有了，得赶快赚钱呐。
　　跳过小溪的时候，我听见那枯树上有鸟叫，可好听了，是只白胸脯的鸟。
　　越往城里走，就越热闹，想来早市已经快开始了。
　　京城的街道很漂亮，石板铺路，两旁屋子的屋檐翘得高高的，几乎每家都挂着一个红灯笼。紧闭的大门上有薄薄的霜。此时，东方的天际，柔和的云翳，已经裹不住太阳了，透出丝丝溜溜的金光。
　　我说书，向来不说现实中的事，那么，就只剩下妖怪们的事了。
　　然而，为了营造气氛，我需要一个身处闹市，却比较阴凉不能被太阳照到，又最好能半遮住我身子的地方。
　　很不幸，这个地方还是被我找到了。
　　那儿有一棵很大的老槐树，树上挂着破旧的灯笼，红纸有些泛白，依稀写着个“福”字。
　　趁着没人注意，我手脚并用，飞快地爬上了老树的枝桠，又倒挂在树上，把琵琶给勾了上来，在树下搁了收钱用的铜盆。
　　眼看着远处的人越来越近，我赶紧调整好姿势，倚靠在大树上，用浓密的槐叶挡住脸，让白色的裙子飘下去，让清风把它吹起来，一副潇洒飘逸的神仙模样。
　　我又看了一眼远处，猛地展开了我事先准备好的招牌，挂在了树上。上面只有四个字
　　“槐荫怪谈”
　　招牌刚挂下去不久，远处的人就来了，十三个挎着篮子的大婶。
　　我心中一喜，据我以往的经验，这大婶对这些最感兴趣了。
　　她们好奇地望了我一眼，就开始在树下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似乎在讨论我这身衣裳究竟是在那家铺子买的。
　　然而我为了保住我这身神仙味儿，一句话都不能说，只好幽幽地拨响了怀中琵琶。我弹的很慢，手指一勾一拨，漫不经心的样子。其实只有我知道，我一万个担心她们要是走了，怎么聚得起人来？
　　我唯有先用琴声留住她们，等人多一点再开始讲。
　　树下的三个人听见琴声，同时抬起来看我，我反射性的嘴角一抽，为了回报她们的目光，指尖的动作加快，流出连贯玉华的曲调。
　　我弹琵琶弹的指头都麻了，人总算聚了不少。我清清嗓子，直起身子。开始缓缓地诉说，
　　“约莫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我在这树上坐了许久，而我最想听到声音，从来不是我自己的声音。而是我的声音停止，树下传来丁零当啷铜钱落盆的声音。今日的收成似乎还不错，听着那一串连贯的声音，我心都酥了。算着一份买吃的，一份添些冬衣，剩下的存起来买房子。
　　树下的人都走光了，我刚想下去忽然觉得怀里多了点什么，似乎有什么东西毛茸茸的拱来拱去，弄得我痒痒的。我低头一看，吓的我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那是一个和狸猫差不多的家伙，耳朵小小的圆圆的，嘴吻有一点白色。它浑身的毛都是青色的，摸上去软软的，又有一点扎手，上面还有一些黑色的斑点。这乍一看有点像只小豹子了。
　　我盯着这家伙看了老半天，越看越眼熟。忽然茅塞顿开，这不是风狸吗！？
　　我刚反应过来，忽然天旋地转，我就这么华丽丽的摔了下去，天哪，还是脸着地。
　　幸好周围没人看见，否则我的神仙形象，还要不要！？
　　风狸，又叫风生兽，传说中遇风即生的妖怪，唯有用菖蒲塞入鼻中才可杀死。
　　我惊恐地发现京城的妖怪真是特别多啊。
　　偏偏这小家活还用小爪子紧紧的扣住我的衣服，黑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着望着我，模模糊糊地在说这些什么。
　　我凑过去了些听，只听见个什么“吃...吃...饿...”
　　我想它许是饿了吧，依稀记得这风狸是吃果子的吧。
　　我收好琵琶，又从包袱里翻出外袍披上，一手抱起着可怜兮兮的家伙就走。
　　路上遇见还未收摊的小贩，买了几个橘子，又在另一家吃了碗馄炖填饱肚子。
　　我就又走到昨天那条小溪旁，坐在溪边，将小家伙放在膝上，剥了橘子。
　　橘子刚剥开，那小家伙就兴奋地扬起脸，张开了嘴，胡须一颤一颤的。
　　我笑着把橘子塞进了它嘴里，刚一放进去，它立刻闭上了嘴，眯起眼睛，嘴巴一动一动，胡须颤啊颤。
　　才剥了一个橘子，它又开始念叨了。
　　我凑过去听，“饱饱......饱。”
　　我看着剩下的一大堆橘子，也真是哭笑不得，只好自己吃了好些，然后把剩下的塞进了包袱里。
　　我站起身，看着那心满意足都开始打盹的小家伙，揉了揉它的头，
　　“那我们就此别过啦，有缘再见哦，小风狸。”
　　我提起包袱，转身离开了。
　　只是莫名的，我觉得那包袱沉了不止一点半点。
　　吃饭问题解决了，就得解决住宿问题了。我再也不愿意被一个丑陋的老女人提着脖子了。
　　这偌大一个京城，我就不信没两处废弃的宅院，没两处闹鬼的地方。然而闹鬼什么的，我宁愿跟鬼一起睡，也不要睡大街。
　　根据我若干年的贫民生活经验，这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嘛，
　　我一勾嘴角，看向早市背后，那个大婶聚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