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狐语》花柿

1、小林秋月凉如水

　　我叫易暖，我是个孤儿。
　　我本是出生在江淮一带，一个白山黑水，盛开着白色菊花的小镇。
　　我和师父还有我的师兄师姐们住在一起。我们每天就在早晨的街边卖艺，师姐跳舞，师兄舞剑，师傅弹着她那把破破烂烂的七弦琴，我抱着不知从哪里来的琵琶，一边弹，一边唱歌。
　　日子过得很是滋润。其实，我不姓易，也不名暖。只是与师兄师姐同姓，再加上三个人的名字看起来整齐。
　　哦，忘了提一句，我师姐叫易燃，师兄叫作易爆。
　　师父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师兄师姐们也是，而她，还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时间过去太久了，我都忘了师父是什么样子，可是我就是记得，她那个时候的语气，就像一个很想吃糖的小孩子。
　　我六岁的时候，师父死了。
　　师兄师姐们不知将师父送去了哪里，没有让我看。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围坐在破屋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师姐走了，师兄也走了。
　　他们给我留下了所有的钱，说对不起我。
　　我们三人，就此散了。

　　第二日，我依旧抱着那破琵琶去唱曲子，小镇的人善良，总是我唱得确实不怎么样，然而的得到的铜钱，却也够我过活。
　　八岁的时候，镇上不知从哪来了个瞎子，在镇上停留了很久，带来了许多外面的东西，同时也教会了我说书。
　　我用师兄留下的钱从他手里买了新的琵琶。
　　又在小镇里呆了四年，我揣着钱，抱着琵琶，离开了小镇。
　　我要去京城。

　　我带着一个秘密，我看得见妖怪，看得见鬼灵，看得见，那些叫人害怕的东西。
　　这是个秘密，师父说若是让别人知道了，必会遭来灾祸。
　　索性我与它们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若是它们来招惹我，我也从未落败，冲上去给它一脚。往往它就嗷嗷乱叫的走了。
　　师父说，我身上是有灵气的。

　　从小镇到京城，我走了两年八个月。
　　十四岁，我到了京城。
　　那个时候正是秋天，我站在城墙外，只觉得那城墙特别高，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金色屋檐朱红门。它很厚重，看上去很古老，似乎屹立千年，有一种别样的沧桑。脚边飘落几片金黄色的树叶，又被风吹走。城门口有车轮滚动，人语喧杂的声音。
　　古今以来仰慕京都繁华的人多得是，等到我进了城，就已经是黄昏了。身上带的银钱，也一分不剩了。
　　那么，作为一名一穷二白的流浪者，最好的去处是哪儿？
　　破庙，祠堂！
　　站在那大街上，人特别多，又各自有各自的去处，好像就我一个人无家可归，莫名的我有点想念小镇了。
　　夕阳把整个城市都染成了橘红色，每个人身后拖着一道影子。
　　我盯着地面仔细看了看，研究了许久，终于看上了一个比较好看的影子。
　　我抬起头一把抓住影子的主人，然后扬起了特别明媚的笑容，把声音放得特别软。
　　“嗯，这位妹妹，我初来京城，你可知京城何处又破庙？”
　　其实我是十分不愿意把“破庙”，这两个字说出口的，那不就是告诉别人我是穷光蛋吗？
　　然而我显然低估了我的脸皮厚度。
　　那位漂亮的姑娘托着腮沉思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神色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有些迟疑地问，
　　“这个嘛，姐姐可是要......去住？”
　　她这问题确实直白，我也只好硬着头皮说，“是，是啊。”
　　她神色越发凝重，吞吞吐吐地说，
　　“姐姐想必不知，那地方还是别去的好。”
　　我有些疑惑，“为什么？”
　　她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姐姐有所不知，那个地方，有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
　　我顿时明白究竟是什么了。
　　我向她微笑，“妹妹大可不必担心，告诉我去路便好。”
　　她似乎有些惊讶，思量了一会儿，还是与我说了位置。
　　我向她道了谢，便分开了。
　　据那姑娘的说法，那其实不算是破庙，应当是供奉某位神的祠堂，只不过年代久了，也就荒废，祭祀的人少了，便被妖怪占据。
　　而这一路走过去，天色便更晚了，几座华丽府邸甚至早早点上了灯。
　　祠堂在城西的一片小树林里，树林前有一条小溪。小溪的水特别清，水面就像缎子一样光滑得出奇看得见水底光滑的鹅卵石。我站在小溪前向树林里张望，不禁好奇，那儿是否真的有祠堂？晃来晃去看了老半天，什么也没有。
　　这时候，起风了。
　　这风特别大，吹得我衣袖鼓鼓的，手臂一片冰凉。小溪旁有一棵枯树，被风刮得晃来晃去，狰狞的枝干在风中挣扎。天边上的云层层叠叠的，透出点光。枯树上结的果子也已经干了，在这风里晃动着，发出野兽撕咬的声音。
　　这风来得快去的也快，风停了，我再往林子里一看，林子深处落下深蓝色的天光，苍劲的树枝掩映下的小小石屋，可不真是一座祠堂！我几乎都能看见灰色的石板上因为年代久远和林中潮湿，而有绿悠悠的青苔。
　　我心头一喜，再定睛一看，不是错觉。小屋子里似乎还放了尊神像，还有香案什么的。深蓝色的天光下，那神像似乎在向我微笑。
　　我踩着小溪上的大石头，轻轻跳到了对岸。
　　这时，又起风了。
　　那棵枯树再度发出怪异的声响，我回首看过去，似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
　　苍冷的暮色里，小溪仍然像缎子一样流动，偶尔会出现小小的光影。
　　待到风停了，我继续林子里走。
　　小小的树林枝条相连，深蓝的天光夹杂着几分凄冷的月色，从枝叶间落下。有几棵老树，月光从树干上落下，看上去竟有些水波粼粼。凸起的树根下还藏有不知名的小虫子。
　　走了一阵，我忽然觉得不对劲，为什么，没有听见我的脚步声！
　　我又试探性地在地上踏了几步，一点声音都没有。怎么回事？
　　此时林子间似乎忽然一片死寂，清冷的月光让林间水波荡漾。
　　我向前看去，觉得更加不对劲。我走了这么久，而那祠堂，却根本没有动，还是那么远。
　　我又回忆起那条小溪，对啊，当时那么大的风，那条小溪一点波浪都没有。
　　我顿时明白，看来真给那小姑娘说中了，那么，我为什么什么都没有看到呢？
　　管不了那么多，这林子我肯定是出不去了，索性一直走好了。
　　我抱着我的琵琶，慢悠悠地往里走，一边猜测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天已经彻底黑了，秋天的月光就像一层浅浅的霜。
　　忽然，我发现前面似乎有个什么亮得出奇，我快步走过去，将琵琶放在一边。撩开上面的枯草，顿时一片光华流溢。是一面镜子。我伸手轻轻抚了上去，然而奇迹发生了，
　　被我手抚过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黑色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而剩下的半边分外白皙，一条血红的舌头从口中掉了出来，直拖到脖子。放在身侧的手，指甲分外尖利。她穿着很宽松的褐色长袍，袍子十分破烂，有许多似是被撕扯而成的大洞，然而为了让衣服扔能挂在身上不得不打了很多个结。
　　看着镜子里的女人，我心里咯噔一下，是傲因！
　　传说中要食人脑的妖怪，唯有用火烧过的大石头才能砸死她，否则不死不休。
　　这可不是什么善茬儿，真真是个狠角色，遇上她，真是用光了我八辈子所有的霉运。我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来的是傲因，一点准备都没有。
　　镜子里的人动了，我感到背后有一股凉气越来越近。便缓缓站起身，罢了，大不了和她硬拼，左不过一条命而已。
　　想着，我便朝她扑了过去。
　　其实，我虽然看得见妖怪，却不懂任何避邪方法，只能像以往那样对付其他妖怪那样，对她一阵拳打脚踢。
　　奈何这老女人着实奸诈，撕打了半天，她仍是笑得一脸痴呆，而我却已经没什么力气。
　　最后她瞅准我喘气的时候，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把我从地上提了起来。我几乎都快要断气了，两只脚不停地蹬着。傲因将她的脸凑到了我面前，看样子似乎在嗅着什么气味。
　　半晌，那张脸又露出了一个痴呆的笑容，然后，她居然说话了。
　　许是那跟舌头的缘故，她说话并不清楚，我却听懂了，
　　“好...好...吃。”
　　听见这句话，我整个人也是醉了。想我两年风尘，路上多少生死关头，我都挺过来了，今天，居然折在这里，真是不甘心呐。我不由得开始回忆，莫非是我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刚来京城，居然遇上了傲因这样的大妖怪。百年不遇的东西，愣是被我遇上了。
　　真当我垂头丧气，打算接受这个事实时，那只傲因，她她她她，居然一把把我仍在了地上，然后飞快的飘走了。这速度，啧啧。
　　我坐在地上揉着腰，大口喘着气。不过我的脑子显然还是灵活的，傲因不会放弃到手的猎物，那么，就是这附近，有什么让她忌惮的东西？
　　我瞬间不敢想了，连傲因也忌惮，那这是个什么鬼？天哪，老天是不是在梦游啊，这简直透支了我未来八辈子的霉运。
　　然而事实上，什么也没有发生，我抬头一看，我竟坐在祠堂前的草堆上。
　　四处勘察了一番，我便放下心来。那傲因是不会回来的了，而让她忌惮的东西，似乎，对我并没有什么用。
　　在月光里，这座小小的祠堂仿佛身在水中，似乎就要泛起波澜，灰色的石板上碧绿的青苔似乎也在摇晃。那一尊面目狰狞的神像有些歪了，但在干净的月光里表情却显得诡异的柔和。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把神像扶正，拍了拍上面的灰，又走回草地上伏身拜了两拜。
　　占了人家的地，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这不拜不得了，拜了下一跳。
　　这旁边竟有一个雪团儿似的东西。小家伙蜷成了一个球，应该是在睡觉。许是被我吵醒了，眨巴眨巴着那双黑宝石一般的眼睛一动不动望着我，似乎很好奇。它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小脑袋开始乱拱，拱了好半天，才把那颗脑袋塞到自己蜷成的球里。
　　我被它这动作逗笑了。这是怕冷吧？
　　想来想去，今天这傲因突然消失，也用掉了我八辈子的好运气，我还是得做点好事。
　　我将包袱里的旧衣服拿出来铺到地上，琵琶放在一旁，把小雪团抱过来，就钻进了那一件超大的斗篷里。
　　许是我神经粗大吧，这一夜，我竟睡得分外香甜。

作者有话说

　　呐，傲因来自汉代神话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