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狐语》花柿

3、城中有怪宅

　　若说这世上有种人叫百晓生，那这京城的百晓生，顶就是这些和蔼可亲的大婶们了。
　　从她们这里，我很快就知道了京城有一座荒废的宅院，还挺巧，竟巧好就在我昨夜露宿的小森林一带，就只隔了两里路。
　　听她们说这宅子原先是个富贵人家的别院，那户人家的二老爷身子不大好，一直在那院子里静养。听院子里的仆从们说半夜的时候，常听见那花园里有说笑声，很热闹，像是在开宴会一般，都说是狐仙。
　　没多久，那二老爷也搬走了。宅子就买给了一个外地来的富商。富商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请了京城有名的道士来做法，连做了三场法事，那花园里依旧如此。
　　富商也搬走了，临走时，把钥匙挂在门上，将地契留在了宅子里，说是要是有谁愿意住，这宅子便就送给他了。
　　我一听简直高兴的都快飞起来了。难得的机会啊，不要钱的宅子，而且照大婶们的说法，妖怪们，不过开个宴会罢了，又不伤人。只要让我有个地方住，它们天天开宴会都没关系，用的又不是我的钱。
　　一个穿碎花布衫的大婶和我说了这宅子的位置后，握着我的手，一下一下的轻拍着，
　　“姑娘啊，你听我一句，那地方，不干净，更何况你一个姑娘家，再难也不能拿自己开玩笑。”
　　她说话的时候特别温柔，连我都觉得心里软软的。说起来，真是很少有人和我这样说话，我都快忘了，我还是个姑娘。
　　我笑着冲她摇摇头，忽然觉得背上的包袱有点怪怪的，似乎有点湿，但还是面色不改的说，
　　“没关系的，大娘，我不怕。”
　　抽出我的手，笑笑，离开了。
　　穿过这条街，走过那条巷，然后，我就在路人惊异的眼光中，用钥匙打开了那宅子的门。
　　一推开门，我就被那迎面而来的灰尘呛了好几口，我用手在鼻子旁边扇了扇，回过头去将门关上，就开始打量这宅子的前院。
　　如果一定要说说我对它的映像，那么我只想说
　　一个字：乱
　　两个字：很乱
　　三个字；非常乱
　　满园的杂草到处乱长，这一到秋天就开始东倒西歪，气息奄奄的。院子里原来是有一张石桌的，可是谁能告诉我它为什么烂成了两半，旁边的两个石凳也东倒西歪的。还有那棵桃花树，不晓得是被什么藤蔓缠住了，包得跟蚕茧似的。
　　我又推了门走进屋子里，屋子里还算整齐，只是也太整齐了些吧！
　　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间空屋子！
　　天哪，说好的富人呢，他就不能扔点家具吗！
　　我又去其他地方看了看，这宅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总的来说我还是很满意的。
　　可是当我走到后院，我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也太，太太太，整齐干净，自然美丽了吧。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我走过去摸了摸那院子里的石凳，妈呀，一点灰都没有！
　　这么干净，这后院里，怕是......
　　我站在阶上，看那水池在清光下有点点光影，其中似乎还有一对红鲤。在老槐树的树影里穿梭。我抬头，只见那一池水光尽数映在了屋檐下。
　　我叹了口气，罢了，这进都进来了，就在这住下吧。
　　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背上的衣服好像湿了，脖子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蹭来蹭去，痒痒的。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错觉。可是伸手一摸，竟摸到了个毛茸茸的东西，把我吓得浑身一抽，拽住那东西就是一扯。然而扯到我面前一看，我顿时哭笑不得。
　　这不是那小风狸吗？
　　只不过这小家伙现在却可怜巴巴的，一只爪子被我拽住，另一只爪子搂着一个破烂不堪的橘子，这橘子的汁水糊了它满脸，还有一片橘子皮搭在耳朵上，把小小的耳朵都压扁了，细细的胡须上还挂着一地汁水。
　　这小笨蛋，不会剥橘子啊。
　　一想到这个，我心里一凉，我瞬间明白我背上为什么湿湿的了！
　　都是橘子水！
　　欧，我的衣服啊，我带着仙气的衣服啊！
　　我取下包袱，打开一看，果然，我放在包袱里的橘子全部变成了一滩水。我瞬间觉得世界都黑暗了。我的衣服啊！
　　我再往背上一摸，
　　很幸运，
　　全是橘子水。
　　我以前好歹也是一身白衣，飘然若仙。现在成了个背上有橘子水的神仙。
　　师父说的好，
　　“愤怒是需要发泄的。”
　　我咬牙切齿紧握双拳，冲着面前一脸无辜的小家伙，
　　“小笨蛋！”

　　然而两刻钟以后，
　　我出现在了京城的大街上，那只小风狸得意洋洋地趴在我肩上。
　　没错，我到底是个善良的姑娘，到底是不忍心痛扁它，换了身没被糟蹋的衣服，就出来买一些生活用品。谁料这小家伙竟无比主动地爬到了我肩上，我原想让他走来着，可想到之前它莫名出现在我的包袱里，还是算了。
　　只要它想跟，我无论怎么赶都没用。
　　小风狸趴在我肩上，一开始还算乖巧，后面却开始乱动，脑袋不停地蹭我的脖子，痒得不得了。
　　老天，我最怕痒的地方就是脖子了。它这么蹭，难道要我一个小姑娘在大街上表演扭脖子？人家又看不见这小家伙，不以为我是疯子就怪了。
　　很快，我就更加后悔带它出来，它一直不停地在我耳边说话，我却听不大清楚，只听见什么
　　“帮......帮......找.......火。”
　　我着实为它的口齿感到着急，以及为天下所有的母风狸感到恐惧。
　　就在这种僵直状态下，我直到晚上，才料理好了所有的事。
　　再把屋子收拾整理一下，就已经是半夜了。
　　我觉得整个人都累得快瘫痪了，往我可爱的小弟铺上一扑，觉得骨头都快散架了。那小家伙到好，就在我旁边不停地吃吃吃，然而我现在连生气的劲儿也没有了。
　　又趴了一会儿，我感到自己和周公只有一步之遥了，忽然，
　　我听见了读书声。
　　那声音很好听，就像山间的流水一样，很清澈，很干净。
　　有一点像江淮的上好丝绸，月白色的那种。好吧，这比喻有点奇怪。
　　可，还有一点像初夏的时候，挂在老松树旁的月亮。好吧，我不得不承认，这比喻更奇怪。
　　美则美矣 ，我身上还是瞬间一凉，再仔细一听，声音从后院来，我想起白天的事，果然，那后院里有些什么。
　　我其实并不想去看个究竟，然而就这么趴了一会儿，竟然睡意就慢慢消失了，我脑子变得清醒了起来。
　　似乎有个声音不停地在叫嚣，“去看看吧，去看看吧。”
　　后来，我竟真的披衣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