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色生香》十六夜星辰

8、八、历史与权柄。

　　荣华公主不喜嘈杂，奴隶仆役都被间隔在保护的结界之外。长生种到底不似人类脆弱，纵使失了法力，也不用像凡人那样前前后后的让佣人伺候着——在长生种族眼里，那是人类贵族彰显自身权与力的方式，他们对此嗤之以鼻。

　　莫十一对这样的生活还算满意，魔法结界同时阻挡的包括魔域严寒而肮脏的气息，虽然她不会挑剔任何任务过程的附属条件，但能和第六界比拟的如春温暖还是让她感叹的。
　　同样让她感叹的，还有人。

　　莫十一看着眼前一张床上的同款寝具，“你就不怕我睡梦中抹人脖子？”

　　“第六界受法则约束，不可对九天政要嫡系出手。”林忆晨慢条斯理的说道。

　　“这就是你底气十足的原因吗？”她不禁瞥了对面的人儿一眼，“公主殿下果然见多识广。”

　　“您难道就没有听说过另一条法则吗，弱肉强食——只要做的漂亮点，让人抓不到把柄，想怎样都行。”

　　“你不会。”

　　她当然听的出莫十一语气中的讥讽，这个高傲的杀手从未对身为皓天一族长公主的她使用过敬语，而就如他们第一次见面所说，她也的确不需要。

　　“为什么？”

　　林忆晨依旧优雅的吐出两个字，“利益。”

　　“我听说，要买下鹤翔社的杀手出手杀人，很贵。让他们救人，双倍。”

　　“而且，”她顿了顿，“第六界的人都是出了名的任性。”

　　“您这么说可不大礼貌，虽然是实话。”莫十一忍不住插嘴。

　　林忆晨轻笑了下，“死亡之神的羽翼下成长的子民的确有资格嚣张。”

　　“杀戮的星辰也并非黯淡无光。我虽然不喜欢与人同塌而眠，不过嘛，你可以例外。”

　　她看着林忆晨，“顺便，纠正一下你的历史学。只有不入流的杀手才会信奉死之神灵。翔鹤城内所供奉的从来只有一位——司掌生命与平衡的华胥女神。”

　　“有趣。”

　　林忆晨很好奇，“为什么？”

　　“因为在她眼里，众生平等。”

　　水榭亭台的悠闲日复一日。

　　这里安静而幽深。多一个人的入驻并没有对水榭亭台的生活产生什么的影响，至少表面上如此。

　　无论是林忆晨莫十一，还是玄皓天，他们都没有对此事实施什么遮掩。彷佛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而不是一项足以让六界格局变更的壮举。

　　第六界存在的年数太过漫长，在没有刻意保密下传出的资料与历史相当。神魔妖对他们不可能一无所知，大概包括已经封闭的鬼族山之阿，也会存有上古时就留下的史实吧。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自保的措施。遮遮掩掩的东西反而更会勾引起七情最深处的欲望，任何生灵都不能幸免。

　　莫十一不知道第六界是真的为了自我保护，还是单纯足够自信又狂妄——她更倾向于后者。

　　远古时期由天神参与的大战对现在生活着的种族来说已经成为很久远的历史了。近百千年来所谓的第二次神魔之战，在真正知晓那次大战的人的眼里，不过是一场天神的子嗣引发的闹剧。

　　现今依存于世的神族与魔族都不过是当初天神与远古人类混血的产品，真神早在第一次大战之后避世不现。

　　她在荣华公主收藏的史书上看见过这样的记载，大意为先今的中央天钧天在最初神魔争战之始隔断了华清之境与日光大陆的最后联系，让真神的指令无法再降落于地上界。

　　而神族中央天的宝库里，那卷手书上反记载着天神感念天下苍生，不忍其生灵涂炭，遂耗其神力，换大地重得生机，六界安稳，自此隔绝。

　　胜者有胜者书写的史书，败者也有败者的曲解。只有亲自见证过的人才能知晓的才是真相。
　　但无论是哪一界的哪一个种族，他们都有一条公同的认知——世界由神所创。

　　那么创世的神，又真的能被他们亲手创造的种族隔绝吗？

　　弱肉强食的法则让十一坚信，很多东西，只有在达到了相对的阶层，才能够被允许触碰。

　　第六界的富足奢靡是未踏足过的人所无法想象的。而它能存在，又何尝不是依仗在神的羽翼下。

　　她曾在多年前见过真正的神，在那个世界里。

　　“就像人有人的法则，神同样有神的法则。”绝对的力量下彼此生存的方式都不同，又何谈利益相争。

　　“你说的好像自己就是神一样，”林忆晨对她的话不做表示，“正确是权衡在自身内心的道标。愚者和智者的差异不就在于此。”

　　她将手里的《魔年纪史》翻看的津津有味。

　　“你很爱看书。”

　　林忆晨没有搭话，只是继续翻阅着书籍。

　　莫十一也不甚在意，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兀自打量着这间未来的长期居所。

　　内室不大，和王城里其他宫苑以及翔鹤城的殿堂都没法比。昂贵的空气隔绝法阵带来的后遗症就是在此处，所有关于定态空间叠加的法术都注定失效——遁形除外，那是借住其他媒介的短时间定位穿梭。

　　得失与平衡的法则，似隐若现。

　　她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一扇落地屏风。下一秒，人已经出现在屏风后的床榻前。莫十一让自己的身体失重后仰，向床自由下坠，身体与软被真正碰擦的瞬间，却落地无声。

　　“注意你的形象。”公主的声音从屏风前传来。

　　她似乎管的越来越多了。

　　“适当的放松无伤大雅。”然后又加了句，“你哥哥也爱读书。”

　　“你的消息很灵通。”

　　“凡人有句俗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杀手的基本功。”

　　“玄皓天是政客。”

　　在魔族天王是绝对的统治阶层，神族也差不了多少。虽然他们明面上宣扬平等共处，并废除君主制，可是源自血脉里天生的优越是无法避免的，更何况自远古起，天神就有接受眷族供奉的习俗，在众神隔绝之后，他们的眷族又将此学的活灵活现。

　　“但公主殿下您是武将。”

　　莫十一回答的很快，她不喜欢弯弯绕绕的说话，并不代表她不会这么做。偶尔一次的尝试，让她觉得很新鲜。

　　还不错。

　　荣华公主是一位合格的公主。抛开神位司职，皓天一族的传承与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孔雀大明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优雅是这一族不可缺的礼仪，而林浩兄妹俩绝对是重中之重。

　　“你可以叫我阿晨。”

　　林忆晨皱了皱眉，这一举动彰显出了主人的心情不快。

　　“众所周知，我的确是一位武将，现在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这说的可有点过了，只是法力消散，□□的力量与强横的生命力仍在，算不上什么废人。
　　莫十一安静的想着，没有打断阿晨的话。

　　“而且——”

　　林忆晨姿势不动，向屏风处望了望。她当然看不见莫十一，但这不妨碍莫十一感知到自己在看她。

　　“适当的放松无伤大雅。”

　　她将这句话还给莫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