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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兰泽栖芳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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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年岁里,家并不是触手不可及的。
殷沧曾在无数个深邃的黑色里去缅怀那个温暖的地方。
白日里面对的是无穷尽的杀伐与肮脏,也只有夜晚,他还能苟延残喘。更多的是借以怀念,去让自己警惕看不清的暗手。毕竟在这个世界里,怜悯与脆弱都是用来赠给死人的。
要想活着,他就得堤防。
杀戮与忙碌,让人成长的飞速。日复一日的训练模糊了岁月的概念,唯有周身越来越少的伙伴,在提醒着他们时光仍然。
直到教官通知他们停止的那天,他才恍然发觉,他还来不及适应,自己就已经成年。
殷沧静默的换上上头派下来的制式服饰,周遭同样无声,伙伴们换装的动作竟有几分出奇的一致。
车池城的生活已经够足够残忍,换了一个地方,又能怎样。
他想着,踏上基地穿向上界的魔法阵。
领口上的花纹略微的突起着,不舒服。在换衣时,殷沧曾偷偷打量过,周遭的伙伴衣上并没有。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他认识那个图腾——扶苏。他在家乡沧澜妖界见过,上古大陆的花。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教官略微异样的眼神。
在上位者的面前,任何小动作都是可笑的;一如在鹤翔社里,所有疑问都不被允许。
殷沧无声跪伏在殿堂,黑曜石的地砖暗而程亮,泛滥起异样的光。没有任何脚步声,也感受不到魔法的波动。他用眼角的余光看见正上方的王座上凭空多了一双脚,被火红的裙覆盖,和边上的白色相得益彰。
“给我一盏茶。”
“来吧,孩子们。让我看看你们的力量。”
伴随着金属与石激烈的碰撞声,一齐打破寂静。
开始了。
莫十一闭着眼,以优雅而认真的姿态在品茶,无心战场。
茶香并不能掩盖过鲜血的味道。
她今天没有在脸上画掩盖容貌的妆纹,但她不用担心那些蝼蚁会记住她的脸。
在这种以生存为定义的厮杀里,一切残次的瑕疵品都会被毫不留情的消亡。
宽大的祭祀袍也让妙曼的线条隐藏,那但不可见的线条下随时紧绷的肌肉是力与美的完美体现。
其实很多时候眼睛可以不是唯一。耳畔刀刃划破空气的风声,心脏被刺破鲜血喷洒的噗哧声,都在向她传递此刻战场上的讯息。
没有运作气味隔绝法阵导致血腥的气息在空气里流传,淡淡的,不浓——鹤翔社向来以一击必杀为教条,其余浪费力气的动作都被视作玩弄生命的愚蠢。
她在等待。
殷沧也在等待。
他看清了地上打破寂静平衡的元凶,是一柄金属制短剑。古朴的剑鞘上没有镶嵌累赘的宝石,落地的冲击也没有让剑与鞘分离。
他动了。
在一群实力相当的对手里,没有敌不动我不动的道理。轻盈的身体与相对快的移动速度是他的优势,他得拿到那把能让他占尽先机的武器。
在握上剑柄的一瞬间,冰冷的触感却让殷沧的身与心感到了温暖,生命的感觉。他侧向地面,反身一滚。躲过敌人攻击的同时手上凌厉的剑锋带起一阵血花。
下一秒,一个人形倒下,周身完好,除却胸口碗样的大洞,鲜红色的碎肉洒落在周围——是那个人的心。
长生种强大的再能力让心脏成为看他们唯一的致命弱点,只有在短时间以蛮力击碎到让它无法再次聚集,或是依靠在武器浸抹阻止再生的毒药。
好剑。
刚刚的袭击来的匆忙,他并没来及使用更大力量,只不过是借着闪避的身形去拖延一下时间。能做到一击必杀存粹是手上的剑有着出乎意料的锋利。
听说名器在铸造的时候就会在剑身上复刻满强大的魔法符文,根本不需再后天麻烦的去附毒。
看来这是真的。
殷沧斜眼瞥过地面,剑鞘已不在原位。
鹤翔社的教官不会教导学生们像傻子一样拘礼于规则,完美的结局会模糊一切令人不齿的过程。
那把剑鞘虽然不及手上短剑,但肯定刻有铭文,是利器。
殷沧没有去细想,敌人也不会给他时间浪费。手上的武器会给予身无寸铁的他们一定的震慑,但更多的是对生的渴望。他冲上前正面迎击,冰冷的金属炙手可热。
新一轮的杀戮开始了。
“啪嗒。”
是金属对撞的声音。
莫十一没有等太久。她睁看眼,场面上散乱的血与尸体里,两位少年间隔着对立。他们一人持剑,一人握着剑鞘。
寂灭是自己常伴身边的武器之一,即便是没有签订灵魂契约,她与那把凶器仍有着一定的心灵感应。没有她许可的人,在握上剑柄的那瞬间灵魂就会被吸附到剑里,成为短剑的滋养品。
这是绝度力量下的法则,比她强大的人自然可以无视被祭献的条约。
但十一也有属于自己的自信,以及嚣张。
只一眼,十一转开头。她无心关注一场从开始就被定下结局的游戏。
茶盏即将见底,浅薄的绿浮在白雪中。
柔软的肉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带来沉闷的响。没有金属落地的尖脆——有人在剑鞘落地前借住了它。
那只手很干净,没有沾染上任何血迹。一如他手上的那把剑,干净的更像是珍宝室陈列的收藏品。
她看着那个少年,轻巧的合剑入鞘。他走上前,贴近她的王座跪倒,将短剑双手奉过头顶。
虔诚如朝圣。
“你的名字。”她问他,上位者的威压自周身扩散。
感受到那种来自血统间的压制。殷沧哆嗦了下嘴,没有说话。
他还没有代号。翔鹤城的学员约等同于奴隶,没有谁会为了不知道能佛看见明日朝阳的人浪费时间。而他原本的名字早在被家族献媚般送到第六界后,族谱里他的位置就已经消失掉了吧。
十一当然注意到了下面那位的小动作,俯视的角度让少年领口上的安稳更加刺眼。
她有些恍惚,“兰泽芳草,露洗沐华。”
“你就叫泽吧。”
莫十一看了看手里即将见底的茶盏,浅薄的绿浮在白雪中。她将茶盏合上盖,向右随手一丢。
没有玉石碎裂的声音传来——飞影在茶盏落地前就将之收走了。
他的动作悄然又俐落,在物品到手后又立回原处,继续充当背景。
莫十一忽然伸出左手。素白修长的手搭在暗泽的金属上有种别样的美。
她将短剑轻轻往下按。
殷沧感到了来自剑鞘上的压力,他不敢反抗,顺手放力,让手落下的更自然。
“呵……”莫十一笑了。
“这把剑叫寂灭。现在,它是你的。”
笑声伴随着话语一齐入耳,鬼使神差的,他想看看,看看笑声主人的脸。理智告诉他这是不被允许的,没有主人的命令,奴隶怎能妄动?
然而,他的身体比起理智,似乎更加遵守心灵——他抬起了头。
此刻,殷沧再无力去思考这致命的动作带来的后果,以及怎样才能苟且的逃避。
他看见了一双眼睛,无法用言语形容描述的眼睛。
他觉得那双黑色的眼在绽放着不知名的华光,模糊了其他的一切,容貌,气场,还有笑……
殷沧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举动正确无比,哪怕为此丢了性命。
这双眼睛,在很多年后仍旧记忆犹新。
而他想,他终生难忘。
“泽,记好你的名字。”
无视少年无理的妄为,王座顶端,莫十一无声的笑着,狂妄而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