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色生香》十六夜星辰

5、五、远山有扶苏。

　　莫十一罕见的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飞影仍是那身白衣，对面站着一个女孩。她看不清女孩的面貌，只有乌黑浓密的发，映衬着一袭白裙。

　　飞影问那女孩，“你并不美，甚至比不上精怪族美女的一根头发。你凭什么认为，他会迷恋你呢？”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而沉静，就像他是外表，谦谦君子如玉。十一却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然后她醒了。

　　她侧过头望了一眼，飞影在看她。

　　其实不用去看，她也知道。当过杀手，浅眠自然而然成的为了习惯。睡梦中是任何生灵最脆弱而无防备的阶段，但他们不得不防备，除非你想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你的状态，”他顿了顿，“不太好呢。”

　　“有点无聊。”

　　十一转回头，盯着屋顶的目光有些涣散。

　　“无聊吗……”

　　飞影决定起身，在脚落地的瞬间，身上已经换好了衣服。是和之前一样的款式，包括外衫，穿的整整齐齐。

　　长生种族之前互相炫耀速度是可笑的，尤其是等级相同的种族。

　　莫十一无心搭理这种小事，但她还说觉得，飞影这厮，适当应该换换款式了。

　　高等布料做出来的衣裳，某种意义上已经不单单是为了美观。它们可以防尘、防水、甚至拥有再生的能力，抵御一定的魔法，达到了法器的境界。

　　飞影身上那件就是这样的高级货，她的也是。

　　身为上位杀手所坐拥的金钱已经不是一个数字可以形容的了。积年累月的积累加上手下不间断的进贡足以让他们过上外界无法想像的奢靡生活。而事实也是如此，就好比飞影身上那百千年同款的白衣，他总是穿一次丢一件。也不管只生长在魔域玄冰城海岸的凛冰藤有多稀少珍贵，更不在乎要将坚如磐石的冰藤搓捻成丝线是件多么困难的事——那都不在他思考的范围内。

　　飞影临行的脚步顿了顿。

　　十一虽没有去看，但强大的感知无时不刻在运作。

　　她问：“怎么了？有事？”

　　“想起来一些有意思的。三日后是车池城进贡的日子。”

　　车池城……

　　“新血。”十一自然明白这个城名的含义，鹤翔社最大的基地就在那。

　　心里默算了下时间，有些顿悟了。

　　“年份到了。”

　　飞影但笑不语。

　　她坐起来，正视他，纵使只有一个仙风道骨的背影。

　　“这次掌旗的殿堂是谁？我来吧。”

　　语气里是不容分说的肯定。

　　翔鹤城有十三殿，刑赏、生死、归依、药师、长生、影夜、红尘、离火、乾坤、飞天、夜画、白露、天工。

　　药师殿司秘药研制与祭祀培养；红尘殿追载年代史实；影夜殿以窃听匿藏为长；离火殿行冶炼；乾坤殿推演补测；飞天织物，夜画阵法，白露膳食，天工集管各殿所需用材。

　　除却刑赏殿为右执令使的居所，而生死殿常归王牌杀手或左执令使。各殿的司职基本从名称上就可以认解。比较独特的是，刑赏殿并不司刑赏，长生殿才是赏罚之所在。生死殿一直清冷，没有什么特殊含义——毕竟王牌，向来就是全能的，不然又怎么配得上那两个字。而归依殿，则负责联系外界，分派或接受任务。

　　十三座殿堂并不代表就有十三个主人。

　　除却归依殿无主——那是直属于社主的地方。虽然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是由右执令使在掌管，但只要鹤翔社一日无主，各位殿主都是有权调动使用归依殿的力量的。

　　莫十一自己手上就有不止一座殿堂，生死、药师都是她的权属地。红尘殿上届殿主已逝，十一并没有选择继承这座殿，她只是代为掌管。而飞影手上则刑赏与长生两殿——他也是鹤翔社的右执令使。

　　夜影殿的主人与十一尚算熟稔，是只九命妖猫，跨越过妖仙界限的老妖怪。离火殿主听说曾是魔族某一支的高层，血统不低。

　　其余殿各有一主，也都是有故事的人。

　　莫十一对翔鹤城里的人了如指掌，城里的其他人也是如此。这是活在这的基本准则。

　　入了第六界的人并不代表就放弃原本在其他界里的身份，这里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代号。

　　第六界并不干预五界中的诸事，也不妨碍入了此界的人去干涉红尘——只要他们不使用此界里的身份，能不能玩的精彩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飞影也有自己另外的身份，这让她想起了另一个身影。那时候的他有另外的名，衣着也不是那一身素白飘逸的衣。

　　真好。

　　十一安静的想，她还是决定把自己梦寐的根源，栽赃到飞影的头上。

　　生死殿的清冷准确来说，更像是死寂。这里常年没有人烟，十一没有徒弟，她本人也多住在刑赏殿里。

　　但到底这还是自己的主殿，既然选择参合，总还是得在游戏开始前到场。药师殿不是依靠杀戮择优的地方，而她根本没打算过改动药师殿目前的格局。

　　正中王座之下已经跪伏了一片孩童。他们都已成年，有男有女，姿态各异。长生种自成年礼后，除非遭遇大的损伤，直至死亡，容貌都不会再有什么变动。

　　青春的气息是掩盖不住的，没有足够的阅历对杀手来说是毒药般的致命锏。

　　莫十一觉得自己还是有资格称呼他们为孩子的。

　　飞影站在王座右侧，暗夜的格调衬的他的白色更为显眼。而少年的青涩则让他的怡然自得鹤立鸡群。

　　十一一个瞬闪，下一刻人已经在座上端坐。白衣红裙的祭祀袍比飞影衣着的还要光耀。虽然她今天出奇意料的穿着并没有带来任何轰动的效应——谁敢呢。

　　只一秒，她就在地上的人群里看见了那个特殊的存在。

　　少年们穿着制式的黑衣，但在看到那张记忆中的脸时，眼尖的她还是发现了那个少年的领口，被人用不显的黑色细线绣了一些图纹。

　　那朵花。

　　扶苏。

　　“给我一盏茶。”她没有看身边的飞影。

　　宫殿厚重的大门早在她踏入的第一瞬间就落下，没有不长眼的奴隶会在这时候来打扰。

　　就在飞影变戏法般的想她递过一个茶盏的同时，十一的手上也多了一把短剑。

　　她用左手接过茶盏，同时目无表情的将右手上的短剑抛入人群。

　　“来吧，孩子们。让我看看你们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