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色生香》十六夜星辰

10、 十、寂灭的深渊。 挣扎在光明

　　水镜蜷缩在月石的阴影里，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里是夜画殿的后殿。她安静的环顾那些熟悉无比的摆设，最后停留在一面墙壁——上面彩绘的飞天壁画，奢华而美，精致如真。

　　那些的画都是由一环接着一环的阵法组合而成，是她的心血，也是被他所称赞无数的杰作。现在却成了困死她自己的绳索。

　　自事发后，她就一直呆在这里，没有逃跑。她一直很镇静，理智告诉她，逃跑也没用。夜画殿是翔鹤城的法阵精髓典藏之处，尤其以那副巧夺天工为精髓。曾经参与这座殿堂修复工作的她，更清楚，这座万法之殿的中心，就是面前的那副出自她手的飞天夜画。

　　破坏了飞天，能为自己争取到两个呼吸时常的间隙。水镜站在大殿中央，久久未动。她静默的站着，直到三刻前她见到了飞影。

　　水镜不是第一次见到飞影，在入城后的不久，她曾随夜画殿主夷狄见过他。

　　飞影的白发，白衣，包括嘴角的微笑，一如当年。她回想起初见，自己曾误以为他是凡人话本里谪仙人一样的存在。那时候的飞影没有言语，温和的笑着。只有身边的夷狄，冷淡而肃穆的瞥了她一眼。

　　“不食人间烟火的只有死人。”

　　当年懵懂的，现在她好像明白了。

　　水镜用前所未有的警惕目光注视着飞影，看似随意的站姿下是紧绷在最佳战斗状态的肌肉，她在等待出剑的机会。

　　飞影面对着她，不语。他的笑如沐春风，就像他的人一样，至少看起来是那么的温和有礼。宽大的衣袍遮蔽了身姿，让他看起来悠然自得。水镜不敢小觑，右执令使的威名在鹤翔社从未断绝过。而身为翔鹤城的一员，她比谁都清楚，执令使背后的含义……

　　水镜走神了，她想到了很多东西，童年，幼年，入社以前，入城之后，甚至还有翔鹤城流传多年的关于两位执令使的八卦。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种肃穆的时间里鬼使神差的去臆测那么多，明明是死生存亡之际，但水镜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

　　她的思绪最后停留在夷狄离开之前。

　　单向传送的阵法闪耀的华光照耀满堂，给飞天夜画也镀上了一层辉煌。

　　天知道她花了多大的功夫才在欺瞒他人的情况下画下这个阵法，以至于她无力再为自己准备一个逃跑的路线。

　　水镜站在阵法的旁边，夷狄站在阵法的中央。她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夷狄一点一点消失在华光里，听着他美妙的谎言。

　　【等我，回来救你。】

　　六个字，水镜一个字一个字的细想。

　　鹤翔社从不苛待社员们，前提是你能成功的履行作为社员的责任。

　　无论是在法则下循规蹈矩，还或者是以蛮横的强大超脱法则逍遥法外，只要做的漂亮，你都能活的很好。而失败者？那些都早已成为过去，以及尘埃。

　　毕竟，不能带来利益的死人是没有人会惦记太久的。

　　水镜相信，夷狄还没有达到那个不可及的境界。否则，他又怎会需要利用自己来达到逃脱的目的呢？

　　是啊，利用。

　　入社时的训练早已将这些千篇一律的情节反复演练，再用生死上演着可笑的结局。活到最后的她又怎么会不明白呢？她明明从一开始就清楚，夷狄可悲的温柔只是死神的微笑。

　　【鹤翔社里没有单纯的感情。】

　　教官的话还在耳边。

　　水镜忽然就不明白了，夷狄已经践踏过黑暗，入主翔鹤城，甚至坐拥一殿成为高高在上的存在。他到底在追求，又凭什么去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怎么就说走就走呢？
　　怎么就说走就走了……

　　六个字，水镜一个字一个字的回想。

　　她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就像这个世界上又怎会有单纯的付出存在。

　　明明就是死生不复相见。

　　真好听的谎言啊。

　　水镜砰然失力，跌落在地面，面如死灰的笑容，比哭更难看。

　　看着眼前恍惚至癫狂的人，飞影嘴角笑的更甚了。

　　水镜是残缺的，阵法符咒诚然优秀，但心智不坚。这样的人，在第六界里是最低等的存在。毕竟没有什么能比活着更重要。

　　不过这并不是无法补救的缺陷。所以，在察觉到夷狄的小动作后，飞影也不介意小小的选择忽视了一下，就如同夷狄的破例。

　　鹤翔社的历史相当悠久，在时间的洪流面前，发生什么怪诞也不是意外。而给自己漫长的生命找点乐子，更是每一个强大的长生种必须学会的技能。

　　说来残忍，但飞影真的很想看看，水镜这样的存在，能被修补成什么样呢？
　　反正再差也不过是报废，他拭目以待。

　　再遥远的路也有走到终点的那天。

　　即使翔鹤城大的不像样，夜画殿与刑赏殿间的距离也不过是同在一座城池。

　　泽略感遗憾的跳下麒麟，巧妙的落在十一的身后。

　　飞影不在这里。

　　现在，这座大殿里空旷又死寂。它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哪一座殿堂都少不了成群的学者与奴隶，以及它们的领导者。

　　他又想起了刑赏殿，那个独特的地方。

　　在被莫十一收下后，他曾在那里渡过了无数个日夜。空旷的大殿里没有奴隶，没有莫十一，也没有飞影。

　　黑暗像那把剑的名字，如同寂灭的深渊将他掩埋。

　　可是泽却觉得出奇的安心。

　　“你不喜欢这里？”

　　“太清冷了。”

　　“再清冷也清冷不过刑赏殿。”莫十一的脚步未曾停留。

　　是吗。

　　泽没有再接话，挣扎在光明里，还是疯狂在黑暗里。

　　在他选择后者的那一天，在他收下那把剑的那一天，在他遇到莫十一的那一天……

　　刑赏殿就是他的家。

　　脚步声在以月石代替长明烛皇所点缀照明的建筑内层层回响。

　　月石是一种极为昂贵的魔法材料，能散发出月亮一样柔和的光，更难得的是它对于增幅魔法有奇效。这种珍惜而实用的矿物早在上古时期就被过度采伐，以至于在现今的魔法界里达到万金难求的境界。

　　泽不相信这样珍贵的东西在这里只是被当作照明用的器具，它肯定有前途精妙的用途所在。就像试练时他衣领上的那朵扶苏花，它也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深层含义。

　　那些被匿藏在历史之后的东西……还有他心底深处的阴影，都会随着时间的脚步逐一暴露于阳光下。

　　在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