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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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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平淡的,不起一点波澜,直到一个星期三的下午,忽然接到了卓软玉的电话,她邀我去‘绿’。
我到达的时候,卓软玉已经等了好一会了,桌前的牛奶已经凉掉了,而她拿着的杂志,似乎很久也没有翻动过一页。
我过去打了一个招呼,她回过神,短发轻盈,神情跳脱,仿佛刚刚的发呆只是我的错觉。
绿不在,是小小上的咖啡,她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在这里兼职,绿似乎并不喜欢把这里当作一处营业地,这里的生意也很清淡。
卓软玉放下了杂志,双手交叉着支在桌前,面带笑意的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很开心。”她收回双手,仰起头,满足的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有想到,我也会有一天能够这样悠闲的坐在咖啡馆里,和朋友面对面的聊着天。”
我迟疑着,“你的工作很忙吧……”
她却只是轻声一笑,“与那个无关。”
“工作什么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表情落寞又哀伤,仿佛这里的阳光再灿烂,也照不进她的心里,连她的周身都是隐隐的,不能散开的浓重的愁绪。我忽然很好奇,在此之前,她究竟过着怎样的一种生活。
但很显然,她并不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微笑着,卓软玉问,“浅,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日礼物?”
“什么?”
“你好像快要过生日了。”
“诶……”
“我和绿过几天会离开这里一段时间,所以不能为你贺生了……真是遗憾,不过我和绿都有为你准备礼物哦,会不会觉得开心一点……”
卓软玉笑着说,我微微的失神。
于是才发现,转眼就要到我的生日了。
我十七岁生日的时候,买了一个大蛋糕,这是母亲过世后我第一次为自己过生日。
遥想在家乡的时候,软软和哥哥们总是瞒着我,偷偷的为我准备生日宴会。第一年的时候,软软引我来海边,哥哥们堆了一个大大的沙雕,做成蛋糕的形状,上面布满各色贝壳,还有小哥哥收集了许久的硬币,我真的以为这是自己在做梦,却不想梦中的人还会为我捧来真正的蛋糕,插上蜡烛,哄笑着让我许愿。事后我一个人哽咽的哭了好久,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捧在手心里疼过,母亲在世的时候,每年生日也总有蛋糕及她温柔和蔼的笑容,却从来不会费尽心思的只为讨我欢心。自那一天,我才真正的从自己的自怨自艾中脱离出来,而往后的每一个生日,都让我充满了惊喜。
可我还是离开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回到这里为自己过的第一个生日,竟然也是与他有关。
那天,我只请了部里几个人和室友,没有蛋糕,但是我买了很多啤酒,一群人狠狠的喝,他在一旁淡淡的笑,神色模模糊糊,让人看不清楚。
那真是一个疯狂的生日,所有人都喝的醉醺醺的。部长把人一个个丢到出租车上,白了一眼在旁边无所事事的君一,指着我,“我说,她就交给你了。”表情严肃,不容拒绝,然后……钻进车里,一溜烟的跑掉了。
我瞪大了眼,从来不知道我们的懒人部长还是很有魄力的嘛!
君一走过来,似笑非笑,“好了,我们也该走了。”说罢,过来搀我。
我摇头,“你还是陪我走走吧!”
我们在马路上慢慢的走,时间已经很晚了,路上的人很少,路灯也是昏黄昏黄的,带着些暧昧的颜色,他的手指修长而优雅,轻轻的握住我的,温温的,软软的。他总是这样,把分寸把握的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突兀也不致于冷场。
他陪我走到学校的花坛边上,忽然说话了,“任浅……”
我隔着朦胧的眼看过去,他的嘴角翘上一个好看的弧度,坐了下来,然后拍拍身旁,“坐吧。”
他的笑容浅薄,在昏暗的灯光下,竟然隐隐约约像卓软玉,他说,“你还没有成年,怎么可以喝酒?”
他不是在责怪,只是好像宠溺我的哥哥曾经这样带着笑意说,“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在玩水?”
忽然就忍不住要哭了,今天早晨收到哥哥们打过来的电话,除了小哥哥别扭着,他们都为我带来了新的一岁里最美好的祝福。
君一缓缓的拍着我的背,静静的等着,直到我不哭,抬起头来看他的眼睛。
他笑着,“说说你的故事吧!”
我却低下头,其实我有什么故事呢,除去在家乡和软软还有哥哥们的胡闹,我哪里有什么值得说的故事。
除了,我在这所城市的从前。
那个时候,我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妈妈拒绝了爷爷和外婆的帮助,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独自抚养着我。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我的爸爸,我以为他死了,但其实,他没有,他和他心爱的女子逃离了这个国家,抛下了他的妻子,还有,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孩子。
他曾经来找过妈妈,在妈妈出车祸的前两年,我躲在房间里,偷偷的看见了事情的全过程,他心爱的女子没有生育能力,他希望能把我们母女接回去,他在国外有很大一笔产业和财富,他希望能够用这些来补偿我们。
你说,男人为什么总是这样呢,明明爱着地是另外一个女人,偏偏要说自己是多么的后悔多么的想要来补偿,明明是有目的而来的,偏偏还要表现出一副有情有义的样子,好处都让他们给占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呢?
妈妈拒绝了,虽然那个时候我们的生活已经捉襟见肘了,可妈妈的脊背却是从来没有的挺直。妈妈是爱着他的,否则不会毫无怨言的陪着他,对抗身后那么反对的家人,甚至为了他,脱离了整个家族,脱离了她优渥的生活。妈妈也是恨着他的,因为那样的爱,所以也换来的等量的恨意。可是,她当时的拒绝,与爱恨无关,只是她引以为傲的仅剩的尊严而已。
我打掉了那只伸向我的手,尽管之后我也无数次的幻想过,如果我接受,那么我是否也可以过上梦寐以求的奢侈生活,我并不是那么有气节的人,能够摆脱贫穷有什么不好,何况那个人还是我的爸爸,可是,我从来也没有后悔当时的拒绝。
爸爸离开后,妈妈抱着我,仿佛解脱一般的大哭。
当时我的反应我已经不记得了,只是妈妈问,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不会和他一起离开?
我仔细的想过,也许会吧。
什么亲情啊爱恨啊,都比不上好好活着来的重要吧。
妈妈却笑了。
第二天我们就搬家了,新家很漂亮,也很宽敞。
那时候虽然隐隐约约知道是什么原因,也不去说破,妈妈有些哀愁,却不必像从前那样天一亮就出去打工,她可以悠闲的呆在房子里,给我打毛衣,和我在一起的时间也多了许多,有时候她会抱着我睡觉,低声哼着跑调的曲子,虽然在梦里,我有时也能感觉到咸咸的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我的额头上,衬的整个梦境都是湿湿的,可我还是选择去忽视,如此可见,我真是个虚伪的小孩,从小就是。
可是那两年,是我们母女关系最好的时候,而我的记忆里,也只有那两年,最为清晰。
不用晚上一个人睡,盯着黑暗的天花板,担心随时会蹦出一个妖怪把我吃掉,不会早晨起来的时候,看见的只有餐桌上早已凉掉的早餐,也不必和妈妈说句话都要赶时间,
不必去担心家长会没有人去参加,于是我不再逃课,很认真的开始学习,在家长会的时候,让妈妈可以很自豪的坐在前排,而我也可以很自豪的告诉她们,那个温柔而美丽的女人是我的妈妈。
春游的时候也不必担心要啃硬梆梆的面包和自带的凉水,被人欺负的时候我也不再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泣,我不用懂事的把自己困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我可以很光明正大的任性,我理所当然的享受着妈妈的爱,我好像要把从前失去的狠狠的在现在给夺回来。
当然,我还是会在心里惴惴的,我很害怕一觉醒来,这不过是梦境,我还是要一个人,桌上冰冷的早餐,还有妈妈离开的背影。我是真的很害怕,以前没有得到过,所以不知道这种感觉有多美好,但是现在这些就在我的身边,实实在在的发生,就算是梦境啊,我也要感谢让我做这个梦的神仙。可是,我还是会害怕它消失,这样的镜花水月,总是让人觉得不真实,虽然,这些害怕远远比不上我的欣喜。
我终于能让自己随心所欲了,妈妈的目光总是不远不近的关注着我,她的溺爱,责骂,关心与生气,总是能够让我觉得,幸福来的太过巨大,让我觉得开心的就要喘不过气来。
说起来,那两年我真的得到了莫大的虚荣。
如果没有那场车祸,我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爸爸和妈妈的私下里的约定也不能让我的开心少半分,是的,如果没有那场车祸……
不遇见卓软玉……
所以这些,我现在还无法告诉君一。
我笑着看君一,“你呢,你的故事是什么?”
君一摇了摇头,微笑道,“你觉得我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么?”
我把头转回去,想了很久,看到君一的时候,我总是会想到温润如玉这个词语,他的笑容温柔不失雍和,优雅而玉质楚楚,他总是温温的,脾气很好的样子,我都没有见过他发火,他完美的像是一个圣人,可是这个世界上,是不可能有圣人的,他的温柔,也许不过是为了掩盖些什么,这样的人,让我怎么去相信他没有故事?
不过我还是没有说话,他不想说,我也不去逼他,我不是那种好奇心重的会忘记自己身份的人,我们还没有熟到那种程度。
君一看着我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败给你了,这样一个问题也值得你去想那么久?”
我不解的看他。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脸颊,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眼底都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笑意,他说,“如果你不嫌烦的话,我倒是可以和你讲讲我小时候的事。”
其实,君一说的,就像是这个时代每个男孩子都会发生的事,顽皮的,吵闹的,不羁而且让人觉得头疼。
他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不知名的光芒,他仿佛是很沉醉于这种回忆的快乐里,即使我在一旁什么话也没说,他也可以一个人,用他温和而优美的声线,慢慢的述说。
这所城市,他远远比我要来得熟悉,他跟我说到以前逃课去看电影的地方,一座不大的电影院,现在已经被拆掉了。其实,那个时候,也仅仅只是在记忆里才存在的东西了。
君一笑着,“你肯定没办法想象,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是当个电影放映师,躲在放映室里昏昏欲睡,面前巨大的机器缓缓的转动,转出一个又一个的故事,美好的,邪恶的……呵呵……真是惬意得不得了的生活。”
我倒是真的没有想过君一的梦想竟然只是这样微小而平凡的东西。
君一接着说,“其实,也就真的只是个梦想了吧!”
他站起来,想要离开,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脸上,冷漠绝望的神情,只是消失的太快,害我觉得,刚刚的,不过是个幻觉,像君一这么温柔的人,怎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跟上他的步子,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所谓梦想,就是即使你狠狠的摔碎了她,再把她埋到深深的地底下,她也会不屈不挠的长出嫩芽,然后枝繁叶茂。也只有她,才是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就算没有办法实现,想想还是会很幸福的,人么,不就是靠着幻想才能够活下来吗?”
或许是我说的话太过奇怪,君一居然就直接愣在了原地,在我以为他不会再有什么反应的时候,他忽然失笑的拍了拍我的头,说道,“任浅,我发现和你聊天很开心呢,也就只有你这种单纯的人,才能说出这样莫明其妙的理论吧!”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其实我最讨厌单纯的人,因为可以无所顾忌,伤害了别人也不会觉得愧疚,明明已经得到最好的了,可总要为自己付出的和失去的喋喋不休,她们是永远也不会知道感恩,对于别人的好,总是能够心安理得的去接受,这样的人会让我觉得很厌恶,或者很嫉妒,她们不用惴惴不安的担心,不用连哭泣都要默默的,任性也可以理所当然……
我曾经幻想,自己也可以如此任性可以活得如此单纯,我也真正的做过,却在看见母亲尸体的时候,一切都消失了,幻想,愿望,都只能化为无边的恐惧和怨恨。
其实,像我这样的人,再任性又能怎么样呢?
那晚,我看着君一身后流泻一地清冷的月光,讽刺的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