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君一诺》林慕七

13、梦魇之中

　　混沌中醒来，叶清若发现自己身处深水中。

　　这是哪？叶清若环顾四周。阴惨惨的天空，墨黑的乌云压向地面，空气湿冷潮湿，直钻进鼻腔。

　　周围一片漆黑，光线和声音像被一个远古巨兽一般吞没了。叶清若仅仅感觉到身体附近冷得刺骨的水在轻轻晃动，水压蔓延至全身。

　　求生的本能使叶清若挣扎，但全身似一滩烂泥，动弹不得。

　　水顺着她微张的嘴流进食管下达至胃，生冷滑腻如某种长期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蛇类。肺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憋闷不适，胸口很是胀痛，四肢也麻木无感。

　　叶清若知道，她快要死了。

　　临死之际，叶清若竟然有些释然。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剑下数不清的丧魂好似悬挂在她脖子上的铡刀，许久不落，摧毁她的理智防线。

　　她是暗阁第二令使，影卫堂的堂主，令人闻风丧胆的绝情仙子，杀人不眨眼。可是，人们只看到她武功卓绝风光无限，却不曾见到她一路走来的坎坷不平。

　　很多次半夜惊醒之后，她始终摆脱不了梦魇中向她索命的手，狰狞的面孔以及女孩惊恐凝固的脸。

　　那是她第一次派去做任务，对象是一个廉洁的三品清官。

　　因为他可笑的正直敢言，遭到朝廷中众多大臣的敌视。有人花五百两买下了他的人头，暗阁接下了这趟生意，派她完成任务。

　　初次出道，忐忑之余是莫大的兴奋，她终于可以获得锻炼的机会，像暗阁里的师兄师姐一样为暗阁，为师父效力了。

　　做好相应准备，她独身一人来到刺杀目标的家中。

　　一座小得不能再小的府邸，几杆房间，里面是毫不起眼的用旧的家具，什么装饰也没有。

　　相比于其他品阶官员的豪宅，他家简直寒酸得不能再寒酸，甚至连稍有积蓄的平民的家都比不上。

　　可惜这样清廉的官，不受朝廷重视，倒是受了不少排挤与刁难，以至于成为别人除掉的对象。

　　叶清若掐掉心中的感慨，对一个杀手而言，同情是一种多么荒谬的存在。

　　她探进房间，举剑刺向熟睡中的人，床上的两人被寒光和冷气惊起，马上翻身，用枕头和被子做防御扔向叶清若。

　　叶清若面不改色，一剑劈成两半，然后攻向床角。

　　手无寸铁的夫妻俩，怎会打得过一身好武艺的叶清若，轻松解决后，叶清若转身便要离开，看见目睹全程的死者的女儿。

　　女孩被隔壁房间的声音吵醒，睡眼惺忪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却没想到父母惨死在自己面前。

　　空洞的双眼，恐怖的安静，满地的鲜血，女孩震惊当场，满脸的不敢相信。

　　他们怎会死？

　　女孩抬头直视叶清若，目光灼灼，被仇恨填满，她攥紧了拳头，不顾一切冲向叶清若。

　　女孩的攻击对她如同挠痒，叶清若还是愣住了，她刚刚做了什么？

　　看着残影上面尚有余温的血，叶清若才反应过来是片刻之前，她杀死了女孩的亲人。

　　初次任务的刺激与亢奋此时烟消云散，叶清若后悔不已，她这是作了什么事，竟然毫不犹豫地杀死了一个好官，一位丈夫和父亲。

　　女孩哭红了双眼，声嘶力竭喊着“你还我爹娘！”疯狂地用拳头攻击她，尽管无用。

　　不能留尾巴，叶清若想起临行前师兄的交代。

　　看着眼前不过五六岁的女孩，叶清若轻蹲下身，伸手抚摸她的脸，剑刺破小小的身体，血溅了她一脸。

　　女孩如断线的风筝倒向地面，叶清若合上她失去神采的眼睛，忍住盈眶的热泪，离开这里。

　　叶清若跌跌撞撞地回到暗阁复命，阁主见她魂不守舍，以为她累了，便让她回去休息。

　　回到到竹轩，卸下伪装的坚强，叶清若哭倒在床。

　　一夜之间她竟杀了原本和睦温馨的一家，看着死于剑下的三具身体，她是多么努力才克制住呕吐的欲望。

　　握过那柄残影的右手，莹白细腻，骨节分明，是弹琴作画，挥墨赋棋的好手，可它却沾满了血腥。

　　叶清若发疯一般洗着，直到手背变红，锥心地痛。她在惩罚自己，希望减轻心中的罪恶感，可是那无神的眼睛，绝望的哭喊仍萦绕耳旁，挥之不去。

　　整整一个月，叶清若寝食难安，形容枯槁。叶隐得知，来到竹轩探望。

　　眼前之人憔悴不堪，叶隐立刻料到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见到师父，叶清若强忍心中倾诉痛苦的欲望，行礼。

　　“你是否记得当初我赠你残影时所说的话？”

　　“残影剑，摒弃七情六欲，不问凡尘几何是谓心残；剑法无迹可寻，如影如魅是谓形影”

　　叶隐道：“记得便好”随即又说，“做杀手这一行，注定与杀戮同行直至生命终结，但只要记住，会杀但不嗜杀，残情永不残暴，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听了叶隐的话，叶清若心境归于平和，她明白了师父的良苦用心。

　　她是一名杀手，摆脱不了一辈子同剑做伴的命运。拥有杀人的功力固然需要长期地练武，但克制杀心，不滥杀嗜杀更为艰难，需要坚定的意志和极强的自控力。

　　从杀死第一个人时她已经无法回头，所以，她要直面现实，克服心障，在不断成长为合格的杀手历程中练功也要练心。

　　想到这里，叶清若放下了无措与纠结，眉头舒展，露出了这一个月以来未有过的释然。

　　叶隐见她如此，知道她放下了心结，心里释然。

　　每个杀手成熟之前都会经历这样一个自我怀疑的时期，如果不能完全走出来，势必会留下心劫，对未来的发展埋下隐患。

　　而叶清若悟性颇高，经她数语点拨已成功走出这个过渡期。能有如此心性，在同辈之中算是很不错的了。

　　叶清若心态调整后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在杀手之路上越走越远，直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