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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秋来相顾凤吹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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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街的大门,是没有意义的,对我,街上没有可走的路。 ——三毛《蓦然回首》
高昌城。
当羁旅的时日仿佛永远要延续下去的时候,出乎所有人的意外,甚而也包括她,韩满的大军在一夜之间一举拿下了羌王的都城。胡人撤走的时候,甚至没有来得及放火烧掠一空,行宫里大多数贵重物品都还留在原处,可见走时的匆忙。
进城之后的大军也没有丝毫惊扰居民的举动,仿佛什么也不曾改变,而唯一的变化兴许就是城头改易的旗帜了。高昌城易主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情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进行着,而胡人的根基却自这一天被彻底搅乱了。
这不是韩满一贯的行事作风,为了一个机会枯等这么长时间,而他本来是可以一蹴而就的,虽然那样做会付出无法估计的伤亡代价,但毕竟是在被睿帝逼至窘况以后最可行的喘息之机。
他在改变。她深深地感到,只是这样的改变于她却不复再有当初的意义了。
转眼一月时光飞渡,罗珊初来乍到,韩满终日忙于军中筹划,而她则得了空,每日随意地逛,很快适应了此间的生活。
这里的秋是惨淡的暮光,夏日的好时光一去不复返,漫天的飞沙走石,女人们只得用头巾紧紧地裹住面部。古往今来,徙居在这里的民族换了一拨又一拨,民俗、发色、相貌各不相同,唯有这里的气候始终不曾改变。
日头黯淡,月光也不会明亮。执筝的手,拨转了几次,竟然最后引出了一个明快繁丽的调儿。无暇他顾,慕容颜越发沉浸其中,弹得兴起,平日里疏懒的性子渐敛了,恍惚间在乐声中窥见了一幅风清月白的景象。那筝弦根根灵转得,仿佛有蓝布衣褂的少女娇娆着走来,水汪汪的眼睛,含着明媚的光,娴静地照过来。生在云梦泽,遥想江南江北地。古镇弯弯,原来台湾的民调与旧游水乡的淳和竟是如此相似。以前不觉得,现在她在这首旧曲中突然有了种亲近感。弹到一半,她忽又觉着自个儿的发型不衬这景,又兴冲冲地去挽了个松松垮垮的发髻,斜一绺青丝在胸前,端照出韵味出了七八成,这才又颤着心性儿走去弹筝,却蓦然发现并不明朗的月影下多出了一个人,而贴身的婢女已经倒在了地上。
她怔了怔,看清了来人的脸,转瞬即微笑了,复又弹她的“月娘”。那人也不搭话,只静静地谛听着,安详宛如一首诗。
“曲是好曲,只是,似乎缺了一味。”曲毕,他才缓缓道出疑问,极优雅的面庞,眉目是淡淡地蹙着的。
慕容颜微惊地看他一眼,比起上次见面时的落魄,眼前的秦筝飘逸得不食人间烟火。只是每日对着韩满那张绝美的脸,以致她竟对别的男人产生免疫了。于是点头,但笑不语。缺了的乐器,名唤月琴,据说是魏晋时的“竹林七贤”之一阮咸所发明。
“弦声柔澈,恐是水泽之地才有罢!”秦筝侧首,目光庄敬,“越、漓二州,山清地沃,天下之计,仰于东南。我闻此皆君甫候治下政绩,罗珊得此君王,国兴民旺也不足怪矣。”
她更惊讶了,思绪飘至很远,悠悠道:“秦筝看来去过许多地方。”
“慕夫人又何尝不是呢!”他还是叫她“慕夫人”这个称谓,就和她仍喊他秦筝这个化名是一样的道理,“只是我虽深知夫人您从不知难而退,却也没有料到竟有如此涉险的气魄。”
她摇头,又淡淡扫他一眼。秦筝,秦筝,你经国破家亡,是非繁华,至今日无情无筝,你,还是秦筝吗?
眼梢瞥见他腰间配有一剑,不经意地问:“此剑何名?”
他轻轻吐出二字:“浪剑。”这个名字好像在南疆时曾听过,想必也是王室重宝了。
她蓦然撇开笑意:“我不是为大道而来的!我来——是为了看韩满。”秦筝的神色晃了一晃,慕容颜将这一瞬精准地摄入心间,继而道来,“在来之前,总以为见到了才会甘心。”她呵呵地笑,“那个毁我一生的男人。却没有料到竟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样的一个人,有的时候甚至让人淡忘了恨他的理由。
他深有同感地点头。决心再度为南疆而战的时候,何尝不是或多或少地为了这个男人,然而曾经想要不惜任何代价战胜他的雄心在无数次挫折中渐渐地遗忘,直到最后的最后,才恍然明白过来心中真实的所想,却已经为时已晚。抛弃了沉重的英雄之名,他的余生还需由他自己走下去。
“秦筝,南疆国破的时候,你恨过吗?”她终于打破了阻隔在两人之间的最后一层神秘,那么直白地,问了出来。
他摇头,没有片刻的犹豫,他的眼睛是安定的,如同这夜一直被忽略了的浅淡的月光映照着她的心。
那个时候……仿佛是在一瞬间解脱了,心情甚至可以说是期待的,他终于不必再去背负,那些盛名、那些责任、那些错失了的执念,通通都在倾国的那一刻轰然倒塌。
慕容颜了然地叹口气,眼神复杂,不知是失望还是茫然。
叫她怎么开得了口?也算是知交一场,他如今能够重拾一颗清静之心,她又怎么可以为一己之私而再度搅乱?
秦筝似乎没有料到她的所想,雅彦一笑,忽道:“你真是个奇异的女子,明明置身事内,却又超然于事外。”他的目光沉郁下来,“你若是想走,我可以帮你。”
她垂下眼睑,语气中有一丝淡楚:“没用的,韩满不死,我能逃得了一时,却是逃不了一世。”
他闻言亦沉默下来,此言不虚,纵然凭借他的身手,为了接近她也着实费了一番功夫,韩满的精心部署可见一斑。
“月琴。”她蓦然抬起头道,他看着她的眼睛里噙着满满的笑意,刚才的惆怅早已烟消云散,“就是刚才曲中缺的那一味。形圆项长,上按四弦十三品柱,象琴之徽,转轸应律——”她说得兴然,眉斜挑,眼弯弯,“我已决意,等到这儿的事结了,就与知己结伴同游天下。他是个小官,没有什么得失,人也很风趣,做游伴最好不过。等到你我下次重逢之际,你需将这月琴做成了,到时我们再一同品鉴。我可有言在先,你要是做不好,我可唯你是问!”
他轻笑着颔首。
刚要离去,又犹豫了退了回来:“慕夫人可知道这行宫里一个叫风叶的女子什么来历?”
“枫叶?这里除了我和马依娜怎么会有其他女子?”她哂笑,笑容很快僵在唇边,“你说真的?”
“很像,真的很像……”她的声音,这么多年也一直不曾忘记的那个女子的声音,曾经那么清晰地透过冰冷的囚室传达到他的心上的那个声音。
寻至行宫深处极为隐秘的一角,屏息闻见隐约有女子欢笑声传来,是这儿了!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群芳谱,蛾儿雪柳黄金缕。
金屋藏娇?自摇了摇头,这些随军的女子莫非是——
军妓。
古时女子,万般不由人,而这个词对于她们而言更是一种叫做万劫不复的命运的代言词。寻常女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呈摆在她面前,然而最最惊讶的人竟然还是她自己。
看她们皆是披帛粉缎的,境况颇厚,看来是高级妓女了。
余光瞥见右侧一个女子正浅笑盈盈地瞅她,当下头皮有些发麻,她们该不会把自己误认为同类了吧。也对,为了找出这儿,她好容易甩开了随行的众人,当然,只除却那个人……像影子一样的忠于职守的冷征。
忽地,那冷面将军喝道:“见了夫人,还不下跪!”
那群女子这才忙跪下了,个个面如菜色。她反应过来,忙上前扶起刚刚冲自己笑的那名红衣女子,极自然地挤出一丝和蔼可亲的笑:“快别多礼了,都起来吧!”顿了顿,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凑近看来才发现这个女子大概才十五六岁,见到这样的鼓励明显地松下一口气,怯怯地回道:“奴婢叫碧枝。”
“啊?”慕容颜不期然地眨了眨眼,有些不自在地又问,“你是伺候军师的吗?”虽然早就从秦筝那儿听闻过朱瑾的这一癖好,不过亲眼见证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忙点头:“是。奴婢十二岁时承蒙军师赏识,自此便只服侍朱爷一人。”
天!十二岁!她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原来朱瑾那个风流鬼还有恋童癖啊!
扫视一圈满屋的如花美眷,居然生生有了一种众人皆自称为“碧枝”的错觉。
这时冷征又提醒道:“夫人,此地不宜久留,您还是请移步吧。”
她蓦然回过神来,记起此行来的目的,走近一步问道:“枫叶在吗?”众人的脸色倏地变了,甚而连冷征那张扑克脸也微微走形,她有些惊异,不想这个名字有这么大的反响,又问了一遍,“这里有没有人叫枫叶?”
四下死灰般的一片寂静,冷煞顿生。
慕容颜拍拍那名叫“碧枝”的小丫头的肩膀,试探道:“你知道枫叶在哪儿,对吗?”每个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锁视住这边,慕容颜很快意识到了,巧妙地以自己的身体挡住女孩的视线,唇角弯出一个甜美无害的微笑。
“碧枝”犹豫着,朱唇正要开启,忽然身后响起一个女声:
“风叶见过夫人——”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不张扬,不屈己,就这样打破了沉寂。只是简单的语句,气势却凌驾于一切之上,她甚至没有贱称“奴婢”。
气流在一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慕容颜转过身——
好一个美人!烟霞色褥裙曳地,粉金抹胸,梳双环望仙髻,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竟然有着不输于华涟的美,难怪她心比天高。
绝不是枫叶,是什么?风叶?
慕容颜看着这个绝美的女子,微笑,禀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而那个女子只淡淡地回笑了下,船过无痕:“素问夫人美貌,今日一见果然不伪。”
不想她出言轻狂,竟然以下对上评头论足。
慕容颜对这个女子越发好奇起来,不过也意识到横亘在和她之间深深的敌意。
“风叶,注意你的言行。”冷征喝道,想要制止她的无礼。
风叶秀眉挑起,唇旁的笑有着不加掩饰的恶意:“夫人一定想知道,风叶伺候的是哪位将军吧?”
“风叶!”冷征还想要喝止她,却被慕容颜拦住,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风叶伺候的是韩将军,自延佑二年起,已经九年了。”
她“哦”了一声,不置可否。然而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杂陈,辨不清是什么滋味。有什么理由可以责怪他,他毕竟是一个成熟的男子,是她无法满足他的生理需求。可是……还是很不舒服。味同嚼蜡。她忽然想到这个词,所有的认定在一瞬间轰然倒塌,而心情除了震惊以外,还有些无措,甚至是……失落?
“夫人——”马依娜忽然急匆匆地跑来,见到这样的场面也有些讶异,“夫人,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怎么了?”她的声音依旧平和,对上风叶挑衅的目光。
“军师正到处找您呢!”
“朱瑾找我?”顿觉失言,她清了清嗓子,“军师找我有什么事?”
“不清楚,只说是什么信的……”
她蓦地神色大变,也顾不上众人探究的目光:“快、快领我去。”
走到中庭时,她忽又停下脚步,回头看那女子一眼,笑意不绝:“风叶姑娘,幸会了。”
或许,这个女子可以成为一步绝好的棋子。
赶到朱瑾处时,他正在看一部兵书,见她来了,不紧不慢地搁下书,并以目光屏退了左右。一切停当了,却仍是淡淡地看她,直看得她的脊背起了一股冷意,才神情自若地自袖中取出一封信,眼神里有着藏而不匿的淡淡嘲讽。
“你把那孩子怎么了!”她欲上前夺信的举动被他拦下,“他只是个送信的,什么都不知道,你莫要难为他!”她一瞬不瞬地审视着他,心中的重担徐徐缓下来。还不知道,朱槿还不知道北宫伯玉的身份。然而夏殊音的回信落到了他的手上也不是什么好事,本来托那羌人孩子送信,就是看重他与韩满势不两立这一点,可是眼下却又因为他跟马依娜的儿女情长误了事,不过幸而她寄出的信是送到了,以后这条路怕是断了。
“碧枝还真是善心!”朱瑾的声音噙着深深的寒意,“记不记得你我初遇之时,你用铜镜砸了守门的看守,竟然还妇人之仁地留他性命。哼!若非我当机立断结果了那厮,你哪里还有逃脱的机会!”
万紫楼。他怎么知道的?难道说朱瑾一早就在那儿了……
她的眼睛瞠得大了,发声喏喏不已:“你、你……你就是青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