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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月林云卧衣裳冷 ...

  •   拉封丹说过:“你的和我的,/维系全世界的纽带断了。”/我根本不相信这种说法。/假如你不再属于我,/假如我不再属于你,/那又当如何,我的克丽敏娜?
      ——普希金《“拉封丹说过……”》

      即便没有睁眼,她亦能感到一股视线始终流连在她身上,灼热、执著,令人不安,只当是不知。静谧的营帐内,忽又听到有脚步声走近,再也忍不下去,慕容颜懒懒地从锦被里伸出一只手臂,语声蒙昧:
      “韩满——”
      她的手被来人的大手包住,触摸着她上好丝缎般的细滑皮肤,他冷哼一声。
      “你要找将军的话,他已经被你气走了!”朱瑾的声音,冷彻如冰地自头顶上传来。
      她蓦地惊起,抽回在他手中把玩的粉嫩手臂,凤目警戒地圆睁了:“你怎么在这儿,滚出去——”
      朱瑾的眼神复杂不明,再度鄙夷地哼了声,语意讥讽:“一女不侍二夫,事到如今,还装什么贞洁烈妇!”
      慕容颜瞪着他,真不知什么时候冒犯了他,总是把自己视为眼中钉。虽说以她的身份没必要讨好他,但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想来还是与之媾和的好。于是勾起一抹浅笑:“这话自朱爷嘴里说出来还真是稀奇呢!原来朱爷您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呐,风流之名在外,还不忘心系贤妻良母,天下的艳福全叫您享去了!倒不知您往我这半老徐娘的地儿跑所来何事呢?”
      “碧枝这是说什么话,你这么大的艳名在外,多少人眼巴巴地倒在你的石榴裙下还来不及呢!”朱瑾笑对她,从不离手折扇轻佻地支起她的脸颊,眼眸半眯着,声音倏地低沉了下来,“可惜了啊,这么好的脸面……”
      慕容颜顿生寒意,唇边的笑容停滞下来,一个转眸,问道:“将军呢,去哪儿了?”说着,极自然地与其保持开一定距离。
      朱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头也不回地便要走出帐外,又停下,撂下一句话:“你的‘天启’,如若不是为了将军,朱某不希望知道你用第二次!”
      她了然,朱瑾忌惮的,原来是上次的《三略》一书。你太小看我慕容颜了!你以为我除此以外就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可是,还是很棘手啊!朱瑾这个人,太危险了,单凭他对韩满忠心不二的态度,又对自己万般防范,恐怕她自顾尚且不暇,更不必说……
      更不必说,为子醇报仇了。
      后来从马依娜那里听说,韩满此行是去戍边,少则一月,长则半年。本来以为马依娜也是朱瑾安插的人,一次闲聊时才知她虽是胡人,但久与汉人杂居,不仅会讲汉话,还将汉地视为真正的故乡,对胡地反而不甚留恋。一次胡人偷袭,她所在的村庄因此被毁,幸而遇上韩满搭救,从此发誓一生长随侍奉。毕竟是胡地女子,胸怀坦荡,对她不禁生出了许多信任,看她眼里透露出的笃定的光,又使她常常想,韩满为人应该也不会坏到哪儿去。
      至少,韩满在的时候,还可以保她的平安。
      看来这一次,他是真的伤心了。
      可是有些东西,她真的给不起。
      韩满一走便是三个月。
      回来的时候,也没有知会一声。直到黄昏时分,她才得知了消息,赶去见他时,他正倚靠在一株胡桐树下吹埙。胡桐有一个更为普遍的名字,即是胡杨木,枯而不落,枯而不黄,而这一株更是开出了紫红色的花。却盖不了树下那人的半点风华,韩满的美,确属世之罕见。而执埙的他,更增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忧伤之美。
      她所惊叹的,是他竟然懂埙。
      埙这种古代乐器,她还是在苏州玄妙观门前的摊货上偶然发现的。以前竟然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是被国人所淡忘了的乐器。从远古走来,以陶土烧制而成,不似其他乐器的名贵,这只是一种简朴如斯的乐器,然而它,却能最大限度地寓人情怀。其实音乐,本就是为了慰藉人们孤独的灵魂而存在的。
      韩满的埙音,萧索而寂寞,古朴而醇厚,仿佛一只桀骜不驯地鹰在天空盘旋,矫健而自由。
      那个树下吹埙的身影在那一刻,甚至更久的以后也永远地倒映在了她的心间。
      埙音已经断了很久了,她竟像是呆住了一般静静地站在那里。
      而他亦浑然不觉,盘腿坐在那儿,静静地看夕阳。
      这里的夕阳很短暂,短暂到你几乎不相信它存在过这个世间。然而这里的夕阳亦是最盛大的一首赞美诗,超越了人间所有可以膜拜的美。
      繁盛已极,目空一切。
      她听到自己轻轻地呼出他的名字“韩满”。
      他惊讶地回头,见到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是要用这笑容去拥抱她。
      慕容颜慢慢走过去,坐下。
      “这是什么?”注意到她手里古怪的面具,他问道。
      她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拿起面具,在他脸上比划了几遭,沉吟道:“嗯……很合适嘛!”他不解,从面具下将脑袋探出:“什么?”
      如此,他就像是被她环在怀里一般,慕容颜脸蓦地红了,把面具甩在他腿上:“兰陵王。”
      “啊?”
      她微笑着看他戴上面具:“兰陵王高长恭,史书上说他才武而面美,上阵杀敌时戴着画成可怕鬼脸的面具,免得敌人看他漂亮就不害怕。你既不肯再蓄须,以后打仗时戴上这个,就不必担心震慑不住敌寇了。”
      谁让朱瑾成天像盯仇人一般盯住她,抱怨她是他剃须的始作俑者,以致全军将士全无战心,而韩满亦很难树立威望,待到敌军来袭之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反正兰陵王当年也只是为击退突厥才有此举,韩满,在我报仇雪恨之前,你千万不可以死在外敌手上啊!
      “想什么呢?”他晃了晃她的眼睛。
      “韩满,你教我吹埙好不好?”慕容颜微笑着说。
      “嗯!”韩满看着她,重重地点头。
      他教得很认真,慕容颜亦学得很认真,时光简短而安静地流过,仿若那一晚的流星,在许愿人的注目下,不急不缓地划过天际。

      延佑九年,睿帝自亲政以来第一次大刀阔斧地改革,废相职,兴科举,并设三省,即中书、门下、尚书,总揽全国政事机要,三省长官同列其位,互相牵制,共同辅佐君王。
      人谓此前帝屡有革新之举,选贤任能,并不泥于古制。想来之前陆续翦除左右二相之举,逼废皇后之态,本以为出于宫闱争端,原来早埋有深谋。回顾往年科举,考生仍须有出身优渥之限,而此番大兴进士科,是以寒族入仕畅通无阻,门阀势力受损,然贵族虽怨声载道莫敢名言,是以手中再无权也。
      承乾殿上,空寂而静谧的流光中,睿帝缓缓抚摸过龙头的纹路,眼神晦暗不明。德佑深深地看他一眼,没有了那个人的日子,皇上除却与群臣商议政事以外,常常是终日寡有言语,而今天似乎比平日里更加沉闷了几分,直叫人有种快要窒息的错觉,深吸一口气,他小心探问道:
      “皇上,新科及第的前三名进士已经恭候在殿外,不知是否可以传召了?”
      等了许久,那上首的君王却仍是一点反应全无,德佑迟疑着,又提高了嗓门提醒道:“皇上,皇上——”
      他这才回过身,仿佛刚从一个长长的梦中醒来,长长的睫毛遮盖住慑人的双瞳,看不出半点情绪,也不知是否听到。
      德佑正琢磨着要不要再通传一遍,忽听到他吩咐道“传——”,忙低首领命下去。
      还没走到,便闻一阵笑声贯耳,与终日冷清的殿中几乎成了两个世界,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远远瞥见三个少年的身影,风华正茂,年少及第,正是意气风扬时,这宫里已经多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恍如隔世般,他的脸上不觉泛出一丝微笑,忽然想到这样肆无忌惮的喧哗未免失之妥当,于是便要上前劝阻,还没待开口,其中一个少年眼尖瞄到他,三人都齐刷刷地看过来。
      德佑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名眼尖的少年先接口道:“这位便是德佑公公了吧!”少年微微侧目稽首,唇边晃出一抹浅笑,“在下舒雅,以后还承蒙公公提点了——”
      舒雅?可不正是此次一甲的榜眼嘛。德佑闻言一惊,忙作了个揖,颔首道:“舒公子这是哪里话?恐怕以后德佑要蒙您的照顾了。”
      其余二人见状有些不耐,又为刚才的问题争论开来。
      “你说我们能有今日全凭前静妃的功劳,这话我可不能信服。即便她也曾是大权在握,但终归是一介女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切还不是得听皇上的。再者,她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主宰,说什么都是妄谈!”
      这三个人都是寒门出身,若非革新,可谓绝无取仕之望。
      另一个少年还欲与之辩驳,却被德佑不冷不淡地打断了:“诸位,皇上已然在殿内等候,还请快些移步,切莫触犯了龙颜才好。”
      闻言,三个少年也不敢再怠慢,赶紧随侍从进殿。仓促中,那名叫舒雅的少年边走边回头看那公公一眼,静妃吗?他暗自揣度着,唇边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另一边,德佑正沉声询问小太监什么,没有觉察到任何异样。

      “魏南是吧?”他低垂的眼梢如常的恭顺,眼锋却在深敛的瞳中隐隐闪过。竟然胆敢恣意评论那个人的不是,即便你是新科状元也没有这样的资格!
      “你刚才说今天是什么日子?”走了两步,德佑忽地喝止住欲走的太监。
      “五月初九……”小太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惶恐地掀开眼睑,看他忽笑忽悲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逝,又莫名地喟叹起来。
      原来是这样!
      德佑恍然大悟,原来今天是那个人出走的日子,所以他才会那么难过,君王到底不是无情人……
      不顾有些刺眼的阳光,他仰首朝远方的一方碧蓝眺去:朱雀宫的女主人啊,你若知道了,会不会释然一些?
      一月后,睿帝破格将新近及第的一甲三人予除三省长官,一时朝野哗然。这三人皆是少年及第,其中新任尚书令舒雅更是未及弱冠,人如其名,儒雅俊彦,统率六部亦是当仁不让;状元魏南,高中之时仅二十有二,刷新了罗珊史上的记录,时任中书令一职;探花苏陈最长,不过也才二十五岁,主持门下省,时日不多便已能游刃有余。
      这三人,日后构成了罗珊国运的中流砥柱。
      文臣汲汲,武将寥寥,却在此时,有一人也正默默地脱颖而出,只是这时的人们都未曾料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月林云卧衣裳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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