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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紫禁归来青门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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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我无法不服从他,因为他像黎明般俊美。 ——加德林一世
和衣盖上一层薄薄的锦衾,烛火明灭,让这样蒙昧的黑暗包围了她的睡意。是夜,似乎注定了不会太过清静。
连续几日的跋涉,今日到达了一个小镇,虽已觉察到被人盯梢上,然而是不是韩满的追兵还言之过早,她所能做的,也唯有不惊扰对方而已。不急不徐地赶路,一切用度也如平常,虽然那帮人也似乎没有逼迫的意思,但是她亦不能不防。这种感觉,好像作为猎物一样被黑暗中一双双无形的眼睛紧盯着的感觉,其实并不好受。然而她也别无他法,等待着,抗拒着,夜色越来越沉地袭来,眼皮也困乏下去。
“娘娘,娘娘——”婢女忽然急切地叫醒她,慕容颜嘟囔一声,霎时坐立起来,目光炯炯:
“来了吗?”
“是。”
“夏将军在哪儿?”
“探路去了”,秦桑的声音,有些忐忑道,“娘娘,正门恐怕出不去了。”
慕容颜会意过来:“哈哈,无妨,无妨。”说着,即跨过窗棂,攀爬了下来,婢女差点惊呼出声,忙掩住了口。
不一会儿,慕容颜已经到了地上,趁着月色招了招手,两个婢女也不再拖沓,顺着滑了下来。眼看着夏殊音还没赶到,秦桑又自告奋勇道:“娘娘,我去看看将军。”
慕容颜忙拉住她:“你一个女子,又不会武功,不要去涉险了。”
“娘娘”,秦桑掰开她的手,眼神里有坚定的光,“等着我——”婢女的身影旋即消褪在夜雾中,想拦也拦不住。
恍然间手中若有所失的感觉这才使她紧张起来,披上身上的风衣直到帽沿,霍然又将全身笼罩得密实,一边潜伏在黑暗的角落里,一边侧耳倾听起来。身旁的绿枝亦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上忽然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走过来,来人正是夏殊音。刚想责备这将军姗姗来迟,眼见着他的臂上汩汩地流着血,这才发现他是负了重伤,眉心不觉揪成一个结,绿枝也忙扯下块布上前替他包扎。
“怎么回事?”殊音的武功也算高的了,能把他伤成这样,对方人手看来不少。
夏殊音却是微微一笑,然而这样的笑容也有些勉强了:“一色的正规军,应该是韩满的人了,错不了。”
眉皱得更紧了,她有些恼恨道:“你和他们交手了,没有暗守出来帮你吗?”果然是睿帝的作风呢,六亲不认。
将军只是笑笑,有些苍白的笑容看得她眉关一紧,咬住了下唇:“走,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对不起,娘娘”,夏殊音抱歉道,“属下办事无能,也没能赶出辆马车来。”见慕容颜摇摇头,他想着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秦姑娘她——”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改不了这个习惯的称呼,纠正了多少次,秦桑只是一个名字,并非姓秦,否则绿枝岂不是要姓“绿”、碧丝要姓“碧”了。然而他总是不听,有点像是故意如此。
现在又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一时间感触良多,却是有些不敢抬头直面他了。
“秦桑她……对不住,我没能拦住……”殊音闻言顿了顿,感到他的身形似乎有些不稳,然而也只是那么一瞬,便恢复过来,面上是一如往常的镇定:“既如此,我们先行吧,往人多的地方走,他们是官兵,不敢乱来。”
慕容颜很是感动地点点头,刚要转身,蓦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往这边赶来,有些灰心道:“看来是来不及了,也罢,随机应变吧。”抬手整理了下仪容,心道不能失了皇室的身份,这时夏殊音又拦在她前面,心里面更加感动,患难见真情,夏殊音没有扔下她不管去追秦桑,到底是负欠了他啊。然而想到秦桑真正的心意,又对这忠勇的将军可惜了一把。慕容颜微笑着推开他,从容地走过去。
“娘娘——”夏殊音在后沉吟道。
慕容颜却是一步也不停歇,径直走了过去。打量一眼领兵的军官,她有些失笑:“ 朱瑾没来吗?”
那人并不答她,大喝道:“你是静妃吗?”
对这样的不敬也并不气恼,她又道:“见了本宫,还不下马?”
那军官却是大笑,又引得身后的士兵哈哈大笑,慕容颜不动声色地看着,夏殊音、绿枝也走到她身后。
“你说你是静妃,那我还是睿帝呢!”军官大笑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甚是无礼。
按捺住夏殊音拔刀的动作,慕容颜从荷包内取出一块四方的玉器,自信地将那物件举起过额:“你不相信本宫,总归要信这个吧?”
然而这军官只是瞥了一眼,语意不屑:“什么?”
慕容颜惊诧地扫他一眼,叱道:“虎符你也不识了吗?”
“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那军官轻慢地张了张嘴,“呈上来看看。”
慕容颜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双方就这样对峙着,末了她冷哼一声,反倒将虎符收起。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呈给这样的妄人!然而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还没理清,形势便急转直下,那军官喝道:
“果然是冒充的,来人,把他们抓起来——”
近百的士兵上前,将他们重重围作一团,只是三个人,对方却领着五百左右的士兵黑压压地在后。无数的火把明亮得有些晃眼,映照在她漆黑的瞳上,夏殊音亦拔出剑来。
忽然“砰”的一声,身侧的绿枝倒地,对方竟先动起手来,一箭射穿了绿枝的咽喉。慕容颜惊叫出声,那领头的军官又道:“拒捕,杀无赦!”
只是那么一霎那间,无数的影守不知从何处纷纷落将下来,旋即便展开了一番厮杀。有血迹迎面溅到她的脸上,犹是温热的血,而血的主人已然应声倒下。慕容颜放下绿枝的尸体,眼神有些恍惚地转而看殊音,他已经连续砍倒了几个近旁的士卒,却是不离不弃她的左右。慕容颜拉住他的衣角,然而声音已经发不出了,好不容易凑至他的耳边,喘着气,含糊道:
“快、快、突围。”
夏殊音回头看他一眼,紧凛了双目,便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娘娘,失礼了——”旋即果决地挟住她冲出了一条血路,一众的士兵络绎不绝地倒下了,慕容颜紧闭上眼睛,等到心情平静下来时,已经脱了险。远远看到火光中影守们还在奋力地厮杀着,这些人也无一不是大内高手,只是寡不敌众,接连也有人丧生。
“殊音”,她低声唤道,“我们中计了。”
“是,娘娘。这支军队太过严整,普通士卒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身手,难道韩满派出了精兵。”夏殊音的表情也严峻了许多。
“这不是韩满的军队。”慕容颜突然下了结论,十分肯定道。
夏殊音也有些吃惊,静待她的下文。
慕容颜又取出那枚虎符,敛起疲惫和顿措的心神:“你拿着这个,去最近的州府调兵过来。”
“娘娘”,夏殊音大惊,“我走了,您怎么办?”
“不要紧,我自有对策。”她的口气不容半点质疑,夏殊音看得有些愣住,慕容颜又催促道,“快——”
“是。”犹豫着,他还是领命而去,看着他大步流星的步伐,那么坚毅的背影渐渐远去,慕容颜也吁出一口气。
还是那句老话,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她决定包抄回客栈,等夏殊音来救援。然而还没走半步,一个熟悉的女声入耳:
“娘娘——”
她回过头来,是秦桑!
慕容颜大喜过望,婢女已经走过来跪下了:“奴婢来迟,还请娘娘恕罪。”
“这种时候还讲什么礼数”,她因激动眼中噙满了泪水,把心中的悲痛尽诉出来,然而也只是一句话,“绿枝死了。”扶起唯一的侍女,慕容颜再无力说些什么。
秦桑听得也是一惊,然而很快便反应过来,眼神笃定:“娘娘,快上车,奴婢好不容易找到一辆马车。”
慕容颜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停靠着一辆马车,在秦桑的扶持下,勉强上了车,双脚不觉已经酸软无比。
“快一点的话,可能还能赶上殊音。”掀开帘帐,她朝驾车的秦桑道,又想起什么,终是有了点亡命的笑意,“殊音见着你还活着,不知道有多高兴呢!你不知道,他刚才有多担心。”
秦桑似乎也无意回避这样的话题,虽然闷声不吭。
黑暗中,慕容颜没有留意到婢女的颊上缓缓流淌下的泪水。
也不知行了多久,慕容颜亦调整过来,终是觉察出些异状:“秦桑,你是不是迷路呢?”
然而婢女并不答她,马车亦停下了,等到她掀帘看时,秦桑已经不在了。下了车,慕容颜紧紧攥着手心的瓶,那是秦筝赠别的礼物,不露声色地打开了,撒了一地,乳白的萤粉一坠地便化作了透明的物体,转瞬即逝。她的脸上已不再彷徨,回了回神,然后慢慢地往周围看去。
马车停靠的地方正是一个破庙,慕容颜低低地呼了几声“秦桑”却是无人应答,恍然已经知晓了所发生的事情。
秦桑啊,秦桑,连你也要背叛我了吗?
此时此刻,她正面临着人生最大的危机。
没有人,或者说是她看不到一个人。然而他们就在莫名的暗处,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风很大,合着夏天特有的气息席卷而来,树影也显得那么庞大。这便是古人所说的风声鹤唳吧。慕容颜轻笑着,仿佛可以感应到无数的箭羽对准自己,是要让她像绿枝一样的死去吗?
不,我不要。
刚才没有相通的事情终于连起来了。她终于知道那支军队不对劲的地方了,是杀气。她不懂武学,然而那支军队确实是在蓄意地挑动她们反抗,然后,然后才可以引出躲在背后的影守吧。因为只有支开这些影守,才有可能请君入瓮吧。她真是一个傻瓜,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发现过来。杀死绿枝,是为了乱她的阵脚;派来秦桑,是因为她信任这个婢女。想来幕后的这个人,真的很了解自己呢!那么他,究竟是谁?
“青主儿——”慕容颜扬声叫道,“可否出来一叙?”
没有人答应,此间的风声弥漫得近乎让人振聋发聩。
“至少也该让我死得明白,不是吗?”她仍不放弃。
“青主儿——”
最后的最后,十二个全副武装的高手纷纷从树影中显现出来,苍穆而冷峻的神色,这一切壮观得像是一幅画。慕容颜看得呆住,却不知他们其中谁才是那个青主儿。
抑或者,谁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