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千一夜（清穿）》米哈伊洛夫娜

44、总惊破绿窗幽梦

　　我现在已做的远比我所做过的一切都美好；我将获得的休息远比我所知道的一切都甜蜜。
　　——狄更斯《双城记》之西德尼•卡尔顿

　　这一夜，又是一轮皎皎的明月。
　　推开轩窗，漫天的星光在顷刻的目眩神迷之际化作了一股凡尘的清风，转瞬溶进了黯淡的黑寂当中。他的眼有些失神地看向远方，也不知是看些什么，蓦然发觉今晚的月亮很亮、很亮，清辉如许，照亮了整间屋子。
　　恍然记起许多年前的一个月夜，也是这样媚人的月光下，那个女子近乎朦胧地走进了他的生命，改变了多少的人和事，而他，也终于有了执着的可依。
　　叹口气，他慢慢走回去，就着昏暗的烛光，拾起刚刚掷下的一本厚厚的兵书。不懂的地方还是太多太多，心里面喟叹着，又认真阅读起来。
　　不觉看得入神，也不知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走进房间的，只听得她一如往常唤道：
　　“笨蛋，这样看书对眼睛不好——”手中的书立刻被那声音的主人夺了去，他却不愠不火，淡定而从容地微微侧身，在同一瞬间吹熄了烛火。如此落落大方别无他故，只是因为，只是因为——
　　这个声音隔绝了时光，却仍然是独一无二地保留在他的脑海里面，并不算多么悦耳，亦没有含蓄的美感，然而那份率真与恬静绝妙融合的嗓音却是谁也学不来的。更重要的是，她说的话——
　　自他横行无忌的年代起，这个世上从没有人会这样与他说话，只除却了一个人——
　　“慕容颜——”他的眼波如常地流转，平乏已极地说了这一句，仿佛是昨日刚刚相见过的友人，没有一丝波澜。
　　背对月光，看不清楚他的脸，然而即便是这样，她也能从呼吸声中辨识到他是平静的，心底有些失望，开口时却又恢复了原先的气势：“嗬，小鬼，姐姐我千里迢迢过来，怎么也不惊喜一下的，太不给面子了吧。”
　　然而这样的挑衅并没有如过去一样成功引发他的不满，迟疑片刻，少年只是淡淡道：“我已经不是小鬼了，慕容颜。”如冰的话语让她再没有调侃的念头，揣摩着与他之间无形中未知的距离，这时温子醇又开口道，“你来得不巧，韩满刚去拜会你。”
　　她听得一震，复又喘口气道：“幸亏走得快！……韩满的消息挺灵通的嘛！”又转念想到什么，“不行，待会他回来看到我岂不是自投罗网，还是不宜久留。”
　　“你怕他？”
　　“也不是。”慕容颜摇摇头。她畏惧的人并非韩满，而应该说是朱瑾。万紫楼之困后也顺便调查过朱瑾这个人，那么多探子派出去了，却只知此人是个巨商，在越、漓二州发了迹，以后就到了京城，至于其它便是一头雾水了。甚而包括他的府邸，进出的都是后门，又不可能满大街去辨认的，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只是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是韩满的军师，一直有听睿帝说韩满有高人指点的，那个高人，却原来是他。朱瑾这个人太不寻常了，再栽到他手上，她可没有再次逃脱的侥幸了。
　　少年并不打搅她，只是这样静默着，直到她忽然察觉到了，拍拍自己的脑门：“哎呀，瞧我这记性——”她微笑着，拉他走到窗前，豁然打开了窗户，“来，让我看看。”
　　少年也并不推拒，只任她牵引着自己，极顺从的。
　　趁着月光，映出他清朗的眉目，英气勃勃，已经可以窥见一点日后的风姿了。她小声惊呼道：“子醇，你已经长这么高啦！”这样比划着，已是和睿帝不分伯仲了，于是欣慰地笑了，眼睛里泛起了薄薄的雾气，“虽然迟了，还是要祝你生日快乐。还记得吗？我们约定过的，在你过十五岁生日的时候，我一定再给你唱生日歌。还要听吗？”
　　怔忡间，温子醇只是微微地笑着，继而摇了摇头。
　　“不要这么拒绝得这么干脆嘛！”她嘟囔着，挑眉瞪他，“你很嚣张哎……”
　　“慕容颜”，打断她的赘述，温子醇懒懒地趴在窗棂上，仿若无意地开口，“如果可以的话，以后也陪我过生日吧。三十年，五十年，或者更长，只要我们能活到那么久……”忽地顿住了，自他枕着的臂弯上微微侧首，如过去一样，那样熟悉的动作，他的眼睛浓得化不开，“好不好？”
　　慕容颜怔了怔，有那么一个瞬间仿佛在她眼前的并不是这个少年，而是千里之外的温子熙。到底是兄弟啊，虽然结了那么深的仇恨，骨子里面却是流着共同的血液。
　　连连点头应承了，鼻头却是一酸，又忙掩住了。毕竟还是一个孩子啊，她的子醇，虽然成熟稳重了不少，但还是过去的那个子醇啊，已经长这么大了，然而在她心里永远是那个小鬼。
　　擦干一滴眼角溅出的泪，慕容颜扳过他的身子：“来，让我看看——听说韩满收你为徒了，武艺一定长进了吧。他对你凶不凶啊？有没有人欺负你啊？南疆这儿瘴气重，还适应吧？”
　　听着她喋喋不休地说着，他的心顿时感到很暖，很暖，凝眸看那双真切的眸子闪耀的光泽亦是如初，他微微地浅笑着，却是不答她的话。
　　“哎呀，我们干吗对着月亮，可以点灯的嘛……对了，刚才干吗把灯熄了呀？”她用手指点点他的肩膀。
　　温子醇哼了声，瞟一眼她身上的婢女装束，不以为意地道：“他们看到灯灭了，自然以为我已经就寝了。”
　　“外面的是韩满派来监视你的人吧。”慕容颜沉吟着，秀眉微蹙，“不好对付吧？”
　　他摇摇头，那一句“早习惯了，相比之下，你夫君的人马更难对付”被他强咽在嘴边，微眯起双目：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吧，与其让她担心，倒不如……
　　“可是我还没出去呢，他们不会怀疑吗？——”她寻思着突然“啊”了一声恍然大悟过来，怪异地瞪他一眼，怎么忘了这层深意呢？
　　然而温子醇的表情却是如常，她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已经到了找人侍寝的年纪了吗？
　　宫里的男子十三岁便可经人事了，这句话回荡在她的耳边，对照着眼前的少年，她还是难以置信地又偷偷瞄了他一眼，她的小鬼果然是长大了呀。
　　到了分别的时候，还是免不了提醒一句“当心朱瑾”，少年的神色是错愕的，很快便敛了去。然而除了这句也没有什么意义，再过多少年，她仍旧背负不了他的人生。

　　马车一刻不停地行驶着，舒虹很快被抛之于脑后。只是该想清楚的事情不知道有没有想清楚，该完成的事情也不知道有没有完成，人生的未知像是一个不长不短的噩梦，挣扎着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然而仍是要清醒过来的，有些意外还得了结了。
　　“娘娘，前面就是青州了。”夏殊音吆喝了声。
　　这一路征程也真是辛苦了这个将军，为了之前的一面准备了那么久，打点了那么多关系，本来可以锦衣不愁地过这一生，却被自己拖到了无数阴谋的漩涡当中，要说她欠了谁的情，总觉得是亏欠他最多了。
　　视线不经意地扫向身旁紫衣深黛的婢女，慕容颜眼睛里充溢了绵绵的笑意，直看到那丫鬟不自在，她才轻声道：“秦桑，本宫将你赐婚给夏将军，可好？”一路也没少瞧见他们眉目之间的不同以往，如此这趟南疆之行也不算是白来了，丽江虽然没有见到，倒是撮合了一对鸳鸯。
　　秦桑怔了怔，静默了几秒，倏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改往日得体的举止，脸色唰得惨白了一片：“娘娘，万万不可，秦桑一心只想侍奉娘娘，以报娘娘厚恩，还请娘娘收回成命——”说罢，连连叩首起来。
　　看她激动的举止，也不像是因为害羞才有的，慕容颜笑了笑，状似无意地掩饰过去：“说笑而已，莫要当真，快起来吧！”
　　秦桑这才喏喏地起了身，脚跟一个不稳，一旁的绿枝忙扶住了她，又有些失神地想起了心事。
　　慕容颜淡淡地扫她一眼，也低下头来，说什么厚恩，她是一点儿也不信的，平日里虽待她们不薄，也不至于存了献祭的觉悟。秦桑这妮子想必是有了心上人了吧！倒可惜了一桩好姻缘。罢了，总不能乱点鸳鸯谱啊！默默地思量着，她的嘴角犹挂着浅浅的笑意。
　　婢女偷偷地看了一眼她的神情，也稍稍放下心来。
　　马车吱呀一声停住了，慕容颜先下得车来，漫不经心地看一眼却不由得惊讶在当场——
　　这就是南平吗？曾与广泽，也就是现在的舒虹齐名的南平吗？这就是青州吗？
　　“娘娘——”夏殊音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慕容颜“嗯”了一声，顾不上刚才的琐事，然而面色更沉了几分：“你也注意到了吧。”
　　“是。”夏殊音应道。
　　为了避韩满的追兵，她特意取道青州，声东击西，以迂回之术从而惑敌。来时是从西南路来的，一路上破敝不堪，惨不忍睹的景象让她终生难忘。本来以为青州也大致相同，然而眼前的景象，那些无数明亮闪耀的灯光，熙熙攘攘的人群，繁闹的市景——
　　俨然就是记忆中京师的东市，罗珊最繁华的地方！
　　这难道就是韩满的治世吗？确实，能引得朱瑾俯首称臣的人，果然是她小觑了呀。这一东一西，竟然截然不同，如果没有经过这里，她也许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犯了怎样盲目的错误，难怪乎那些流民们、军士们对他无条件的信赖。几年前，这里也是战火焚烧后的满目苍夷吧。而这个男人是用什么样的信念支撑着所有的人重新开始的，她不知道，但是，她从心底第一次真正地敬佩起此人，也是第一次真正忌惮了此人的地位。
　　因为她终于承认了，这个男人真的具有风云际幻的能力，南疆已然不在话下，至于以后，也许只要他抬一抬手，罗珊就此倾亡也说不一定。
　　民心，原来是这样可怕的一件利刃。
　　不觉背脊凉透，好像有一整桶水醍醐灌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