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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顾步泣露远山长 ...

  •   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这世上/有那么多寂寞的人啊
      ——一首西班牙歌

      曲州舒虹。
      舒虹这座边陲小城,不过是新辟的曲州的州府,前身大半是原先永州的广泽城,广泽经历了南疆之围已过去十八年,经南疆统治多年早迁易了原有的民风旧俗,市街巷貌也已不见其形,如今世人眼中唯见舒虹,却是再无人记得广泽了。不同于一路所见的城迹破败,这里地处于南疆与罗珊西南疆界上,商旅往来频繁,茶马互市亦能照常进行,颇有媲美京城繁华之势。
      此方最大的客栈后面,却是迥然于外面的吵闹。
      解下马辔,夏殊音轻拍下马背,状似自语道:“马儿啊,马儿,多吃点。这一路,你也辛苦了罢!”
      不想这样惬意的时光却被几声女子的轻咳所打断,秦桑走过来时,也有些不好意思:“将军好兴致啊,围着马儿都能说上话呀。”
      见到来人,些微不易察觉的光亮从夏殊音的眼中一闪而逝,夏殊音温然一笑。平素即对静妃身边这个最是八面玲珑的婢女有些好感,又经此段时间的朝夕相处,更添欣赏,只是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习惯性地问道:“夫人有什么吩咐吗?”
      秦桑微笑着道:“夫人倒是没什么事,不过将军请看这个——”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雕花瓷瓶,大概食指长短,煞是小巧玲珑,“这是秦公子临行前送给夫人的赠别礼物。”
      “他走了吗?”夏殊音疑虑道。
      “是。”秦桑点头,“刚走。夫人似乎对他相当信任……”
      “夫人总是这样,什么人都轻信!”夏殊音有些烦躁地站起身,“秦筝这个名字,想必也是化名吧。这个人,深不可测啊!”
      “这个人,很危险吗?”
      “是啊!”脑中定格出之前人车险些相撞的画面,“那个时候情况之紧急,他却不闪不避。若不是个疯子,便是身怀绝世武功……此人的目的究竟意图何为呢?”小心倒出些瓶中粉末,夏殊音不觉敛了眉目。
      “是什么?有毒吗?”秦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问。
      夏殊音反应过来,随即又沉吟道:“是萤粉,南疆王室才配拥有的重宝啊。”,不觉二人靠得极近,却是尚未察觉,又问,“他走前,有没有跟夫人说些什么?”
      秦桑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夫人后来借故把我和绿枝支走了。”
      “这样啊,夫人向来粗枝大叶的,你们要多加提防着些。”又把瓷瓶递还给她,“这个无碍,呈给夫人吧。”
      只感到指尖传来他手上冰冰凉凉的触觉,秦桑这才警觉出异样,再不说话,涨红了一张脸跑了出去。夏殊音奇怪地看着她的背影远去,一时淡淡的喜忧涌上心头。
      一切,只等回京以后再操持吧。

      “若有难,务必请将这粉末撒于地上,只需一炷香的时间我便会赶到。”
      是承诺吗?慕容颜抱膝席地,想着告别时秦筝对自己说的话,不禁笑开,不知道睿帝知晓她有如此邂逅又会作何感想呢。这样想着,才发现真的是思念他了。

      “韩将军快回来了——”
      “真的吗?”
      “骗你做什么?韩将军不是每年的这个时候都要来舒虹避暑的么!”
      “对哦,瞧我这记性。哎呀,韩将军要回来了……喂,你们听见没有,韩将军要回来了——”这人兴奋地朝满座吼道,顿时一片哗然,慕容颜默不作声地饮下杯中酒水。
      不觉已有半月过去,早就知晓上柱国大将军韩满的人脉极佳,深得民心,却亦竟不知已到了此番地步,以至于世人皆知有将军,而不顾享食皇粮之恩。不过倒也难怪,韩满一路南征,如今青州已然收复,永州恢复大半,国土也挺进至小半个南疆腹地,大有一举攻下之势。
      只是她仍然不理解的是:死伤至此,生灵涂炭至此,为什么仍有千万民众不顾一切的拥俎?一路下来,她偶尔抱怨几句韩满的不是之处,立刻会被人莫名地怒瞪回去,仿佛她说了如何大逆不道的话似的。相反地,那些饱经风霜的流民们,无论身处于多么绝望的境地,只要提及了韩将军的威名,便也会在瞬间重新燃起了希望。到了舒虹城,她更是一句逆言也不敢发表了,所遇之人,下至市井小民,上至富商权贵,在那些狂热的面孔底下似乎永不知疲倦的力量也通通是源自于那个名字吧!韩满,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角色呢?几年前御花园中的惊鸿一瞥也已经逐渐淡漠了,实在是回想不起来了。
      但是如此南疆便能得到救赎吗?莫说韩满不是救世主,即便是,也没有世界需要他的拯救。慕容颜轻蔑地走过高声谈论的众人,有人响亮地嘘了一声,后面的起哄声顿时不绝于耳:
      “好辣的娘子啊!”
      “别走那么快呢,陪大爷喝杯酒呢!”
      慕容颜挑眉,霍然回过头来,仍是不作声,只是淡淡扫视了一眼众人,有识趣的顿时噤住不语了。待得她走后,才有人嘀咕了句:“噤声吧——这个女人不是咱爷们惹得起的!”
      她就这样带着与夏日不符的寒意走过街角,不经意间抬眼看到酒肆门前一人衣着褴褛,正被店家训斥不止,却是仍没有去意。定睛看去,正是秦筝,一改刚才的冷峻,慕容颜欣喜上前:
      “秦公子,咱们又碰面了。”
      秦筝淡淡看她一眼,不惊不喜:“舒虹就这么大,想要碰面再简单不过了。”
      慕容颜却是不以为杵,微微一笑道:“亦是缘分,今日见着你,便是说什么也不放了。”又看向店家,“怎么回事?”
      那店家一看正是近日街头巷尾传闻中的冷艳贵妇人,揣度着她的身份不凡,忙回道:“这位夫人,非是小的蓄意刁难,只是这个、这位公子强要以此筝来换酒,我已一口回绝,他却非在此不肯离去……”
      慕容颜惊讶道:“秦筝,你疯了么?”从来筝不离手,用眼睛看也知此筝对他的意义。
      他却不吭声。
      “没了筝,你还是秦筝吗?”虽然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本来就缄默的男子变得更如行尸走肉一般,慕容颜对他同情了几分,“你要喝酒,我请你便是。”
      说话间又回到了原来那家酒楼,在众人更加好奇的目光下,他们落了座。绿枝斟上酒,未及开喝,杯即被挡下——
      慕容颜眨眨眼:“这酒钱可是我付的哦。”
      然而他并没有丝毫退意,目光坚毅,身后,夏殊音戒备地抽出半截剑身,秦筝却徐徐道:“你的酒量好不好?”
      不料他说出这样不着边际的话,慕容颜有些迟疑地“啊”了声,见她不解,秦筝又道:“你刚才已经喝了不少酒吧,没有必要为了陪我……”
      慕容颜闻言莞尔一笑:“放心吧,我的酒量好着呢!”
      “这样啊——”他抽回手,眼神恍惚起来,“她的酒量也很好呢……”
      “她?”慕容颜又自斟了一杯酒,“她是谁?”
      秦筝又埋头饮了三杯,眼前恍惚得更加厉害了:“她,哈哈……一个魔鬼,全天下最阴毒的女人,不过,她已经死了。”说罢,铺天盖地地大笑起来,直引得其他酒客朝这边张望。
      这样恣意的笑意却在眼底转化成一种说不清楚的悲凉,慕容颜也是一叹:“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否认爱着这个女子的事实,不是吗?”
      “那你又如何呢?”秦筝反讥道,“你的心里不也一直在悲叹一个人吗?深为其扰,却脱困不得,千丝万缕地纠结在心头,嗜咬得你辗转反侧,夜不成寐。”
      这样的话一出,秦桑、绿枝以及夏殊音都不由得捏了把汗,一年多了,那里仍然是与静妃言谈的禁区,连睿帝都绝口不提的,然而眼下这个陌生的男子,却一下子越过了底线。
      “还失眠多梦呢!”出乎意料的是,慕容颜只是笑笑,“秦筝,你是大夫吗?”
      “曾经是。”
      “是吗?”慕容颜乍舌,“你究竟是什么人啊!”见他坦率地举杯,又自笑道,“不过真的很奇怪呢,虽然和你只是萍水相逢,但是感觉好像认识了很久一样呢!”
      已经多久没有这样畅快地聊过了,一直以来那个白色的梦魇真的是深深地纠扰着她,逼迫得她没有半点退路。虽然明明知道,这绝不是向晚的初衷,然而伤害依旧是这样撕裂开来。这么长时间以来,睿帝的体贴、星函的劝慰都触及不到的地方,却被眼前这个只有几面之源的陌生男子轻易地攻克了。也许正是因为这份陌生,才可以毫无所忌地触碰各自的伤口而无需心怀芥蒂吧。秦筝这个人,除却名字的虚假之外,其余的比什么都来得更加真实啊。
      “是吗?”一坛酒下肚,他的眼神迷离许多,仿若自语,“她真是一个狠心的女人,就连死也不肯让我见最后一面。”
      “不对、不对——”慕容颜嘴里嘟囔不休,醉意翻腾着涌了上来,“我倒觉得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呢!你是男人,你不懂女人。她是要让你记住她生前最美的样子啊,女人皆是爱美的,就像汉武帝的李夫人,深知色衰而爱弛的道理,这么聪明的女人,难怪汉武帝一辈子都念着她的好……你懂吗,秦筝。不、你不懂,你都不认识汉武帝的,哈哈哈……”看着她把酒当水喝,众人都紧张起来,只拿眼瞪那对桌豪饮的男子,只是那人却是浑然不觉。
      “我不懂,我确实是不懂,我明明可以救她的,千山万水地赶去也就是为了救她,可是她却宁死也不愿领我的情——”
      “你错了,秦筝,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可以救得了谁!不要自作聪明了,你只会害死别人,只会给别人带来无尽的困扰——”
      “你说的对,你说的太对了”,秦筝的嘴里咕咙着,醉眼微睁,“干!再干!”
      “好!够爽快!”慕容颜喝道,“干!”已经多久没有尝试过这样大醉过了,人生果然不能太过安逸啊!
      “她长得美吗?”许久,她平静地问。
      秦筝笑了笑,像是微微地哼了声:“不,没有一个男人会认为她美,除非他瞎了。不对,就算是瞎了也不会。”
      “有那么糟糕吗?”慕容颜也笑了。
      他沉吟着,一头栽倒在桌上。
      不觉已是黄昏,贪晌了一日时光,朦胧中眼见秦筝起身,犹是不稳,却是合掌道:“慕夫人,今日多谢了,后会有期。”
      慕容颜点点头,嘴里含糊着:“后会有期。”
      秦筝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蓦然注意到身旁侧立的人影,她抬起头,凤目微醺。
      秦筝躬下身,压低了嗓音道:
      “听说韩将军的军师——朱瑾,将其宠婢尽皆命名为碧枝。军师性好猎渔,夫人绝色之姿身处异乡,还请多加小心。”
      她听得一震,神智顿时清明了不少,勉强支起身子望去,秦筝已经悄然离去。
      “殊音”,她沉声吩咐道,“等那件事完了,就立即动身回京。你须加紧办理。”
      “是。”夏殊音领命,淡淡地看她一眼,不知何故她竟是愁眉不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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