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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万叶千声明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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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未看见/你自己的烟缕/然而很多年我就像/该隐/坐在黑暗中。 ——豪格《烟缕》
马车笃笃地一直南行,没有预想中的美丽辽阔,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番饿殍遍地的惨烈景象。急行的士兵匆匆走过,伤者则被远远地抛之脑后,走不了几步也就应声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过。还有那些干枯的绝望的眼神,无论是老者还是儿童,都在漫长旅途的间隙里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莫名的远方,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这就是战争吗?这是她第一次透过了书本直面战争的所在,已经不能用震惊二字来概括了。不是说连番大捷吗?不是说韩满的金戈铁马一路所向披靡吗?然而呈现在眼前的南疆为什么是这样的场景,悲壮、惨痛、血腥,那些战争的痕迹如蛆虫一样侵蚀着她的脑浆,几乎就要呕吐出来,秦桑忙放下了帘幕,车内的每个人心情都沉重不已,再没有人说话。这样的万籁俱寂中,她的耳中却仿佛听到远处传来的救赎的教堂钟声,荒谬得近乎可笑,却自始至终地敲打着,一声又一声,隔绝了人世的差距。
行了半月,车上也络绎不绝地载了些人,形形色色,仓惶而来,寂然而去。而这一日的老者似乎特别多话:
“夫人是哪里人?”
“京师人。”她客气答道。
“看夫人这样的相貌也是非富即贵了,怎么往这儿兵荒马乱的地方跑啊?”
“也不想来,只是为了寻亲。”
“唉,那就莫怪乎是呢!”老妪叹口气,“这世道真是横生得不太平啊!谁没有个亲人散失的。只是,夫人的相公就这么放心让您独行?真是的,也忒胆大呢!”犹在唠叨着,这次连一向惯能容人的绿枝都皱了眉头,慕容颜却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看得两个随行的丫头惊讶不已,也稍稍缓了神色,毕竟这一笑,是她自那件事以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展颜了。
顾不了老妪奇怪的眼神扫射过来,慕容颜又拉起帘幕探头看去,眼帘所见的已是两个月前的另一番景致了——
“婉儿,你喜欢母妃吗?”
“喜欢啊,婉儿最喜欢母妃了。”温婉冲她笑着点头,又吞下一颗草莓,这个熟悉的动作不禁又让她想起曾经的那个倔强的少年,也是极爱这种水果的。眸光闪动着,慕容颜微微一笑,伸手抚摸上女童细细软软的长发,那么柔软的发,毋庸置疑是继承自她的母亲,那个已被人彻底遗忘掉的温柔如水的女子。而时光流转之间,距离那个女子的忌日,已经五年蹉跎了。
挽上温婉粉嫩的小手,拭了水,在桌案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名字,贯彻始终,慕容颜的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自如的笑容。而温婉并不解其意,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是鸟儿的翅膀,念道:“方、阮——”
“母妃,婉儿念得对吗?”温婉的笑容甜美,满心期待接下来的奖赏。假如她永远只有五岁,这个名字对她来讲,也就没有什么意义,慕容颜想着,挥手支退了众人。
“婉儿,你好好听着”,慕容颜沉色道,当下对上一双无比慎重的眼神,“接下来要给你讲的事情,你都要牢牢地记在心里,并且要用自己的心来看待,知道吗?”
从未看见过母妃这样对自己说话,温婉噤住了,乖巧地点点头。
“你真正的娘亲名叫方阮,生前是右昭仪”,慕容颜深呼吸一口气,道,“她和我同时入宫,入宫第二年即生下了你。她的死,是因为我,但是要害死她的人并不是我,至于是谁,很抱歉,我不会说。我今天告诉你的这些话,以后一定会有人告诉你其他的说法,无论你相不相信我,有些事实都已经无法改变了,你的母亲因我而死,你又是由我抚养长大,你尚在襁褓中时没得选择,不过现在你可以选择了,究竟是继续称呼我为母妃呢,还是去长公主府?”
看着温婉木然的神情,樱唇一张一翕着,似是认真地思考起来。慕容颜怜惜地伸出手又缩了回来,站起身,撂下最后一句话:“什么时候想好了,就告诉我,假如没有答案,也没有关系。”
她匆匆地走过女孩的身侧,走得那么急,像是害怕自己的影子。
门外,恭候多时的夏殊音叹口气上前:“其实娘娘大可不必如此,以您今时今日的地位,只要吩咐一句,长公主一辈子也不会知晓自己的身世,又何来选择可言?”
“你错了,殊音”,慕容颜垂眼,幽幽道,“这世间哪里有什么可以藏匿的东西啊!连心都藏匿不了,与其费尽心机地逃避,倒不如真实地面对来得好。”
目送她拖着稍显沉重的步履离去,夏殊音犹豫着,还是脱口而出:“但是微臣认为,娘娘只是想要亲手断了您自己的后路!”慕容颜回过头,沉眯起眼,夏殊音敛然逼近一步,“之前突然下令对罗家放手也是,白白错过那么好的良机,娘娘,您这是在自毁长城啊!”
“是吗?”慕容颜的笑容里难掩颓唐,“连你也看出来了吗?”那么那个人又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呢?只是她这样的人,太过于极端,to be or not to be?对她而言,也只是两种选择。
“你这是在干什么?”睿帝搁下笔,走到跪拜在地的女子近旁,躬身支起她的下颌。
慕容颜定定地望着眼前的男子,他的脸上照例看不出半分的喜怒,然而她亦是倔强的:“求皇上成全!”
沉默了半晌,睿帝吁出久憋于胸臆的一口气:“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朕真的是不懂了。你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突然闯入殿中,郑重其事地说要准许她出宫游历,这个女子为何总是能做出出人意表的事情。
“不是的皇上……”
“唤朕的名字”,他打断她的辩解,“朕喜欢听你直呼朕的名字。”亦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世上惟有她会唤他的名字,这么多年也未曾改变。
“子熙——”她照做了,睿帝的脸上这才释然了,刚想挽她起身,她又拜俯下身,“求皇上成全。”
沉默着,睿帝冷然道:“那个位子对你而言已经不稀罕了吗?”
慕容颜惊惶地看去,睿帝的脸色仍是冰冷的,没有任何提示,她沉吟道:“只是庄生晓梦迷蝴蝶罢了。颜儿是个很懒散的人,凭借一时兴起,其实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的。”
睿帝哼一声,道:“你倒是难得说了句真心话!”
“颜儿心里面想什么,又怎么可能瞒得过皇上呢!?”她悲叹一声,不再说话。
忽然感到一个颀长的黑影逼近而来,胸前一绺长长的青丝在睿帝手中滑过,僵持着在他们寡言的流光,缓缓地,睿帝终是松了口:“你若执意要去,朕也不拦你了……”沉敛着看她惊喜交加的眼神,凛起眸光中的一丝不悦,“回来以后,不许再跟朕拗脾气了,朕要看到你真正的笑颜。
“你若少了一根毫毛,不要怪朕真的治那帮奴才的罪!”
她连连颔首,又想起什么,睿帝的脸上微妙地闪过一刹那的寒意:“不许往北走,其他方向任你挑选,唯独北方不行!”她愣了愣,想起梦泽走的方向,恍然明白过来,却原来温子熙也有这么可爱的时候,有些动情地揽过他:“既然这么不放心,何不跟我一块儿走?”
“傻瓜!”他轻刮她的鼻尖,“国不可一日无君,你要做祸水红颜,毁了朕的江山么!”
她轻笑回道:“是、是,只可惜仅凭贱妾一介蒲柳之姿,远远够不上妹喜、妲己的花容月貌,也是有心无力啊!”
只可惜你是皇帝,不能陪伴我到天涯海角。她这样想着,紧紧地回抱过去。
转眼已到出行的日子,对外只称是静妃前往邑地汤沐疗养。
而温婉也来了。几日不见,这个女童身上发生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变化,在她柔婉可人的外表下,似乎一切如常,然而那双眼睛却已不是五岁的孩子所拥有的了。这也是宫闱中每一个皇室贵胄所必须经历的一道坎,生而无情。
“想好了吗?”没有人知道她这一句话问得有多么艰辛,温婉是经由她一手抚养长大,可以说是一直将其视为己出,这样近乎毁灭的决定却亦是不得不做出的。向晚的死、梦泽的出走,这一切都像梦魇般逼迫得她喘不过气来。然而嗟叹以后,人生还得要继续走下去,也惟有坦诚地面对自己,也才有解脱出来的可能。
“母妃”,这一声称呼让她有了一种颓然无力的感觉,看着温婉走过来,眼神那样笃定,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女孩却认真道,“母妃,您曾经问过婉儿喜不喜欢您,婉儿当时的回答是肯定的。那么现在,婉儿也要问您一句,您喜欢婉儿吗?一直都是真心喜欢的吗?”
慕容颜的眼底里涌现出无限的柔情,没有丝毫的犹豫,微笑道:“喜欢啊,母妃也是最喜欢婉儿了。”
话音刚落,温婉已然泪眼汪汪地哭抱住她:“母妃——那婉儿也不会舍弃母妃,永远不会。因为婉儿也喜欢母妃啊,无论如何,婉儿最喜欢母妃了……”
惟有此时,慕容颜才感觉到了一点真实的存在。至少在孩子尚还纯真的眼睛里,自己的身影还不算虚幻。
余光瞥见德佑静静地站立一旁,慕容颜抬头朝他投去一眼感激的目光。
而现在,阔别深宫已有两月,是是非非也似乎暂时离她远去了,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忘却的悲伤吧。悲伤,真的可以忘却吗?然而夜阑人静的时侯,每晚独对着月亮,还是会想起那个单衣裸足在雪上狂奔的单薄的身影,依旧是那么清晰,那股清澈的目光又总是要剜出她的心。猛烈地摇头不再去想,那个身影却越来越近,冰晶一般纯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我喜欢你,慕容颜!”
而她却无力回应,亦无心回应。
谜团仍是尚未解开,直到最后一刻,她也不相信向晚真的是失了心智,至于原因,却是大海捞针,杳无谜踪。
明明是夏日,她却是冷汗涔涔。
已近正午,酷热的太阳照耀得大地都在冒着腾腾的热气,秦桑走出去递水给赶车的夏殊音,只是一会儿工夫,车外的热气流窜得整个车内都是,那老妪嗔怪道:
“只是个赶车的下人,夫人也太宽厚了!”
秦桑、绿枝闻言忍不住拿眼瞪她,慕容颜也不答话,突然马车一个急停,车内也摔仰作一团,慕容颜索性下了车,见是一个男子,捧了一口筝安然坐在地上,愣是挡住了去路。
那男子穿着虽然有些破旧,气宇却是不凡,只是默默地望自己一眼,又低下头去。慕容颜心下不由得对他生出几分好感,这一路南下,所经大都是边陲小镇,举凡是见过自己容貌的,没有几个不显露忘形之态的。幸而是睿帝派出大内高手一路做影守之用,否则单凭一个绝世妇人、两个俏丫鬟和一个马夫打扮的将军怎会如此顺畅?
又低头看去,炎夏灼灼,他却是半滴汗也没有,真是个奇人呢!
不禁来了兴致,不顾夏殊音的阻拦,慕容颜半蹲下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拦我的路呢?”
那人斜看她一眼,不甚恭敬地答道:“你又是谁,怎知不是你在拦我的路呢?”
慕容颜怔了怔,笑道:“车无眼,你不怕我的车撞到你吗?”说着,伸出手,“你往哪儿去,我载你一程吧。”
男子诧异地抬起头,这才认真看她一眼,又漫不经心地抚一把琴弦:“等我奏完此曲。”
那曲声悠扬高远,赫然是一曲《将军令》,驿道两旁,偶见白骨累累曝于草下,夹杂着烈日暴晒下的腥臭味,宛然一幅杜甫笔下“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的惨烈景象。慕容颜却是纹丝不动,因那乐声是极好的,高亢但不悲壮,沉稳但不拖沓,锋芒毕露却不会使人觉得凌厉,可见其造诣已是驾轻就熟。更确切的说,她是想听出这曲中的深意,然而这亦是不易,只略微听出些其面容上没有的萧瑟的潜音,一个尾音便已弹罢。
慕容颜尴尬地笑笑,这时车上的老妪走出来聒噪道:“怎么回事啊这是?哟,夫人,您怎么还在这儿站着啊,快上车吧!”又瞧见了犹自坐在地上的男子,顿时没好气道,“哪里来的叫花子,去、去、去!”
慕容颜丝毫不理会她,朝男子做了个“请”的姿势,待他上了车,这才不悦地回瞪过去,目光里的寒意顿时噤得那老妪再不敢吭声,秦桑、碧枝二人也才松了口气。
上了车,互报了姓名,男子自称名叫秦筝,而她自称慕容,双方亦皆是不信的。不到半日,曲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