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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东家蝴蝶西家飞(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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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为SENS的《风のように》,是一首祭歌。比起凄楚的《人时风中》,这首歌有着诗歌的魔力,好像眼前有那么一座墓碑,里面埋葬着你所爱的人的躯体,青鸟在碑前歌唱着,然后拍打着翅膀飞走。这首歌里也有着催人泪下的感伤,即使你没有故事可以去伤感,也一定可以触碰到你心中最柔软的那根心弦。慕容颜在马车里想起的正是这首曲子,温婉还在熟睡,别过头眼泪就轻易地滑落了下来,冰凌一样地在这样寒冷的冬日凝结,最后化雨成风,再没有什么值得留恋。
外面漫天的积雪还未消融,映衬着这样洁净的雪光,晨起便也有了可能。本来想要昨夜便一走了之的,想想梦泽又有些不忍。不同于睿帝,这个人不可能不爱自己的孩子,更何况,是与所深爱女子的子嗣。也即因此,更加不可以告诉他昭南险些为其母所害的事实。也许终她一生都不可以了解,为什么母亲可以有杀死自己小孩的决心,而有的人,像她,却连成为母亲的可能都失去了。不想要了解,她真的一点也不想要了解。
马车启程了,从来不曾有过今次离开的果决,从来这里都是她隔绝深宫险恶的乐土,以后却是再也不可能了罢。也不仅仅是失望了。
隐约间有听到“慕容颜”的呼唤声,清越的声音渐渐凄厉起来,不绝于耳,她有些烦躁地堵住耳朵。再行了十多米,马车突然停住了,刚要责问,秦桑忐忑地掀开帘子,眼梢微微地红了:“娘娘,您看看吧,周夫人她……”说着哽咽住了。
慕容颜犹豫着探帘看去,也不由得大惊,这样银装素裹的世界里,唯有砖瓦和女子披散的发凸现出唯一的单色,而向晚正是屹立于雪中,一步步地走近,那个小小的瘦弱的身影也渐渐清晰了,单衣赤足,有些沉重的呼吸氤氲开薄薄的雾气——
她忙下了马车,边走边解开身上的玄黑大麾,上前罩住她单薄的身体,只是那双裸足却没有什么可以遮盖取暖的,雪白的足映衬着雪色,却是有些怵人的心惊。抬头看她,向晚的脸上一扫了平日的拘谨,带着十二分的雀跃的微笑,许是因为奔跑,脸颊绯红不说,青丝亦有些凌乱,却反倒平添了几分潋滟、妩媚。无论之前有多么气恼,慕容颜也有些无奈地叹口气,竟是一句重话也说不出,只低低地叱责道:
“你疯了吗?”
向晚笑着摇摇头,伸出手来,慕容颜赶紧握紧了她的手想要渡些温度给她。
“慕容颜——”
感应到她的不顾一切,这是从未有过的向晚,一个未定性过的向晚,不再是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眼前的向晚,素装下足以让人倾心的风华万千,这样欣喜若狂地唤她的名字也还是头一回。等着她的下一句话,然而迟迟没有下文,慕容颜挤出一丝微笑,对上她的眼睛,依旧如初见时一样的圆润的凤目,天真烂漫而不骄贵,然而似乎隐藏着什么,一直都存在在这双眼睛里面的,一直被她忽略掉的……
“向晚,你——”
“我、我喜欢你,慕容颜!”向晚终于说出了口,释然地一笑,写不尽的娇娆、羞赧,错失了的少女年华仿佛一股脑地回到了这个苍白面容的女子身上。
慕容颜震惊地松开了握住的双手,沉默了半晌,有些不自然地背过身去:“向晚,我亦是女子啊!你说你喜欢我,那梦泽怎么办?”
“当初他向我提亲时,我就已经告知他了。”依然是决然的语气,向晚有些激狂地从背后抱住了她,双手颤动着,船一样的在心灵的海上摇摇欲坠,永无归期。
她的脑中霎时间便是百转千集,许多个瞬间跃然于眼前,那些飞红的素颜、抿紧的红唇、眼眶中淡淡的嫣红,周梦泽脸上忧郁沉敛的目光、冷冽的目光……全部都暗潮汹涌着侵袭过来,却原来一直是她会错意了吗?起初以为是向晚小女儿的娇羞,见得多了便以为是她的本性使然,而梦泽竟原来早就知晓了吗?所以才会如此冷漠,本来以为是他惯于严谨示人的,这样想想之前不解的地方也想明白了,凭借周梦泽一诺千金的信义,怎么可能在做出“结为兄妹,生死与契,患难与共”这样的承诺后仍然对自己近乎是不闻不问呢?原来有了这层深意,正因为他爱眼前的这个女子,爱到了无怨无悔的地步,所以才会这般痛苦吧。
“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他?!”有些激动按住她的肩,慕容颜深蹙了眉,然而向晚的眼神清澈之至,仿若溪水涓涓流动,不忍心再逼她,徐徐地松开手,她有些颓然地叹口气,何况是梦泽,自己也是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个女子的啊。
向晚的声音一如地似冰晶一般,悠悠地自她耳旁响起,不是如怨如诉,亦不是娓娓道来,只是像是在讲一位她所熟识的友人的轶事,一字一句地搁浅了她的心:“还记得泰安寺里的初识吗?”她的唇角带着淡淡的微笑,忧伤渗入了骨髓,“你看着樱树下的梦泽,好像在看一幅画,而我看着你,也好像在看一幅画一样。我嫁给梦泽,只是想要常常看到你,因为我只是个平常女子,久居闺中,你又入了宫做了昭仪,我怕再不能够遇见你,而惟有、惟有嫁给你所喜欢的男子,也许我的余生也才有意义。颜,对不起,可以这么叫你吗?”
慕容颜点点头,两行清泪从向晚的颊上流淌下来,平生未见的灿颜自她脸上绽开,摄住了慕容颜的心魄:
“颜,我真的是很爱你啊!你吟的诗,你唱的曲,你的每一个消息我都会视若珍宝,还有那些信……”
她喃喃地说开:“‘人世一天天愈来愈吵闹,我不愿在增长着的喧嚣中加上一份,单凭了我的沉默,我也向一切人奉献了一种好处’。我让你失望了吧,颜,我无心增扰你的苦楚,你在宫里一定比传闻中要艰难得多,可是我却什么也帮不了你。
“你还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今时今日的我才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我这一生不值一提,嫁给梦泽也许是我最大的错误……”含眸笑来,她的眼睛里有无限的光芒闪耀,“然而能因此常常见到你,有幸得到你的青睐,便再没有什么遗憾的了,我真的已经感到很幸福了。”
“向晚”,慕容颜心疼地再次握紧她愈见冰冷的手,“其实我早就不喜欢梦泽了……”感到自己的心也因为她真诚的幸福感而悸动不已,仍是鼓足勇气问道,“你怎么可以罔顾啊,梦泽喜欢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他是那么深爱你,还有孩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当真就那么忍心置昭南的生死于不顾?……”
想到了孩子,她的眼中又起了雾气,向晚会意地低下头,幽深的瞳中有什么一闪而逝,只是喃喃道:“对不起,颜,对不起……”
向晚的身形愈见不稳,恍然间就要倾倒下来,慕容颜忙要扶她,不妨一个人影从前面一个箭步赶上,稳稳托住,竟是梦泽。也不知来了何时,杵立了多久,听着自己的爱妻向别的女子泣血的表白。
慕容颜不禁往后缩了缩,再不敢看他,默默地走回了车上。车帘里,看一眼周梦泽不甚魁梧的身形抱住向晚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去,四周都是无声的缄默着,只听得鞋面踩压积雪的沉重的脚步声晃荡在心底,忽然有了种诀别的寒意。
马车轱辘着往前赶,再也带不走这许多个前尘往事,因为从来也都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没有理由可言的。
三日后,传来了向晚暴亡的消息。眼泪就这样无声地流了一地,慌得睿帝把她搂在怀中像哄一个孩子一样絮叨了许多闲话。而她却是一句也没有听清。
再至周府,已然是简洁肃然的灵堂,正如向晚简静的一生。一切恍若隔世一般,分不清真实与虚幻,惟有灵堂上缕缕的清烟不绝,袅袅地湮没在噬骨的寒气当中。周梦泽并没有赶她,换作是她,定然不会如此善罢甘休,这也许就是周梦泽的胸襟吧。来的人络绎不绝,无非是些阿谀奉承之辈,想来拍静妃眼前红人的马屁。慕容颜厌烦地看一眼,挥挥手,吩咐将他们悉数挡在门前。
燕草的轻声啜泣隐隐自耳边传来,周梦泽仍是默默地在堂前烧着纸,浑然不觉周遭所发生的一切,那一身的缟素衬得他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慕容颜看得心中一紧,踌躇着却是不敢上前,只委身跪坐在燕草身旁。
梦泽被贬谪后,燕草即被派去侍奉向晚,几年下来,早结下了深厚的主仆情谊,虽不知其心意,亦将许多过往看在眼里。看她过来,忙费力止住了啜泣:
“娘娘还请节哀!”
慕容颜点点头,示意她不必跪拜:“向晚走的时候难受吗?”
“不,夫人走时还是笑着的,手里面紧紧地攥住娘娘赐的玄色大麾……周太史还特地吩咐了要将那件大麾与夫人合葬。”
她听得心折不已,敛眉走上前去,周梦泽神色漠然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颤抖着手指烧着纸钱。也不打断他,只默默地相陪着,直到日暮黄昏,夜色很快袭来,沉月星灿,这才支起已然麻木的身子,悄然回宫。
一日日地过去,每日她都会来看望他,看着他的神智渐渐清明,虽是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牌位,眼底深处终于有了一点光辉,这才放下心来。
这一天,周梦泽忽然对她说:“慕容颜,我要走了。”
她慌乱地哭出声来,如果说还有什么亲人,周梦泽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而现在连他都要离开自己了吗?
看着眼前枯槁的男子,髭须满面,因为绝望而变得混沌了的双眼,而那双眼睛曾经如醇酒一般令她深深迷醉过,禁不住上前动情地抱住了他:
“原谅我,梦泽,如果没有我,你和向晚本是一对神仙眷侣……”
“傻瓜!”周梦泽摸着她的脑袋,又将她扳开来一尺的距离,这个时候慕容颜想到,这个世上除却了向晚,可能再没有人可以靠近他的身侧。真的是好男人啊,然而这个男人的幸福不也正是被自己毁掉的。
她摇摇头,怅惘着,思绪追逐到莫名的地方。
倏然间,发觉到周梦泽目光如炬地锁视住了她,眼神迎了上去,不妨他却喝道:“你不是慕容颜!”
她听得心惊,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却了半步。
周梦泽却是轻笑了笑,神色又缓和了下来:“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向晚爱上的,只是你这个人而已啊!”
慕容颜沉默下来,真的是什么也瞒不过他的眼睛,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毕竟这些真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其实该请求原谅的人是我啊,慕容颜。”他说,狭长的凤目因为主人身形的骤然消瘦而更加矍铄,在薄薄的雾气中熠熠生光,却并不是那种逼人的光辉,而是清润、柔和,会照耀人心的那种光泽,“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好的人。有那么多次,明明知道你的处境危险,我都视而不见地走开了,甚至自私地希望你会遭逢到什么不测,根本没有尽到一丁点儿兄长的责任,也没有兑现对你做出的诺言……
“而这些只是源于对你的嫉妒。看到向晚的第一眼起,我就爱上她了,也从第一眼就深知她永远也不会爱上我了。然而仍然是不甘!最后断了她的生念的又何尝不是我呢?如果我没有执意娶她,如果没有遇见她……”
慕容颜连连摇头,他自嘲地笑着,又说下去:“昭南,就拜托你了。我欠你的,也许这辈子都还不尽了。”
“你要去哪儿?”眼泪已然噙在眼眶里,慕容颜看着眼前曾让自己萌动过心意的男子,仿佛有无尽的风霜将要袭来,亦无语凝噎。
“天下何其大也,尽在樊笼深困中;燕雀何其小也,尽在苍穹无限中。”这是他们年少时极爱的一句歌谣,当时的少年不识愁滋味不再,如今自他嘴里念出,飒然得如一首旧曲。
这一别,不知又待何时才能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