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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东家蝴蝶西家飞(一) ...

  •   白骑少年今日归。 ——李贺《蝴蝶飞》

      “你是说你还不知道皇上为什么遣走昶王吗?”勉强听完她的陈述,沈星函再次笑不可遏,然而即便是笑而忘形,这位仁兄的一举一动还是不会让人生出一丁点厌恶来。慕容颜气也不是,笑亦不成,有些干瞪眼地盯着他半晌,突然想到若是当初她没有入宫为妃,而是嫁于眼前的佳公子,平日里三五好友,把盏吟诵,顿足人生,正如现在这样,岂不美哉!然而想归想,她很快否决了这样的念头,不由自主地摇摇头。
      周梦泽却以为她是气恼了,忙打了圆场:“你想想昶王多大年纪了?”
      慕容颜一时被问得愣住,想了想答道:“大概、十三岁吧。”
      “那就对了。”周梦泽端平的脸一如往日没有任何起落,“宫里的主子一过十三岁就可经人事,这是规矩。你想想皇上,他不也是十五岁就娶了皇后嘛。”
      慕容颜不屑地撇撇嘴,不服气道:“皇上是皇上,他是他啦,又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早熟的!”算来睿帝的私生活还真是不检点,她在心里又暗暗记上一笔。
      周梦泽闻言叹口气不再说话,慕容颜正匪夷所思地盯着他的扑克脸揣度着,不妨沈星函拿起折扇轻轻拍打了下她的脑门:“亏民间还把你这堂堂的静妃娘娘传得多么阴险狡诈,果然是三人成虎,实际情况差这么多!”
      慕容颜眯眼瞪他,快没成娇嫩欲滴的荷包蛋蛋黄了——阴险狡诈、这能叫褒义词吗?刚要反驳过去,向晚端了茶水走过来,脚下一个不稳,踉跄了下儿,周梦泽忙上前去扶持。许是前几日突降大雪,受了风寒的缘故,向晚的身子骨本就柔弱,如此更是雨打梨花娇不胜,以致她没少挨梦泽的训。夫妻喁喁低语温存了几句,只看得向晚的颊枕红了一片,沈星函倒是没有反应,只是羡煞了某人。
      “这才叫鹣鲽情深啊!不像那个人,每次问他都会莫名其妙地生气,明明错在他身上嘛!”
      “我要是皇上,指不定一早就把昶王发配边疆去了。”沈星函冷不防认真地开口道,着实吓了她一跳,来不及推敲他话中的含义,周梦泽放下杯壶又接茬道:“是啊,你能胜金淑妃,全在于皇上对你的包容,我看他也正是想以另一种方式补偿你啊。”
      沈星函颔首:“确实如此。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挂念昶王,上月南疆还有上报说韩满亲自教他习武练剑,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她闻言稍稍宽慰,又不解问道:“不过是教王爷剑法,也算不得是什么殊荣吧?”
      “什么啊!”星函挑眉,像是看怪物一样瞪她,“韩满的武功可是天下第一,这次肯低头教一个小毛孩子简直是闻所未闻,不知道要羡煞三军多少将士呢!”
      慕容颜咋舌,反了,反了,这个世界全乱套了。一个是庸庸皂隶,连入宫都谈不上的;一个刚从外地回京,又没有报纸传播讯息,怎么这两个人都分析得如此头头是道,搞得比她还了解情况似的,敢情斗垮淑妃的是谁啊!
      她挤挤眉,不再理会二人,别过头去便是灿颜一笑:“向晚,身体好些没有?”
      张向晚怔了怔,彤柔的面庞有些泛白,慕容颜心下奇怪,又执起她的手,竟是一片冰凉:“快进屋去吧,你的身体不比我们这些粗人,不用招呼我们了啦。”说着便要推她回屋,远远看到正屋里温婉窜来跑去的身影,她皱皱眉,这小妮子看来又缠着昭南不放了,只是昭南近来身体也不康健,着实让人担忧。
      不觉向晚咳嗽了几声,周梦泽立刻赶上前来,毫不掩饰的担忧之色跃立眉前:
      “怎么比昨天咳得厉害了,还是叫大夫吧。”
      向晚忙摆摆手,却是拗不过他,很快被架进了屋。
      慕容颜含笑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离去,由衷地羡慕起来。心里嗟叹着这样平凡的幸福,往往还是让人心生嫉妒呢!幸而只是小住,若是长久地看下去难免不生些针眼之类的。
      周府的庭院并不大,没有小桥流水,池塘春色,不过种了些岁寒三友的景致,主客松下围桌而坐,嗅着不远处腊梅的淡淡清香,也是别有风味的。只除了唯一大煞风景的——
      “沈星函,你已经看了我半个时辰了,还没看累啊!”
      纵使这样说来,他的目光还是没有丝闪避,转瞬不瞬——
      “慕容,你胖了哎!”
      凶光闪过,光与影的交织处,失言的男子头上已然顶立大包一个。
      “太阳好好呢!”慕容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身上也是晒得暖洋洋的,连膝上猫咪的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自是惬意无限,忍不住脱口吟出一首白居易的小诗:
      “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吟罢大笑起来,星函也不多话,像是怕打搅了她的兴致,始终安安静静地陪伴着她。慕容颜亦渐渐安静下来,赏着瓦上未化的雪景,青砖素墙的,不同于皇宫里诺大的排场,只觉得很静很静,疲惫的心霎时沉淀下来。
      “很累吧?”星函的眼神流露出的关切让她的心起了层层的涟漪,又轻描淡写地说下去,没有一丝异样,“下一个是罗家了吧?”
      慕容颜点点头,并不感到意外,星函并不是一个可以小觑的人,更何况是这么大规模的争斗。突然,手被对方握住,他的眸紧紧地凝视住她的,依旧是那么漂亮,幽黑的如一潭深泉一般,慕容颜不自然地舔舔嘴唇——
      不要用这种眼神勾引我啊,虽然作为朋友叫她好好保重是理所应当的……
      星函语重心长地开口道:“慕容,等你得了后位一定不要忘了给我多加点俸禄啊,我家连买米的银两都不够了!”
      慕容颜垂首,肩膀隐约颤动了几下,终于发作:“这个时候你就算不为朋友两肋插刀,也应该提醒我多加小心,不、是、吗!?”
      仿若梅枝积雪落地,星函正被震慑地招架不住之际,周梦泽朗笑着走过来:“别听星函胡诌,沈家的家世虽不比王侯,可也算得上是豪强了!”
      慕容颜更加不悦地回首瞪他,沈星函被噤得往后缩了一缩,寒颤道:“你、你,因为皇后肯定斗不过你的嘛!”
      “啊呀,啊呀——”慕容颜眨眨眼,“原来你对我这么有信心啊!”
      “那是自然,皇宫上下谁能比得过静妃心狠手辣呢!你放心,皇后绝对不是你对手!”他拍拍胸脯,很是有把握的样子,瞥见周梦泽也在一旁连连颔首——心狠手辣?原来她在这两人心目中就是这个形象啊!慕容颜彻底气结,复又摇头微微笑开。
      “喂,你们说,再过五十年,等到我们都垂垂老矣,牙齿掉光,眼睛花掉,耳朵也不灵光……到那个时候,我们还能再待在一起喝茶赏雪么?”
      两个人都没有回答,她撑起脑袋继续说下去:“真的很希望有这么一天呢!就和你们,还有向晚。等到那个时候,你们一定儿孙满堂了,那时候我就是干妈,不对,是干奶奶,每天被一大堆孩子围成一团,讲他们祖父的风流韵事,哈哈哈……”
      “可惜他们的祖父们都是响当当的正人君子,没什么可供消遣的谈资,倒是他们干奶奶的宫闱秘闻更耐人寻味啊!”沈星函很快反应过来,揶揄过去。
      而周梦泽仍是沉默不语着,似是陷入了深思。
      傍晚的时候,碧丝和秦桑扭扭捏捏地走过来。
      “怎么回事儿啊?”慕容颜头也没抬,向晚的绣工真真是没话说的,枉她对照着耗费了半日时光也没个成品。
      “奴婢看见——”
      “不能说!”碧丝的话硬生生给秦桑打断,慕容颜好奇地抬了抬眼,难得见平日里镇定笃然的秦桑急得脸色涨红,碧丝也是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她又低头绣了几道,漫不经心地吩咐道:“说吧,碧丝,本宫护着你。”
      碧丝得意地瞟了秦桑一眼,急道:“娘娘,您猜奴婢刚才在厨房看到了什么?”
      好,接下来是梅花瓣了。顿了顿,慕容颜接茬,声音不温不火地:
      “什么啊?不是鲍鱼海参么?”
      “哎呀,不是,不是……”
      “那就是美男子喽?”
      “也不是啦,娘娘想到哪儿去了!”碧丝急得直跳脚,不用抬头也知她害臊了,“奴婢刚才看到周夫人往小公子吃的药里撒白色的药粉,而且边撒还边垂泪……”
      见慕容颜仍是没什么兴致,碧丝催促道:“是真的,奴婢所言千真万确,而且秦桑也看到的,对不对?”说着捅捅秦桑的胳膊,秦桑只得“嗯”了一声,“难怪燕草说小公子的病情毫无起色,反而每况愈下,连太医也瞧不好……”
      “你这丫头片子,好大的胆子!”慕容颜圆睁了凤目,叱道。
      碧丝吓得扑通一声跪地,秦桑也相陪了跪下:“奴婢说的全是真的,娘娘明鉴啊!”
      “本宫又没说你撒谎!”碧丝惶恐着带了点喜色,见慕容颜抬手又穿了一针,“只是眼见的也未必为实。你想想周夫人平日里是什么样的人?”
      “很温柔啊!”
      “那就对了。”梅花已经快要成形,慕容颜凝神加快了针脚,“她既然生性寡淡,所以煎药时想起自己孩儿所受的苦楚情不自禁地落泪也是情理之中的啊!”哈!真以为是在上演福尔摩斯《吸血鬼》一案的真人版啊?
      “可是……”碧丝还欲辩解。
      梅花烙成,慕容颜得意非凡地展示了一番,下来扶起两个丫头:“什么都别说了,要想证明你没看错,明天也叫上我,不就得了。”碧丝这才点点头,慕容颜又低头欣赏着自己的大作,没有留意到身旁秦桑一脸的心事重重。

      翌日黄昏。
      “向晚——”
      慕容颜笑语盈盈地走进来,厨房中,向晚显是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回过头来,又忙举袖擦掉面上的泪痕,却是想回笑过去亦笑不出,有些木讷地站在原地。只见她淡青的褥裙、粉白的广袖,外面披的雪白貂衣,正是自己去岁送她的,没有一点损迹,可见平日里是经主人保护得极好的。这样冰清玉洁的打扮本来是最最衬合她落落芷惠的气质的,只是添了这三分的病态,倒显得萧瑟了许多,让人心怜不已。将她的窘状尽收了眼底,慕容颜心下奇怪着,却亦仍是微笑不绝于唇,想要减轻一点各自的尴尬。
      忍不住低头看去,药罐旁果然有一包白色的粉状药包,回头看向碧丝,那丫头连连向自己点头,看来是这包没错了。慕容颜笑说道:“在熬药啊,向晚。你也别担心,昭南这孩子虎头虎脑的,福气定然不薄!”说着极自然地端起药包,状似询问,躬身就要嗅来,“这是哪味药啊?”
      只听“啪”的一声药粉被打落在地,向晚的脸色顿时惨白得死人一般,急切地挽住她的手:“怎么样、你有没有怎么样?”
      慕容颜怔住了,什么也说不了,什么也做不了,直至感觉到手被握得有些生疼了,这才摇摇头。而一切也都已经明了了。
      “我就说是这样吧,我可是亲眼看到她下毒的……”碧丝犹在不依不饶地嚷嚷着,立刻被秦桑一句“噤声”制止了。
      慕容颜再没开口,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秦桑忙上前搀扶了,碧丝嗔目瞪一眼仍旧杵立着的向晚也追了上去。
      夜阑人静,竟是连最后一句低语也听不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东家蝴蝶西家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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