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这是去哪儿?”大清早,秦桑捧了一篮新摘的草莓刚要进来,见慕容颜神色匆匆地即要离去,忙拉住碧丝问道。 “还不是为了避蔡修仪——”碧丝努努嘴,煞是不悦,“每天都来请按问礼的,全当这儿是东熙宫侍奉,莫说是娘娘,就连我这样好性子的都不胜其烦了。” 秦桑闻言啐道:“你这丫头,本来就是个性急的主儿!再说,人家好歹是个娘娘。”似想起什么,她忙把草莓交托给碧丝,赶上前拦道:“娘娘,走不得,您忘了,今儿是昶王殿下的生辰。” “啊呀呀呀,真是给忘了。”一想起小鬼冷若冰霜的面孔,慕容颜急得直跺脚,兀自在庭院里转悠了三圈忽然飞快地布置道,“碧丝,你腿脚快,快叫御膳房尽快做些小菜,比如糖醋鲈鱼之类;绿枝,你去取一瓶前年酿的葡萄酒过来,小心不要被人看到;秦桑,你去筹备音乐,就是上次教你们的西洋乐,还记得吗?OK!” 她打了个响指,“还有……惨了惨了,燕草不在”,眼峰扫过众人,落在苏嬷嬷身上,她奸笑一下,推那嬷嬷出宫,“嬷嬷,蔡修仪娘娘就麻烦您老人家了!” 说完一溜烟地走开,留下那可怜的嬷嬷直感到有种六月飞雪的错觉,而她则牵起温婉的小手,悉心地教起一首生日快乐歌—— “小鬼,生日快乐!” “叔叔,生日快乐!” “慕容颜,你再叫本王小鬼试试看!”少年不悦地斜睨她。 “好好好”,心里暗骂他人小鬼大,嘴上很快认输道,“子醇,干杯!” 两杯对碰出浑厚的声音,毕竟不是玻璃器皿,映着剔透的萤白玉杯,杯中的红色酒液看上去总归奇怪许多。 “干杯啊!”看少年没有半丁点喝的意思,慕容颜催促道,“这可是我悉心酿造的葡萄酒,一般人我不给喝的。” “那你为什么不喝呢?”少年一语戳破她的目的,“又拿本王做试验品!?” 慕容颜尴尬地笑笑,放下白玉卷云纹高底杯:“又被你看穿啦!算了,闻着味道也不太对,还是别喝啦,免得你中毒了找我算账。”说着做了个邀舞的手势,“来,我们跳舞吧!” “跳舞?”少年背过身去,肩膀隐隐抖动着,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慕容颜,老实说你唱歌或许还能入耳,但要论及跳舞……你就别瞎折腾了啊!” 慕容颜挑眉,下一秒不由分说地扳过少年的身子,交叉了双手,又将他的右手置于自己的腰间,少年反射性地刚想要弹跳开却被她牢牢按住: “别封建啊!只是华尔兹啦。”她轻笑,优雅地再次举臂,“婉儿,好好学着啊!” 少年的脸上燥热起来,尚未消化她话里的意思,慕容颜又惊奇地嚷道:“温子醇,你怎么突然长那么高啦!”明明一直把他的身高圈定在自己眉下的,这才留意到少年已经高出自己半个头了,“你多大啦?” “你给我过生日竟然不知道我多大了?” “我日理万机,怎么可能记那么多啊!”忽然很想挠头。 少年极快地瞥她一眼:“你近来确实办了不少大事啊。” 慕容颜不以为意地绕过这个话题:“对,就这样迈步,一、二、三,对,一、二、三…… “I love to dance with my daddy I love to share with my lovin' I keep my secret safe and sound with my dad How do you feel How do you love Shall we dance, with me
Dance with my daddy I love to share with my lovin’ I keep my scret safe and sound with my dad How do you feel How do you love” …… 少年的气息流连在她敏感的鼻尖,已经有多久没有让彼此的心紧挨在一起了?不记得了,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一直依恋着自己如母亲一般的少年渐渐不再来这里。她总是奔波于拥挤的人事,而他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虽然如此,这个少年身上仍然有着她所熟悉的气息。毕竟她是看着他一步步地长大的啊!没有什么友谊比共同的成长更弥足可贵的了。此刻他们挨在一起,在暖暖的乐声中,仿佛回到了曾经的那个冬日阳光的下午,她脸上弥久的宽容的微笑,少年身上散发出的香草的味道,而她总是把他联想成一个麦田里听着CD的男生,然后从背后执起他的手,就像现在一样,永远、永远地在一起。 “喂,慕容颜。” “嗯?” “你和温子熙也跳过这种舞吗?” 她想了一想:“好像没有哎,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来干杯吧。” 少年率先一饮而尽,略微沉淀的红色酒迹从他唇边缓缓流下,浓得像是血液一般。葡萄酒是吧,真的是有点酸涩呢!他这样想到。 “母妃——”温婉惊恐地叫道,“叔叔、叔叔流血了。” 慕容颜循声看去,大笑不止:“傻孩子,只是酒迹而已。来,婉儿帮叔叔擦掉吧。”说着,抱起温婉,女孩伸手刚要够到少年的脸却被粗暴地打掉。温婉愣了愣,忘了反应。慕容颜也愣住了,喃喃道一声“子醇”,他却自己动手擦掉嘴边的酒渍。 无论多少岁,他在她心中依然也只是那个青涩的少年啊!兴许对于温子醇而言,对一个人的喜爱或是憎恶都是没有道理可讲的,而自己,也只是碰巧不让他讨厌罢了。不过—— “温子醇——”她怒吼一声,毫不客气地揪起他的耳朵,“婉儿好心给你献歌,你也太不给面子吧!” 少年痛得哇哇直叫,朱雀宫里响彻深宫的追逐声、笑骂声不绝,此时的一张张欢颜上,没有人意识到即将而来的悲剧。 旦日清晨宫人来报:睿帝已于前夜将昶王送至上柱国大将军韩满处辅佐监导,封地南疆。 盛放清明茶的玉杯从她手中滑落,叮咚的一声掷地有声的脆响,宛如她的心跳。 一切降临地毫无预兆,来不及知晓,来不及补救,甚至来不及告别。 她所能做的,其实从来都是如此渺小。扪心自问一句,还有可能吗?那个十五岁生日的约定。想着她所熟识四年的少年从此离开她的人生,又该如何渺渺无际地开始未知的人生旅程便是一阵揪心的心痛。然而一切从来都由不得她来决定,本以为还有两年的光阴拖延着,等忙完了手上的事务,原来却是她大意了,等到事情真正发生时,已经无能为力了。 皇上说不想见她,已经是第三天了。 每天等在承乾殿前,注意到素来体己的德佑脸上始终未消褪的沉郁神色,她的心也渐渐冷凝下来。 跟韩满的南疆之约,惟一的弟弟,又封南疆,这不是明摆着要他做人质么!归根结底不过是借刀杀人的伎俩,温子熙啊,温子熙,当真要如此绝情绝意么? 为什么这样自作主张地裁决别人的命运?是啊,因为你是皇帝,九五之尊,因为他只是个无权无势的蕃王。 为什么她所深爱的两个人不能够和睦共处呢?本来想要慢慢消弭他们之间的仇恨,竟然连试的机会都不给她么? 独对着星空,于是想起了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星星小夜曲》,经典的理查德的抒情曲调中,隐隐觉察到自己可能一辈子都见不着这个少年了。旋律依旧含蓄而优美,还有着一点淡淡的哀伤。仰头看那夏夜的星,漫天的璀璨,仍是光华无限,眼泪却慢慢地滴落下来。 “殊音,八百里快马加鞭,务必在到达之前替我把这个送到昶王手中。” 夏殊音低头看去,不过是一块紫绢帕子,上绣紫英的鸢尾,不甚精细的针脚……对上静妃无比慎重的神情,他重重点头。 她身无长物,所拥有的,都是温子熙恩赐的。本来想送花,可惜鸢尾已败,然而仍是想让他相信,相信者的幸福,让他等待,这亦是她惟一能够做的。 “那件事还要继续吗?”夏殊音犹豫下问道。 只是那么一瞬,感觉到慕容颜深深地叹息了声,月夜都静止了,她的眉目不变:“自然。后日传蔡宣进宫面谈。” “是。”他匆匆看她一眼,不再说什么,目光有些担忧地锁在她远去的背影上,沉沉叹息一声,转过身去。 五个月后。 以谢舫为首率文武百官联名上奏请求昭雪前右相方圣艾失职贬谪一事,睿帝下旨彻查此事。经查实,矛头直对准左相金桢年,睿帝因而罢其相位,贬谪荆州州牧,一时朝野震动。然金桢年平素量小骄忌,心生不服,竟然诿过于帝。睿帝大怒,将其弃市,其女淑妃金午亦被打入冷宫,并着手大举剪除金相余党。 人谓静妃多谋善断,兵不血刃即得除宿敌淑妃,满朝已有半数归心。 “你知道他最大的失误在哪里吗?”镜中,慕容颜顾影间突然发问。 “酌水知源,金相咎在忘记了其得势的真正缘由,敬帝朝他靠弹劾他人起家,本无根基,却不居安思危,终落得遭人弹劾的下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已适应静妃的思辨方式,夏殊音答得不紧不慢,眼神不由自主地朝镜中看去。 慕容颜合掌拍手道:“不错嘛,殊音。” 夏殊音似想起什么,又有些不解地问道:“微臣斗胆,娘娘为什么放过淑妃呢?殊不知斩草不除根……” “只是个小女人罢了。”打断这样冷血的话,镜中的慕容颜慢慢敛起了眉宇,总是这样,刚刚对她的性格有所认定,她又会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另一面来,夏殊音皱皱眉,不复去想。这个女子太深奥,不是他所能及的。这样想着,慕容颜的声音又起,“我真的不喜欢她,一点儿也不喜欢,不过如果不是在皇宫里面,我永远也不必烦心会与她的人生有任何交集。只可惜我和她要分享的东西太多……我能胜她也只是因为我有皇上的宠爱,而她没有罢了。” 他沉默下来,恍然间瞥到铜镜中的静妃笑得有些凄凉,不同于当初坦然面对选秀的模样,这个女子竟然在全胜之后为她昔日的对手而悲伤,抑或是她自己的悲伤?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太少太少,慕容颜亦不能够,只是感到她的悲喜有些怪异,不似常人。他默默地看着,感觉到自己终其一生也无法追赶上她理想中的那个公瑾了,未免惆怅起来。 “启禀娘娘,周太史已顺利到达京师。”秦桑进来通传道。 “梦泽回来了吗?”面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慕容颜喜不自禁道,“快备轿,即刻出宫。” 夏殊音狐疑地看她一眼,静妃的欢颜又生再次应证了他之前的想法,倒不知这周梦泽是何方神圣了。
小米推荐:《dance with my daddy》,电影《美女的烦恼》中一段很温馨的插曲,虽然很想抓狂地把歌名改成《dance with my brother》,不过还是算了,反正慕容颜和温子醇之间也蛮像母子的,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