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千一夜（清穿）》米哈伊洛夫娜

38、小苹初见共梅花

　　我对你的爱和对我父亲的感情是不相同的。他死了以后，我还能继续活下去，但要是你遇到了什么灾祸，那我听到噩耗的那一刻，也就是我死的时候到了。
　　——大仲马《基督山伯爵》之海黛

　　轻轻一撇，是为剑眉；浅浅勾出两道眼线，是为星目；睫羽细密飞长、高鼻耸立、薄唇轻点，未几便是眉目潋滟似出岫云烟，一张清秀的侧脸跃立于纸上。然而仍有不满，慕容颜秀眉微蹙，抬手想要拭去些凌乱墨迹，却险些破坏了整体的意境，赶紧将笔又缩了回来。
　　现世里她极爱动笔画些涂鸦，临摹些动漫人物，只是用毛笔却还是首次。
　　“好一个半面妆！”见她搁了笔，小心地将纸铺开，睿帝亲昵地从后面包抄到她的肩颈之间，“想不到颜儿的画也是一奇啊！”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慕容颜心想着笑意浅浅地柔软了嘴角，一改刚才由于作画而凝神的专注，“皇上喜欢吗？”忽然兴起了将身边男子与耽美漫画对号入座的臆想，她顽皮地眨眨眼，轻叹一口气，“可惜这样的如花美男只有动漫里才有啊！”
　　早就听惯了“动漫”这个词，虽不甚解其意，也已见怪不怪。然而要说这是个男子——睿帝虽未明说，脸上却明显地闪过不可置信的神情，但也只是那么一瞬，便恢复如常：“为什么只画半面呢？”他的问让她倏然怔住。
　　为什么只画半面呢？
　　曾经有多少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自己也自问过，却总也没有答案。
　　“动漫人物的脸型大多是——”慕容颜反转了笔临空比划着，看他。
　　“三角？”
　　“不是啦，是桃心。”她皱皱眉，继而说道，“但是我不喜欢这种脸型，我比较喜欢鹅蛋脸。”又大言不惭地补充了句，“比如我的脸型。”
　　“嗯——”睿帝忽地扳过她的脸颊仔细察看来，以致她的脸不自在地唰得红了，那君王却沉吟道，“不对，不对，依朕看，你是鸡蛋脸才是，嗯，没错，绝对是鸡蛋脸……”
　　“温子熙——”面上的红晕抖落了薄薄的一层羞赧，她低低地怒斥道，“你再重复一遍！”
　　“你想听啊，朕不想说了。”他无赖地揽了她的腰，借用一句她常用来气自己的对词。
　　慕容颜气得半眯起凤目，刚要发作冷不防却被一个琢吻偷袭了去，“喂”字还没出口，紧接着便是一个缠绵绯恻的深吻，他的气息霸道地留连在她的唇齿之间，呼吸都快要夺去，等到风暴渐渐停顿下来，蓦然发现周遭已满是他的味道。风中絮的渺渺纷扬、麦地的醇醇清香，夕阳中吹箫男子的单薄剪影，还有西城的《desperado》……没有任何来由地想起这首歌，就像在看一场旧电影，里面的亡命之徒在死寂的尸体中间弹起吉他，深情唱一首《You belong to me》的画面停留在她的脑海中。然而温子熙绝不是desperado，想到的只是西城略带沙哑的嗓音中绝望的轻描淡写，以及最后一句歌词“you better let somebody love you, before it´s too late”，所有的交织在一起，便就是他的味道，温子熙，她的夫君。
　　“我总是害怕破坏了画里的意境——”她微微一笑半俯下身，素手细细地描绘那画中人的眉、眼、鼻、唇，像是自言，“很简单的画，却总是画不好另外半边，以前也试过想要画好，却不得不承认这对我来说似乎太难了……后来索性只画半张脸，反而无限神秘，而且最重要的是可以随心所欲，眉毛短一点、长一点，眼睛狭长或是圆润都没有关系，反正只是半张脸而已……”
　　“朕帮你画完他——”他抢白道，深邃的凤目笑成两道月牙弯弯，即是他对她独一无二的宠溺，她自然是知晓的，这也是她最幸福的瞬间，然而他并不常这样笑，仿佛是怕宠坏了她，既让她甘之如饴，又让她浅尝辄止。
　　睿帝是极善工笔的，他的丹青甚至可媲美宫中的画师，如他诡异莫测的棋路，不知是师承何人门下。并不担心他的运笔，然而拾起时也是一惊——
　　这幅画是自己画的么？与林莹的画风如出一辙的唯美少年，两边脸极为对称，几乎看不出出自两个人的手。而她画的那右半面脸显是润色过了，细看来又笔笔是自己的痕迹……以至于她想到假如睿帝在现世生活，做一个漫画家也很不错，只可惜，他生来注定要这样强悍一生，至死方休……
　　“去晒晒太阳吧，老这么坐着，要发霉了。”莞尔一笑，她先走开，错开自己真实的感觉，只是步履一高一低，很快被他捕捉到：“脚怎么回事？”
　　“哎呀，还不是跟华贵人学舞，《扬之水》没学会，脚先扭到了。”她嘟囔着，不自觉地噘起嘴，“看来我果然不是跳舞的材料啊！”现代舞还能一知半解，古代舞讲究的韵味却是看来简单，真正做来却是难如登天。
　　“你也知是在东施效颦么？”慕容颜刚要翻白眼，被睿帝躬身察看的动作慌了一慌，他叹口气，声音和缓许多，“朕喜欢听你唱歌，甚于华涟跳舞，这就够了。”
　　她颔首，口中却是不屑：“子熙说得倒是轻巧！选秀将近，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再不把握时机扬长避短我可就要成昨日黄花喽！”
　　睿帝朗笑着轻刮她的鼻子：“你这个小机灵鬼，朕以为你永远不会吃醋呢！很好！选秀那天你就代朕裁决吧。”
　　她吐吐舌头：“让我裁决？”奸笑一下，她又问，“你不怕我尽挑些丑女充栋吗？”
　　睿帝斜睨她一眼，漫不经心地答道：“无妨啊。”朕只要有你就足够了。最后一句他并没有说出来，慕容颜莫名地看着他，以为他是累了，不再打扰，悄悄地退了出去。

　　半个月后的选秀大典，让她真正见识了金家的实力。秀女中竟然半数的出身都与金家或多或少有些关系，难怪淑妃扯高气扬地把持了整个挑选过程，她说是德才兼备，没人敢说那秀女还没读过《诗经》；相反，她若说是姿容欠缺，那秀女的容貌生得再美也无人敢哼一声。皇后照例端着母仪天下的架势容忍着这一切，华涟又因眼盲无法参加，整个大典上竟再无一人与她说话。是啊，谁让她是媚主的妖姬呢，慕容颜冷眼看着，跟在人群身后，也不发表任何评论。忽然感到一道灼灼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很久，她回过头去，见是一个秀女，美艳不及，端庄尚可，正静静地朝自己微笑着。
　　“你叫什么名字？”
　　“秉娘娘，丞女名叫蔡双燕，家兄是长史蔡宣。”她的眼神焦急地闪烁着光辉，不加掩饰的崇拜目光射得慕容颜尴尬地笑笑，赶紧佯追上去。
　　蔡宣？这个名字，对了，几年前的桃源诗社上那个洋相出尽的家伙，倒也算是个人物了。无数个蕴想自她脑中转过，除金氏，非要借用此人之力不可了。文渊大学士谢舫向来圆滑，事事置身其中又游移其外，她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去游说皆是无果，倒忘了蔡宣是他的高徒。
　　只可惜此人如今监察在外——
　　慕容颜想着倒退回来：“你兄长成亲了没有啊？”
　　蔡双燕愣了愣，又摇摇头。
　　慕容颜心中叫好不迭，如此便可借成亲之名将他调回京师，凭借此人的忠心憨直亦必得睿帝青睐……想得入神，无意间错过了皇后的呼喊，直到蔡双燕小心地拉了拉她的衣袖这才反应过来，慕容颜瞬间挂上招牌式的甜美笑容，尽收了一干妃嫔的嫉恨眼光。
　　“静妃妹妹不要紧吧？”皇后关怀备至地握紧她的手，“哟，这么凉，妹妹要多加注意身体啊！”
　　慕容颜笑意更深，极自然地抽出被皇后按疼的手，盈盈一福下去：“谢皇后娘娘关心。不知娘娘刚才叫我所为何事呢？”
　　“其实也没什么。” 没什么你叫我干吗？她笑里藏刀地应对着，皇后的笑容亦慈蔼如初， “只是看妹妹一直没有参详过什么，想问问妹妹可有什么可心的人物，不妨提来。”
　　慕容颜颔首，右手直指身旁的蔡双燕道：“此女名叫蔡双燕，长史蔡宣之妹，性格颇为平和、厚道。”
　　不出所料，淑妃立即冷哼一声，道：“不过是个小小长史的妹妹，静妃妹妹说笑了，什么平和、厚道，依本宫看不过是虚有其表罢了，切莫像上次那样尽让些狐媚的坑蒙拐骗地进来，搞得后宫里乌烟瘴气得，鸡犬也不得安宁，您说是吧？”
　　慕容颜眉峰挑了挑，忍耐下去，任凭着众妃嫔笑作一团，终是没有言语。
　　“好了，好了。”皇后见势打起圆场，“哀家看就这些碟子吧，德佑，你都收好了去交付皇上过目吧。”
　　德佑没有吭声，只朝着慕容颜这边看了两眼，两人目光交流了下，德佑秉道：“传皇上口谕，秀女审核之事全权交付静妃娘娘裁夺，钦此。”
　　满场顿时寂静下来，每个人都在各怀心事地思索着，淑妃脸上震惊之余嫉恨难消的表情，皇后不动如山的脸色下鲜有的抽搐，众妃嫔彷徨不已的神情，秀女们惊慌失措的样子，都一一落入慕容颜的眼中。
　　优雅地穿过人群，她取出几个皇后挑选的玉牒，不必看也知无非是罗家几个不成气候的远房亲戚，加上蔡双燕的玉牒交给德佑，冷冷地吩咐了句“全部封作修仪”，然后一股脑地将盘中的其余玉牒倒置地上，听得那声声清脆铃铛的响动，全场依旧鸦雀无声，没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等到反应过来时，慕容颜已傲然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