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一箔珠帘半面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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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的，纠缠的阴影在深邃的孤寂中。 ——聂鲁达《思念的，纠缠的阴影》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这四个丫头跟着她也有一段时日了，人是她亲自挑选的，选的是年纪、相貌、出身、秉性。自打进了朱雀宫，对她们也不薄，甚至手把手地教她们音律，只是没有想到，有一天背叛自己的就是她们。
是谁？有几个？她都没有底，但是能把那杯玉美人捧给她的，整个宫里也就只有这四个人了，她不得不怀疑，虽然这样的怀疑太过于沉重。
西门璧走时如释重负的神情历历在目，自此便是南北与东西，谁也不欠谁的；温子醇一见到她时那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逾矩的热切拥抱也让她稍稍感到丝暖意，毕竟还只是个少年啊，这宫里最记挂自己的人，也许，连温子熙都算不上吧；还有前来探望的淑妃，也已经和她达成共识不将此事宣扬出去，以免更多的人事伤亡。虽然这个仇，她是一定要报的。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该来的也就终于来了。
放下牵着温婉的手，慕容颜冷冷地在一字排开的四人面前走了两遭，曾经有过多少回，这四个侍女也曾这样摆开朱雀宫的阵势，一字排开，脂粉微施，盈盈而立，共同协奏一曲，共掌华灯一盏，共吟新词一首，共展欢颜一笑，许多个孤寂的深宫岁月因了她们也才有了些真诚与友善，然而现在——
慕容颜冷然地看着她们清丽的容貌，雅然的举止，不愧为她一手调教出来的：燕草温厚谨慎、碧丝聪慧活泼、秦桑文静机警、绿枝优雅大度。她曾对她们许诺圆其所想，也要求她们知恩图报，因为她平生最恨的即是背叛。小庄的离心背德还在情理之中，那么她们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她早已失了听故事的兴致。
“母妃，母妃——”温婉将她从深思中唤醒，长公主已然三岁，聪明伶俐，甚是讨人喜欢，也素来最亲近她。苏嬷嬷说她失踪这几日小家伙每夜哭闹不休，刚一回来就黏着不放了，“又赋了新曲了吗？”
“对”，慕容颜弯下腰，宠溺地摸摸她圆圆的脑袋，“婉儿还记得燕草她们名字由来的诗句吗？”
“记得。”温婉奶声奶气地答她，吟咏时却是字字圆润，“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好。”她赞许道，“婉儿真聪明，值得嘉许，母妃赏你冰淇淋吃，去找苏嬷嬷要吧！”
“可是……”女孩还在犹豫。
慕容颜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婉儿忘了，母妃教人时一点也不好玩，不如等她们学成之后你再来听吧。”温婉想起她平时教曲时严厉的表情不自觉地伸了伸舌头，顺从地走了。
等到确定她真的走了，慕容颜这才不带任何表情地回过头道：“按照次序来吧。”沉吟了会儿，她又道，“嗯，既是秦桑低绿枝，那就秦桑在后吧。”四人当中她最喜欢秦桑，也就偏心了点将她留到最后，也打心底里希望不用看到她。
然而事与愿违，当前面三人顺利通过之后，秦桑，她最宠信的婢女，终究还是进来了。
慕容颜第四次开口问道：“是你做的吗？”
“不是。”婢女答得坚决。
“是吗？”她垂眼，桌上放置着一个开了口的锦盒，刚好够一只手放进去，一旁的宫灯明亮得有些晃言，反衬得那黑色的洞口像是嗜人的利牙，更阴森可怖了几分，“可是本宫也已确定不是她们所为，那么”，一丝厉芒闪过她的双眼，“除却所有的不可能之外，剩下的即使再不可能也是真相。秦桑，你太让本宫失望了？”
秦桑却是一言不发，也不欲辩解，直直地跪着像是在等候她的一声令下。
慕容颜转瞬不瞬地紧盯着她，夏日酷热，即是在宫内亦不免燥热难当，然而她这样跪着，却是一滴汗也没有，苍白的面容如霜一般最终凝结成冰。
“本宫自问从不枉杀一人，我便给你一次机会”，说着指指锦盒，“这是西域僧人朝贡的圣水，专辨真假言说，你把手伸进去，若沾上的是血迹，便是你在说假话；若是水迹，本宫便信你。”
没有半分犹豫，秦桑仍是跪着往前挪了两步，顺眉低目地把手伸了进去，出来时——
竟是鲜红的血迹……
“还不承认吗？”慕容颜半跪下来，执起婢女的手腕，凤目逼至她的瞳前，迫使她退无可退地看着自己。
“不是的，娘娘，不是我……”
“那血迹你又该作何解释呢？”
“一定、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娘娘明鉴，秦桑真的没有做过。”
感受着婢女的脉搏跳动如初，瞳孔收放亦是如常，慕容颜终于徐徐吐出一口气，放开对她手的钳制，笑容有些疲累了：
“本宫信你，你下去吧。”然后徐徐站起身，婢女却是动情地抱住她的腿痛哭起来。
不是这四人，那必是高人所为了。没有想到电视里看的善于使毒的武林高手竟然真的存在于这个世间，她仍是感到不可思议。不过总而言之，这四人算是洗尽嫌疑了，她的整颗心舒坦下来。此番测试，不过是旧曲重弹，运用的是古人常设的案局，那锦盒内放的本就是血，毕竟是几个如花的少女，看见血气势上先被镇住了，再用观瞳法结合测脉搏来心理夹攻，谎言也就不攻自破。
到底是没有看错啊！她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
下一个，就是淑妃了。
十日后，睿帝于泰山封禅归来，第一站就是朱雀宫，只因静妃再次缺席。
“瘦了——”他心疼地捏捏她的脸颊，在床边坐下。
“那不是正好”，慕容颜努努嘴，握紧他的手，“省得皇上总是取笑臣妾不及淑妃窈窕！”
“好好的提她做甚？”睿帝不悦地皱眉。
机会来了吗，已经开始厌恶了吗。
慕容颜半阖上眼，扑闪地睫羽如粉蝶的翅膀般，一个勾手攀上帝王的肩怀，宫女见状纷纷退下了，“嘘——让我听听你的心里有没有我？”
“傻瓜。”睿帝朗笑，拥紧了怀中的女子。听着从他胸腔里传来的呼吸声渐渐不再沉稳，她耍性地褪开来：“还要处理政务……”
“今日不去了……”他含糊道，匍匐下去，身下的女子却是笑得魅惑。
温子熙啊，温子熙，你终于回来了，差一点就再见不到你了。深深地将叹息埋于心怀，她依旧笑得恬然。
“你就是夏殊音？”老早便注意到这个一身戎甲不掩儒生气质的禁军副首领，慕容颜散步时有些刻意地“偶经”他值守之地。
“是……静妃娘娘。”夏殊音应了一声，抬起头时却是呆住，几乎是咬着字地道出她的身份。没有想到传闻中妖姬一般让睿帝独宠这么久的静妃竟是如此清水出芙蓉，青色广袖下雪色褥裙曳地，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是所谓风雅却不风骚，妩媚却不妖媚，就连她身后的四个婢女个个也是清新可人，好一道素净的景致，只合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莫说是这污秽不堪的宫里了。
慕容颜淡淡笑着，对此早已泰然处之。淑妃有左相撑腰，虽已失势，哪里有那么好扳倒的。却原来是她低估了金家的权势，满朝文武，权衡了这么多时日即便方圣艾的案子证据确凿也没几个愿意弹劾金家的。反倒是淑妃与她争斗不过，偏生出些造谣的噱头，说什么“朱雀颜，华阳莲，歌舞升平何阗阗”的歌谣，明眼人孰不知是在诋毁自己和华涟。只是一时也争斗不过，只能任其嚣张，但求清者自清罢了。
“将军领过兵，打过仗没有？”
夏殊音低头垂眼道：“惭愧之至，尚未。”
“现如今南疆战事未歇，风云又起，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将军何以能年纪轻轻又无半点功勋却得居此高位——”话锋一转，她拍拍那将军的肩膀，“夏家保得了你一时，未必能保你一世。”
夏殊音惊异地又看了她一眼，倏然自感失礼地又要低下头，却被慕容颜喝止：“看着本宫！”
“末将惭愧。”他直视着她，眼神很快又闪避过去。
“只是惭愧吗？”慕容颜笑道，“听说将军擅和诗词，本宫送你一首词吧。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她的声音并不豪气，他却从中听出了不输于男子的凌云壮志，继而感动于词中的语句，字字如千斤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今年二十一岁，正当少年时，却早已被豪族的争斗、官场的尔虞我诈榨干了骨血，然而这个女子的词似乎有着特殊的魔力，多年来弃置身后的理想也罢、希翼也罢，仿佛一瞬间都飞回来了。
一个怔忡间，夏殊音返了返神志，对上她的脸色有些僵硬道：“世上已无公瑾，娘娘厚爱，还是另寻他人吧。”
然而慕容颜却是勾唇浅笑，看向他的目光柔和，没有一丝逼迫的含义：“你不必现在回答，明日午时，再到朱雀宫告知答案吧。”
目送着女子一行人的离去，他喃喃地自问着，恍然间似乎听到慕容颜温柔的话语却如花瓣般缓缓开启：“你愿意为我所用吗？”
翌日的朱雀宫，他果然如约而至，慕容颜刚起身，正梳理着长至脚踝的如绸长发，早春的阳光喜人地照射进来，映照得她的发呈现出淡淡的金色。正看得目眩神迷之际，秦桑走过来替她绾发，他忙把视线转向别处。
“夏殊音，你一定会超越公瑾。”慕容颜突然开口，果敢、自信。
他摇摇头：“末将还是认为，世上已无公瑾，何来什么超越不超越呢？”
“好一个儒将！”慕容颜嘉许道，绾发的秦桑也好奇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多时，一个小山髻已告成，发间只插了支银钗，昨日也是这根，也并不见得静妃有多么节俭，莫非这钗的意义重大？他暗忖着，冷不防静妃对镜悠悠地叹口气：
“又快到选秀的日子了啊！”
算来静妃进宫也不过三年，如此得宠确实不简单，但韶华易逝，等到新人笑来，旧人又会在哪里掩泪呢？有些惋惜地看过去，铜镜中，愕然发现女子看向天际的素颜却是带着三分的笑意，人面桃花的光华中间找不到半分的悲伤。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一箔珠帘半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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