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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风前一叶双双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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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都不要想——”慕容颜大喝一声,极快地后退了几步,只听“啪”的一声,打碎手中紧握的茶盅,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捡起一块碎片便往自己雪白的颈上横陈了,“如果你不想我死的话,就给我滚出去!”
“为什么要寻死觅活的呢,不像是你的风格”,朱瑾兴趣索然地重新坐下,也不相逼,但亦没有出去的意思,倒了一杯香茗,“你放心吧,鱼水之欢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姑娘既无心,我也不会强来。只是我也非什么善类,想让我帮你回你那愚妄夫君那儿也是不可能的。”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既出,慕容颜却是不以为杵,反倒放下了手中碎片,抖落一身尘埃:“这个不劳你费心,我自有办法。”
“哦,那再好不过了。”朱瑾悠然地晃了晃茶盅,优雅地饮了,这才起身步出房间,再没有半句废言,惟有满室的茶香不绝。然而慕容颜似乎从他紧抿的薄唇旁那丝浅笑中觉察出了什么,很快便随着门的紧闭而消失不见。
这恐怕是他第一次遭拒吧。
她再一次感到,朱瑾这个人并非是闲池之鱼,而他对睿帝毫不掩饰的反感也一定有什么原因。不过这个商人太过圆滑,只会当一步暗子,等到人们注意到他的存在时早已为时已晚了。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假以时日,他也许便能成为罗珊的庆父,届时谁又可以力挽狂澜呢?倒不如……只是目前她自身都难保,不再做无谓之虑,慕容颜沉沉睡去,便又是一夜无呓。
日上三竿才醒来,顿觉神清气爽不少。推开房门,门边不知何时已放下一捧茉莉,霎时间清香扑鼻,怎一个惊艳了得!再看过去,注意到右侧昨夜侍候的丫鬟已然盈盈而立。
“这花是你家公子送的么?”
丫鬟施了礼:“是,碧夫人。”
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微笑:“有劳费心了”,顿了顿又问道,“我要见你家公子,他在哪儿?”
“公子正在书房处理账务,不过他已经吩咐过夫人醒了就领您去前厅等他。”
“哦,是吗?”朱瑾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呢?算了,猜亦无用,不如客随主便,“好,等我换件衣服。”
行至朱府的前厅,打量着其间算不上华美的布置,倒是几件高悬的兵器让她微微吃了一惊。想起刚才沿途所见的习武之人常用的暗桩、沙袋,对照上这些,俨然应是个将军的府邸。而她虽不识名器,也知这些剑绝非平常之物,就是刀鞘的质地也是价值不菲。看不出朱瑾这样的人也会冒兵戎之险,总以为他应该是在暗地里运筹帷幄的。抿下一口茶,察觉出杯中倒映出弓剑的影子,古人所顾忌的杯弓蛇影就是这么回事吧!慕容颜笑笑,搁下杯,恰时朱瑾也到了。
“不好意思,劳碧枝久候了。”他一派怡然地坐下,眉间难掩的倦色被她精准地摄下,慕容颜含笑道:“花、我收到了,很漂亮。”
朱瑾回笑过来,眉目间仍是恣意飞扬:“碧枝喜欢就好。如果改变心意了请随时告诉我……”
慕容颜但笑不语,忽地起身,递给他一封书信:“能帮我送封信吗?”
朱瑾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便将信件拆开,垂眼看去,面上并不露声色:“碧枝真是深藏不露,还认识西门家的人啊!”
慕容颜颔首,本就不指望他会乖乖送信,然而此时此刻,这个人的态度却决定了她的命运。出了万紫楼,又被迫待在此地,对她来说同样是身陷囹圄。又有谁能救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温子熙,却是远水就不了近火;沈星函年少睿智,但官位卑微,有心亦无力;温子醇太小,周梦泽也不在身边,想来想去,也只有西门璧,确切地说是西门家。虽然之前的盐铁官垄让这一族大伤元气,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西门璧有自由进出宫门的特权,非是要借此人之力才可保全身了。至于他本人的意愿,即便西门璧对自己无甚好感,至少还有小庄……去岁由她指婚,将小庄嫁于西门璧,使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本来是做了件好事,如今却有些恬不知耻地让人家报恩,但也纯属无奈之举。也罢,她欠小庄的,和小庄欠她的,也可就此一笔勾销。
“我若不送呢?”朱瑾合上信,挑衅地看过来。
慕容颜凝视着他,不发一语,她知他所言非虚,而且他也没有义务帮她的忙,虽然不甘……
这样僵持了许久,直到她把气息调匀了,最后一点怒气也消弭在空气当中:“那也没有法子呀,不过——”她扯唇勾起一丝浅笑,“除却那个不可能的要求之外,其他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
“都可以答应吗?”朱瑾半眯起眼,凑至她的发间,慕容颜嫌恶地想要避开,终是克制住了,“我若要你谋杀亲夫呢?”
慕容颜闻言倏地抽身,心下盛怒已极,她背起手,目光对上匣中的宝剑:“好一柄宝剑!”顺手抽剑出剑鞘,手指轻盈一个转身,剑身直转对向那品茗之人,然而他却是纹丝不动,“朱瑾,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将侯、帝君、还是圣贤?”
“何解?”
慕容颜将剑放回,看着眼前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男子,敛色道来:“我听说天下士人所追求的无非是这三种人,即是三略。下略:夫能扶天下之危者,则据天下之安;能除天下之忧者,则享天下之乐;能救天下之祸者,则获天下之福;故泽及于民,则贤人归之;泽及昆虫,则圣人归之。贤人所归,则其国强;圣人所归,则六合同。求贤以德,致圣以道。贤去,则国微;圣去,则国乖。微者危之阶,乖者亡之征。”
见朱瑾有些不屑地轻哼一声,慕容颜皱皱眉继续说下去:
“中略:夫三皇无言而化流四海,故天下无所归功。帝者,体天则地,有言有令,而天下太平;群臣让功,四海化行,百姓不知其所以然。故使臣不待礼赏;有功,美而无害。王者,制人以道,降心服志,设矩备衰,四海会同,王职不废。虽有甲兵之备,而无斗战之患。君无疑于臣,臣无疑于主,国定主安,臣以义退,亦能美而无害。霸者,制士以权,结士以信,使士以赏;信衰则士疏,赏亏则士不用命。”
这一略他听得极为认真,流气的举止也渐渐止了,慕容颜更加疑心了:
“上略:夫主将之法,务揽英雄之心,赏禄有功,通志于众。故与众同好,靡不成;与众同恶,靡不倾。治国安家,得人也;亡国破家,失人也。”
片刻的沉默后,慕容颜定睛看去,朱瑾已然蹙眉深思起来,浓重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越发显得他常年不见阳光的肤色苍白如纸,甚至有些诡异地呈现出乌青色。商人常年风餐露宿,哪里有这么细腻的肌理,难道他所从事的也是吕氏奇货可居的行当?
“你所图的究竟是什么?”她轻轻地问道,问他也问自己,声音在诺大安静的屋里响起了不大的回声,听上去让人不寒而栗。
朱瑾抬起头,眸色比起刚才不知深了多少倍,仿佛在刚刚短暂的时间里流过了一整个世纪似的:“这三略是你想出来的吗?”
慕容颜忽然感到一阵惊恐,从毛孔深处感觉到他话里嗜人的意味,似乎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杀身之祸。他们的位置完全颠倒了过来。
轻微地摇摇头,慕容颜小心答道:“不是。只是偶得而已,写书的人已经不在了。”瞥到他捻平的手指,这才舒了口气。
“上中略的全文呢?”朱瑾有些激狂地追问道,“你还记得吗?……如果你能默出,我现在就放了你。你放心,我朱瑾向来言出必行。”
慕容颜听得怔住,这也许是她毕生最困难的一次默写了,也倒并不是担心素有“论用兵机之妙、严明之决,军可以死易生,国可以存易亡”这样评语的书落到朱瑾手中对温子熙会有何损失,只是过去仅是出于兴趣默记了黄石公这三略的纲要,从来也没想过费那份心思记完全文啊!为今之计惟有——
“给我三天时间——”注意到他的烦躁,又改口,“两天好了,我一定可以背出来。”
朱瑾看着她迫切的脸色也缓和下来:“你不必这样难为自己的……”
“我一定可以办到,相信我。”慕容颜笃定地保证,半个小时上网搜下来,一个小时背熟再穿梭回来,“事成之后,我只要你帮我把信送到即可。”
“那可真是一份美差啊!”朱瑾恢复了往日的自如,“只是我很好奇,你如何背出一本书呢?”
慕容颜停下匆匆的步履,稍稍回头笑道:
“天启啊。”
朱瑾先是一愣,继而朗笑不已。
两天后,慕容颜果然如约呈上二略。
旦日,虎符令下,一万禁军亲迎失踪多日的静妃回宫。
只是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一部兵书将她解救出前所未有的困境,甚而至于是她的性命,只是她这时还并不知情。而朱瑾也没有想到,他放走的人,最终会毁灭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