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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风前一叶双双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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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万紫楼主间,其中的富丽堂皇更是让慕容颜有些瞠目结舌,不由得暗叹一句此地不愧是京师第一烟花地。整个主场由花厅所烘托而成,充斥着不计其数的美女,花海两旁分别侍候着十二个乐伎,让人不禁联想起女子十二乐坊的华丽阵势。
看得目眩神迷之际,耳旁突然传来那个讨人厌的声音:“乐不思蜀了?”
斜睨他一眼,慕容颜没好气地接过他递来的琵琶,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是用什么办法将原先的琵琶女支走的?”
知道她仍对自己之前上下其手的举止怄气,朱瑾却是不以为意地撇了唇:“我只是叫她到我房里等我而已。”
慕容颜闻言看他的眼神更怪了几分,要说是风流也该有个限度,这个人竟然浪荡到在妓院安家,也算是天下奇闻了。普通人就是想也没有胆识付得起这么多银子,而他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寻常商人,却能与妓院上下熟稔异常,难道他就是那个青主儿?虽然他口上并不承认……
一边想着,她戴好面纱走进乐女中间。波斯风是时下京师乐坊中最流行的,这也正是朱瑾让她扮作乐伎的原因吧。只是,为什么是琵琶?算了,也许只是随机的。
“快起调呀——”身边执笛的女子忽然催促道。
“啊?”她不解,“起什么调啊?”
那女子并不答她,反诘道:“你说呢?……该不会自以为有几分姿色,能陪朱公子睡几次就以为人家看上你了吧!”
众乐伎纷纷笑作一团。
“切,别把看家本事都给忘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个暖床的。”
“……”
慕容颜隐忍着,这就是朱瑾安排她做琵琶女的原因吧,只是有些哭笑不得,也不回嘴,想了想拨弄起调,只一曲《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最耳熟能详的琵琶曲,却让一众的乐伎都傻了眼。
那曲的音调即高,颇有一番先声夺人的气势,复又缠绵悱恻,丝丝扣扣的哀切让人喘不过气来。琵琶声声起,弹尽心中无限事。最后悲从中来,听的人眼中,分明有泪,分明又要空叹那么一声,只是叹的不是千年的孤寂,不过只是,不过只是一个女人的一生罢了。
然而刚要转入第二段,却被那教坊老板打断:“换一首,换一首,快换首喜庆点的……”
恍然才发觉四周已是鸦雀无声,众乐伎面面相觑着,说不出话来;门口的客人也停下脚步,欲走还停;身后的满座高朋更是啧啧称奇。听说过春秋时师旷所鼓的琴声,曾经让晋平公的大业败亡,而此情此景,又该作何解释呢?慕容颜心中暗叫不好,赶紧拨了拨弦,然而一时也想不起什么喜庆的琵琶曲——
林海,琵琶,喜庆,林海,有了——
她弹奏起来,乐音果然欢快不少,一首林海的《欢沁》雀跃于弦上,起初只是她在独奏,渐渐其他几个熟练的乐伎也跟上节拍,应合着琵琶声,耳边逐渐又人声沸腾起来。她这才舒坦了口气,放眼看去,却是遍寻朱瑾不着。正奇怪着,教坊老板合不拢嘴地跑过来宣布:
“告诉姑娘们一个好消息,今儿朱公子把咱们全场包下来了,即刻启程——”
乐伎们也是喜不自禁,耳边雷动着她们比球迷还喧嚣的欢呼声,慕容颜径自先走了出去。
只是一步,她便走了出去,没有人阻拦,而她,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到底,还是出来了。
万紫楼的门口,朱槿好不惬意地扇着一把折扇:“原来碧枝弹琵琶的技艺也如此高超。”
“啪”的一声合上折扇,他悠然地走过她的身侧,停顿下来,忽地手把着那柄折扇往她胸前拦住了,指向一方,于她耳旁轻声嘀咕了句:“这么心急?……前面的巷口等我。”
不用看也知道他的脸上挂着多么得意非凡的笑意,慕容颜厌恶地绕过扇子向前走了一步:“我为什么要等你?”
身后的笑意不减:“你会等我的,一定会。”
慕容颜不屑地哼了声,往反方向走去。
而另一边,朱瑾则搂住一个乐伎的蛮腰,女子娇嗔道:“朱公子,让咱姐妹好等啊!”
夜色沉沉,薄薄的雾霭中,隐约可见前面有火光闪动。本来就不熟悉地形,她循着亮光走去,不意外地看到一队膘骑营的骑兵在路口盘查过往来人。已近子时,路人并不多,反衬得那火光分外灼人地闪耀着。刚想要上前一步,脚步犹豫了又退了回来,睿帝临走前给的虎符并不在身,说是静妃也未必有人肯相信。
正在踌躇之际,街上传来更夫响亮的吆喝声:“天干地燥,小心火烛。”锣鼓一慢三快地敲响了四下,听到更夫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她忙隐匿在暗处,等到那更夫慢慢靠近了,忽地蹿出来捂住他的嘴巴,将他拖近——
“不要叫,我只问你几件事,好不好?”说着她松了手,又自解开面纱。
那更夫何时见过这么美的尤物,看得一时愣住,竟忘了叫唤。
“喂——”她转过身窥侧一眼军士,问道,“他们都是谁带的兵,在干什么啊?”
更夫已然恢复了镇定,□□一声,手便要伸过来立刻被她皱眉打掉,那更夫却也并不气恼:“我道是谁,原来是万紫楼的乐伎姑娘啊,平日里正眼也瞧不上咱们这些小吏的,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来街上溜达啊?”
慕容颜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头,压低了嗓音小声骂道:“少废话,快回答我!”
更夫干笑一声:“看来你这姑娘温柔乡待久了,怎么连外面的形势都不知道的。那些军爷是谁领的我可不晓得,不过我可好心劝你一句,凭姑娘你这副尊容、身段,恐怕走不了十步就要被抓起来吧!”
“怎么讲?”
“你不知道吗?前几日宫里丢了稀世的宝贝,查出来是个宫女盗出了宫……年纪就跟姑娘一般大小。这几天街上到处抓人呢,平白人家的闺女也不敢出门的……”
慕容颜听得打了个寒战,看来淑妃的手段果然毒辣,只是怎么看想要谋害她的都有两路人马,前一路兴许还只想把她囚禁着,那后一路则是非取她的性命不可了。至于朱瑾,虽然助她逃出,然而城府太深,是敌是友都还分不清,能不能信赖?
温子熙,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
颓然地叹口气,她定定神下了决定: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人孤军奋战啊,那么这一次,同样地,我还是会一个人战斗。
“谢谢你。”朝更夫微微示意了下,她倏然小跑着往原路返去。
漆黑的巷口已然停了两顶轿子,却是没有轿夫,她坐上一顶。不多时,朱瑾也来了,查都不查里面有人没有,即命了起轿。
她有些气恼地撩起帘子,扬声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儿等你!”
朱瑾但笑不语,提着盏灯就杵在原处,火光映得他脸上的笑意更明快了几分,慕容颜厌恶地放下帘幕,不再看他。只听得轿夫的步伐极为一致,应是训练有素,丝毫也不懈怠地往前赶去。走了许久,她已有些犯困,刚想要倚靠了休息会儿,轿子停下来。
慕容颜顿时惊醒,有些蹒跚地下了轿,抬头见朱瑾早已气定神闲地恭候在门口——怎么回事,明明走的时候他还没上轿呢!按捺住心中疑问,脸上却是万年积霜的如山不动,她放眼看过去,这宅子表面看起来虽然也是高深大院的,只是……
“看来朱大少这府邸也不怎么样嘛!看起来倒像是别人家后院似的!”
“自然是比不了皇宫的气派的。”朱瑾做了个“请”的手势,“娘娘真是好眼力,这确实是我家后门!”
“你……”慕容颜狐疑地看他一眼,如此藏头露尾,似乎一心想要隐瞒住身份,话锋一转,“不怕下人听到吗?”
“哈哈哈……”朱瑾大笑,“早就听闻娘娘有体恤下人的美名,不过娘娘还请放心,我府上的这些人都还算忠实可靠——”顿了顿,他有意无意地冷笑一声,“不必劳皇上那样费心掩口的……”
慕容颜心一紧,这个人如何对宫中诸事都了如指掌,这样有意无意的讥讽竟让她一时哑口无言。敛了色看去,朱瑾却已经扬长而去。
好一个清高的书生!
她低下头深思起来,冷不防丫鬟轻轻碰着她的衣袖小声道:“碧夫人,请往这边走——”
“碧夫人?”慕容颜有些错愕。
“是。”
“谁让你这么称呼我的?”
“公子吩咐的,请往这边走——”
慕容颜沉吟着,依言跟上,沿途所见也无非是些假山名石,几方池子,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走过蜿蜒曲折的回廊,丫鬟有礼地止了步:“碧夫人,这里就是您的房间了。”
房间里早已置备了热水,慕容颜伸了个懒腰,不忘把屏风搬至门前,这才褪了衣服。几日的疲惫艰辛令她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然而这一切又都是真实的,包括现在陌生的房间,温暖的水温,几日来紧绷的心弦徐徐地松弛了,一个不慎就要熟睡过去,她忙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叹口气出了浴。刚披上亵衣,就听得门外笃笃地敲门声——
“是我。”
是朱瑾!她倏地缩回刚要上前的脚步,又细心穿好了衣服,这才开了门。
“你不必吧,穿这么齐整!”朱瑾走进来时笑容不改,一派盎然地自坐了。
“没办法,要见的可是朱爷啊!”她摆摆手,语意讥讽,“不知朱爷深夜造访有何贵干呢?”
“你说呢?”朱瑾勾唇一笑,瞬时缄默下来,一步步朝她逼近过来,那么近,两个人的脸几乎都要靠到了,慕容颜却是纹丝不动,直到他的鼻尖暧昧地轻碰过来,她才冷然道:“朱瑾,玩笑开过火了吧。”
他用小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才刚刚开始呢!碧枝不会是不知恩图报的人吧……”
慕容颜眉头也没皱一下便打断了他的话:“黄金万两,美女千人,还是加官进爵……本宫都可以给你。”刻意加重了本宫二字,这是她遇见他以来首次使用谦称。
然而朱瑾却摇了摇头,继而大笑,浑厚的男中音颤得有些恣意妄为了,即便他现在衣冠楚楚慕容颜也不由得觉得似乎能够看到那锦衣华服下的放浪形骸,这才似乎恍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这个男子会在烟花地有着众星捧月的地位。
“我只想要碧枝的……良宵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