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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一笑相倾似旧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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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花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林清玄
长夜漫漫,慕容颜辗转反侧着,终是难寐,索性披了件狐裘,走去散心。
今日收到消息,方圣艾在赴任的路上被刺身亡,谁下的手似乎一目了然。唏嘘之余,她也不由得为周梦泽的处境捏了一把汗。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平素又与世无争的,那个人应该不会对他也下手吧。
不想了,不想了,她摇摇头,视线跌进月华下那个仰望星空的男子身上——
冬夜的月光霜白,真真是需得用上白月光这三个字,不禁想起张信哲那首清冷的《白月光》,想着自己若是现在唱出来那观星的人会是一副如何错愕的表情就不觉轻笑出声。忙掩了嘴看去,西门璧仍是毫无察觉,犹自沉浸在天马行空的神思当中,不觉微笑了:
“西门博士——”
西门璧回过头来,见到来人,却不经意地微微皱了眉,比起上次神色更是冷峻了许多,很快俯下身拜道:“微臣不察静妃娘娘大驾,还望娘娘恕罪,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将他的细小动作收入眼底,慕容颜心底一沉,这个人对自己的敌意仍是如此深吗?
“西门博士好雅兴,这么晚了还不忘观星。”走近看到他衣着单薄,“天寒地冻的,博士也要多加注意身体啊!”
西门璧的视线停顿了片刻,又躬下身:“谢娘娘关心。”
“你……”慕容颜敛了眉目,忽然发觉这个人和周梦泽倒有几分相似之处。他们两个都是高中科举,却都不愿居高位,谋权势,一个整日埋于故纸堆中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一个则深夜举头看星河渺渺,迢迢暗度。有人说一千个人就有一千种活法,终不过是两个有诗意的人以不同的方式相同地栖居罢了。
她释然地轻叹一声:“你和梦泽很像……”
“娘娘是说周太史?”她点点头,眼神黯然了几分,西门璧轻笑一声,语意讥讽,“听闻周太史曾是娘娘的私塾老师,他若知承蒙娘娘为自己担忧一定会感恩戴德,也不枉此行了!”
慕容颜怔怔地望着此人,第一次深切地意识到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为他的朋友了,只是这种感觉流连在心底却也并不舒坦。
刻意忽略他话里的距离,她下一秒盈盈笑语,又走近几步:“不知上次所说的那十二星座图博士可曾绘出来了呢?”
没有料到她这样反应,西门璧也是顿了顿,忘记了后退,只轻点了点头。
“那就绘给我看看吧——”来不及反应,她已欺身在他身前,蓦地手臂被她执起,“那就先来个天秤座吧……”
西门璧连忙抽出手臂往后避去,脸色沉郁着,有些愠怒道:“娘娘还请自重!”
慕容颜心中笑开,哼,看你还怎么嘴硬!脸上却是不露声色,玉石一般凝结成冰:“大胆西门璧,竟敢毁本宫清誉!”
“娘娘你……”
“本宫只是让你绘星罢了!”慕容颜打断他的话,“胡思乱想什么!过来——”怎么觉得自己像是威逼利诱屈原的南后呢!
西门璧隐忍着走过来,仍是小心保持了一段距离:“娘娘请看,这颗星与那颗星连起来……”
“算了算了”,连了许久,慕容颜揉揉已然发酸的手臂,“还真是复杂!博士会连图案么?”
“图案?”
“是啊”,她眨眨眼,想起了很久前看过的一部电影,“比如说,伞?”
西门璧抬头望去,略一思索,执起她的手臂连出来,真得宛若有一柄伞临空显现出来。
“是了,是了”,慕容颜欢喜地拍着手雀跃一番,“鹰?”
“球?”
“长剑?”
“六芒星?”
……
而西门璧始终沉默着,一一为她描绘出来。慕容颜颔首:“真不愧为西门博士!”狡黠一笑,声音压低了下去,“看来,你这一张万年不动的冰脸似乎从来不会融化呢!”
西门璧的声音仍是不温不火:“娘娘莫要说笑,不知娘娘还想看什么?”
“看小庄——”精准地捕捉到他倏然惨白的脸色,慕容颜却是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如果我说小庄并没有死呢?”
“死者已矣,请娘娘不要开玩笑了!”西门璧侧过身,面色已拢薄寒。
“你不相信?”
“我亲眼见她跳入河中的……”
“眼见就一定为实吗?”她戏谑笑道,这时睿帝沉声喝止了他们:“你是何人,竟敢深夜在御花园闲逛?”
西门璧闻言不慌不忙地下拜了去:“微臣西门璧……”
“你是西门家的人?”
“是。”
慕容颜好奇地瞥到睿帝沉咪着星目,精光一闪,刚要开口她忙截断了:“皇上息怒,臣妾只是和西门博士碰巧遇到,请他指点观星而已,就像这样——”说着挽过帝王的手臂,在夜空下连了几道,“你看这几颗星合在一起是什么形状?”
见到她满含期待的眼神,睿帝不由得缓下神色:“舟也。”
“答对了!”慕容颜夸张地鼓着掌,“还是西门博士教得好!”转身对后使了个眼色,西门璧会意告退,“子熙,你也连个图案试试?”
睿帝默默地看她一眼,抬起头看去,月色皎皎,竟不忍破坏了此间的意境,唇瓣微微绽开,看也不看便单手拉过她在怀,食指轻点了过去。不同于指点江山,他的指上并没有半点兵气,她的心淡定下来。凭眺在他的指尖,隐隐地看到星光洒下来,离人泪一般熠熠生光。
“西门家很厉害吗?”不经意地,嘴边的话就问出了口。
睿帝有些不悦地扳过她的身子:“颜,要说几次你才能记住……”深锁住她的视线,一瞬也不让她闪避,“你的眼里只需有朕,也只能有朕一人!”
她忽然惊恐起来,不是因为他此刻有些凌厉的眼神,也不是因为他独霸的动作,只是因为这样的话,情人之间最常见的话,帝王口中最平常不过的威吓,然而这样的话却似乎曾经听过。
不会吧,虎毒还不食子,下手流掉的孩子的元凶应该不会是他吧,所以才怎么查也查不出……不会的,毕竟孩子也是他的,然而这个人连自己的父兄都下得去手,更何况对自己也是几次三番想要痛下杀手……不会的,他对我的宠爱也是真真实实的,慕容家也对他的江山构不成威胁……
看着她的眸色沉寂下来,握紧的手心不自觉地颤动着,睿帝觉察到她的异样,轻拍了她的肩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
见睿帝不悦地沉吟下来,慕容颜赶紧打着圆场:“皇上还没回答臣妾呢!”
狐疑地看她一眼,睿帝揽过她的腰:“不早了,先回宫吧。”顿了顿,他才说道,“西门家非是池中物啊,这个家族管辖的是整个罗珊的铁和盐。”
“盐铁是一国的经济命脉,怎么流入私家?”
“朕已有意将此权限收回,只是尚无管理良策”,微一沉眉,看向她时和颜悦色许多,“你又有何妙计?”
她想到汉昭帝时盐铁之议,会上慷慨陈词的桑弘羊,那个坚持汉武帝轮台诏以前各项政策的“兴利之臣”,略一思索道来:“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实行盐铁由国家垄断经营,并设置行政机构具体管理。在中央于大司农之下设盐铁丞,总管全国盐铁经营事业,于地方各郡县设盐官或铁官经营盐铁产销。盐官营可以采用民制、官收、官运、官销的办法。募民自备生产费用煮盐,政府提供主要的生产工具以间接控制其生产,产品由官府收购。铁的官营官府 控制不同于盐的民制官收,须直接组织开矿冶炼,铸造器物及销售,控制生产和流通的全部过程。民若私自煮盐和铸铁则受刑罚。”
睿帝近乎是大喜过望,有些激动地来回走着:“太好了,不行……朕要即可去办理!”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你先回去休息,等朕处理完了就去你宫中。”说完宠溺地捏捏她的粉颊,箭步离去。
慕容颜抚上被他触碰过的脸颊,有些惶然地笑了笑,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吗?
周府的布置,严谨、有序,一如其主人的风格。
洗墨池上,慕容颜半卧在池前的榻上,一边吩咐着碧丝、秦桑倒水,一边拉住向晚的手:
“没关系啦,向晚,江湖儿女,何拘小节哩!”
“可是,娘娘是万金之躯,怎么可以在狂夫洗笔的池子里沐发呢?不行啊,娘娘——”张向晚的声音焦急无比,听上去却仍然绵绵得如絮一般,吹入风中便消散不见。
引得慕容颜却是咯咯笑了:“什么万金之躯嘛,我身上可没有半块金子哦!放心啦,梦泽这个人洁癖那么严重,他的洗笔池指不定比我宫里的洗发池还干净呢!”罗珊女子发长及地,她也只得遵照古法三日才一洗头,毕竟这洗头的工程可不是一般得浩大。
眼见着劝阻无果,向晚也只得妥协,寻思了又道:“既如此,那向晚也来帮忙吧!”
“哎——”慕容颜忙拉住她的裙裾,“那怎么行,不行,不行!”她是真心待她如友,怎么能让她伺候自己。
“为什么?”向晚不解。
仔细搓揉着发的秦桑、碧丝也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向晚懵懂着看去,诚心赞道:“娘娘的头发真美啊!”
慕容颜不好意思地笑笑,灵机一动解释道:“怀孕时不能碰其他女子的头发,否则会生女孩的。”
向晚木讷地眨眨眼,蹲下身,凑近又问:“为什么不能生女孩啊?”
她的眼睛小鹿班比一样扑闪着,看得慕容颜心跳漏了半拍,听到身后的婢女又笑作一团,她忙喝止了:“噤声!”向晚也吓得缩了缩,慕容颜顾不得身体不能动弹,侧过身,声音也是异常温柔:
“因为……”本来想说传宗接代的,想了想改口道,“因为男孩长得像母亲啊,向晚这么漂亮,生出来的男孩也一定很漂亮;要是生女孩就不好了,长得像周梦泽,整日死板着脸……”说完做了个鬼脸,向晚忍俊不禁,耳根却稍稍得红了。
“真的非走不可么?”向晚很是不舍。
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慕容颜在婢女的侍奉下披上衣服:“我已经住了半个月了,哪有妃子在别人家玩上这么久的道理!”看到她的神色黯然,又补充道,“我会常常来看你的。有什么缺的跟燕草说一声,抱歉不能把你接到宫里……”
向晚忙摇摇头,慕容颜微笑着握紧她的手——
毕竟,宫里是一个多么危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