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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夜来酒醒清无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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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未来能够想起/曾有那样一个冬天 ——顾城《留念(二)》
空畅、静谧的房间里,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来时,她有些错愕地四顾着,视线落到壁上的空调上——邹鹂支起身,这里,是哪里?
“你终于醒啦——”有人推门进来,白褂长衣。
“小康——”她惊呼,“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大夫,不在医院能在那里?”他反诘,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难得看到雅典娜也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啊……嗯,烧已经退了。”
邹鹂点点头,半坐了:“是你送我来的吗?”
“不是哦”,小康眨眨眼,“是林公子把你送过来的哦。”
“林彦吗?”她低下头,不置可否。
小康看得眉头不觉地紧了,犹豫着终是劝道:“邹鹂,真的不给人家一次机会了?”
邹鹂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机会?”
“对啊,你考完六级昏倒之后,是他把你送过来的,这一守可就是三天啊,这不刚刚回去……”
六级?好像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了呢。彼世三月,现世不过三天。然而这中间所经历的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概括得尽的。
“喂——邹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小康不满地嚷道。
她忙回过神来:“听着呢,听着呢……”
“好,那你把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重复一遍。”
“啊?”邹鹂顿时傻了眼,“什么?”没有想到他这么狡猾,把康嫂训孩子的妙招都用上了。
“怎么把身体搞得这么糟糕啊——”小康坐下来,不无心疼地看着她惨白的面容,没有一点血色,眉头不觉皱得更紧了,“你知道吗?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过自爱,虽然自爱也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太爱自己,不让自己受到任何伤害又怎么可能得到幸福呢?爱情本来就是一场战争,而战争就是要流血的。你纵然常胜不败,又有什么意义呢?永远将自己严密地保护起来,不伤人,不自伤,邹鹂,这就是你所要的吗?”
没有料到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小康说出这样一番话,邹鹂怔住了,看着他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两口,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看得出来林彦挺喜欢你的,只不过犯过一次错误,你就不能原谅他了吗?”
邹鹂沉默下去,忽然想起高考过后,那个炎热的午后,当她来到男友家中,想要给他一个相识纪念日的惊喜时,推开门却看到床上忙碌的两个赤裸的身影,那个时刻她感到很恶心,没有任何质问便落荒而逃,结束了长达五年的恋情。找到小康大醉一场,她说她的眼睛里容不下半点瑕疵,所以任凭林彦再三道歉也都置之不理。大醉之后,她就精神奕奕地去上大学了,因为填志愿时和林彦报了同一所学校,此后见到他的人影就躲开已经成为她的习惯。
她一直都是这样善于保护自己而已。
“没有什么原谅与不原谅的。”邹鹂微笑着对上小康期待的脸,“我和他只是朋友,仅此而已。”
小康失望地背过身,踩熄了还有大半的烟蒂,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开口:“你真是一个心硬如铁的女人呢!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是……”
注意到他的激狂,邹鹂默不作声地蜷起身子,轻微地摇了摇头——
你错了,我已经爱了,爱得遍体鳞伤,只是你看不到罢了。我这样的人是不能爱的,一旦爱了,就是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邹鹂”,小康忽地转身,定定地看着她永远镇定的容颜,毫无预兆地抱住她“其实我——”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邹鹂浅笑着,拍拍他的背。
“在你还是一个小女孩时,我就……”他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的轻言细语打断:“我知道的,小康……”
沉寂了片刻,他的声音有些激动地蔓延开来:“我知道没有希望,所以我从来没有争取过……我只是、只是希望你能够幸福……”
在那一刹那,邹鹂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心里面暖洋洋的,就这样轻柔地安抚着他,好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从他每年寄来的贺卡,从他第一次和自己说话时微微发红的耳根,从他一直都在或悲伤或快乐的自己身边……只是,她全心全意地掩饰了,而他也从未提起,他们一直都是好朋友,很好的朋友。但是也只是朋友。
过了不知多久,邹鹂终于推来了他:
“小康,你多久没洗澡了?”
“……因为一直照顾你当然没时间洗澡啦!”
“哦,是吗?那真是谢谢了……You, get out !”她一声怒吼把他赶了出去。
“oh my god!洁癖深重的女人!”走出去的小康仍然嘟囔着,房间里,邹鹂却微微地笑了。
城门。
送行的人们已然冻得有些哆嗦了,这几天天空一直阴霾密布,看起来今年的冬天似乎要提前来临了。
“娘娘万金之躯,还是请先上车吧!”被送行的男子恭谨地再次恳请道。
“梦泽,都这个时候了还这么见外!”慕容颜蹙眉瞪他一眼,明明已经被下旨贬到燕州,被迫与妻子分离,他竟然还能如此豁达,不是说古人遭逢贬谪是人生最大的不幸之事吗,又或者说他只是不想看到自己?是啊,这个人从很久以前就不是很喜欢自己……
“娘娘,向晚就拜托你了。”
抬起头,对上周梦泽无比慎重的眼神,慕容颜重重地点点头:“放心吧,有我在,没人敢伤她一根毫毛!”说着执起向晚的手,捂紧了。本就不该以常人的思维来推断这个人啊,他在这世上所眷恋的也惟有这个女子而已吧。
张向晚有些无措地看着她,圆润的凤目半阖上,脸颊飞红了一片。
“啊!向晚脸红啦!真是,都要做母亲的人了还会脸红。”低头看向她圆滚滚的肚子,慕容颜微微笑了,“明年开春,梦泽就要做父亲了呢!”
忽然注意到二人的异样,慕容颜忙说:“抱歉,抱歉,我不该提这些不开心的事情的。”
睿帝一心革新,利用左右二相不和,已将右相方圣艾免官贬谪,虽说方阮也不过才去,而向晚的父亲张玄墨素与右相交好,连同其婿周梦泽也被牵连。按部就班地翦除权臣本是好事,只不过眼见着牵连面过广她却不得不加以反对。想起那一次激烈的争吵中,她最后近乎是哀求道:
“子熙,我和梦、周先生没有什么,你要相信我。”
而他却回答:“要是有什么,你以为他还能活到今天吗?”
至此,她再也无言。真的是什么也逃不过这个男人的眼睛啊!他的心机究竟有多深,纵使是她也无从知晓。
“娘娘切勿自责。”向晚的声音轻轻浅浅地飘过来,稍稍急促地说,“我们只是担心娘娘睹物思情,心里难过……”
慕容颜连连摇头:“没事了,我已经没事了。谢谢你,向晚。”无意间捕捉到周梦泽紧蹙了眉凝视娇妻的视线。这个人果然是很爱自己的妻子呢!慕容颜这样想着,忽然感到脸上冰冰凉凉地,抬起头看去,天空中竟然纷纷扬扬地落下了雪花。
众人不由得眉目一紧,眼看时辰不早,周梦泽和张玄墨分别登上马车。
“是初雪啊!”慕容颜伸手似有若无地凭空挥舞了一下,又挽起向晚,一同目送着马车的远去。
“据说看到初雪的人下一年会很幸福呢!”
她轻声说,没有注意到身旁女子的目光静静地看过来。
“慕容——”听到身后熟悉的声音,她回过头来,普天之下愿意叫自己这个名字的人也惟有他了吧——沈星函。
毫不掩饰心中的喜悦,她笑开来:“星函。”
由于沈星函只是下级官员,不常能见到面,但每一次都能对彼此有了更深的了解,冥冥间她已将此人看作挚交。
“来人——”她吩咐道,“先送周夫人回府。”然后万分愧疚地对向晚说:“抱歉,难得看到星函,我改天去看你。
“人家夫君才走,你就不兑现诺言啦!”沈星函说着走上前来。
知他是说笑,慕容颜一双美目瞪过来:“乱讲!你自己还不是,怎么这么晚才到!”
“抱歉,睡过头了。”沈星函笑笑,半认真地作了个揖。
“少废话,星函,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然而沈星函却没有回应,有些难过地看着她,眼睛里像起了雾一样,下一个动作却是抱紧了她:
“抱歉,慕容,银簪也没有帮上你的忙……”
她的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忘记了推开他,只任他抱着自己,感觉到他身上绵绵的温度,还有玉兰的香气……
细细地啜泣着,再不勉强自己,慕容颜哽咽道:“不是、不是你的错,我已经、已经很感激了……”
“慕容……”沈星函沉吟着,徐徐抽身出来,“慕容,你哭的样子不怎么有美感呢!”
男子的身体立刻被推开,慕容颜止了泪,接过婢女递来的丝绢轻轻地擦拭着,最后终是笑了。
“我怎么有你这样的损友呢!”她无可奈何地说。
而他只是微笑,这样的笑容只让人感到如沐春风,雪还在下,却似乎已经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