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千一夜（清穿）》米哈伊洛夫娜

30、黯黯鸟弄桐花日（五）

　　为什么……眼睛再也睁不开，纯粹的黑暗席卷了她，慕容颜挣扎着想要看清眼帘的缝隙处最后一点亮光，却是徒劳。
　　身体难过得不行，竟是一动也不能动，时间仿佛静止了下来，混沌不明中耳畔隐约传来睿帝的怒吼，还有数不尽的宫人的告饶声，又渐渐地安静下来，可以听得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均匀地起伏着，一下，一下，每一次都很费力，然而毕竟是呼吸着。
　　她蓦地一怔——孩子，没有了吗？
　　不行，我要醒过来，绝对不行，我要醒过来，绝对不行……
　　可是她醒不过来，身体好像缚上了一层石膏，动弹不得，挣扎了许久终是颓然地放弃了所有的努力，眼泪缓缓地流下来……
　　孩子，真的是没有了呢！神志清明了以后，她颤抖着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底再没有一丝光亮。这样绝望的表情落入身旁睿帝的眼中，他只觉得一阵痉挛般的心痛，无比怜惜地想要拥紧她却更加震惊地发现怀中女子徐徐勾起了一个骇人的微笑，慢慢地转过头对上他的瞳。
　　“疯了吗你！”——话未出口，忽然发觉似乎也曾经有过同样的场景，很多年以前，犹是少年的他也曾经这样质问一个女子，然后，那个女子就疯了。睿帝的脸色霎时铁青了，几乎是逃一样地走了出去。那个男人当初就是怀着他如今的心情看待心爱女子的失疯的么？
　　一个宫人正巧侍奉汤药过来，睿帝沉声问道：“ 送什么进去？”
　　那公公没料到皇上会这么问，眼下朱雀宫原先侍奉的宫人又全部撤换了，虽尚未制死罪，看来前途也是堪虞，于是战战兢兢地答道：“娘娘该服药了，已经、已经试尝过了。”注意到帝王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忙跪了下来，不想睿帝倏地抽出身旁侍卫的剑一刀砍下去，可怜那公公还没反应过来就已人头落地，鲜血溅了一柱，顺延着柱身往下滴落。
　　慕容颜仍是无知无觉，丝毫没有动静，睿帝敛眉看去，床上的女子一身雪色褥裙衬得脸色更加惨白，明明是夏日炎炎，她却浑身颤抖不止地蜷缩成一团。他看得心里又紧了几分，脚步踌躇着想要上前又退了回来。
　　“重做一碗！”良久，睿帝冷冷吩咐道。
　　没有了，孩子没有了，已经，没有了。
　　她的每一句呓语都让进来送“补品”的人噤若寒蝉，然而她并不自知，时而绽开一个莫测的微笑。
　　明明都已经可以听得到心跳了，明明可以得到了——那所谓的幸福，近在咫尺，咫尺之间，又要失去了了吗？
　　任跪下一地众人，端上来的药、食物、水她都置之不理，如此，朱雀宫又添了几条冤死的性命。
　　“娘娘没有了求生的意念，纵使是扁鹊在世也是回天乏术啊！”被暴怒的君王踹倒在地的太医直言道，终究是被不由分说地拖了出去。
　　朱雀宫俨然已成宫里的活死人墓，然而她并不自知。这样连续几日不吃不喝，慕容颜的身形愈益萎顿不堪。宫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静妃已然失疯，只是这孩子流的有些不明不白，一切矛头的指向华贵人，然而华阳宫里翻天覆地地盘查了一番也没有觅得半星毒物。
　　然而她并不自知，终日将自己封闭起来，与思绪和悲伤为伴，终于在第五日体力再不支昏厥了过去。意识快要弥散之前，她看到一个人身着白衣推开门走进来——
　　是谁？好像天使一样，轻轻抚摸她的脸，指尖的温度流连在脸颊，她慢慢阖上眼睑。
　　醒过来时她以为到了现世，徐徐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却是温子醇，一身白衣，手里端着碗汤药。
　　“醒了。”少年看着她，隐忍住满心的欢喜，眸色仍是如常，一边舀了匙药递至她嘴边。
　　她怔怔地看了看白衣的少年，摇摇头，否决了心中的念想。
　　“不吃？”少年却是薄寒拢面。
　　慕容颜轻笑了笑：“不是。只是不劳烦你喂我啦！”接过药碗，少年只觉得手中一空，顿了顿，抬头看她皱着脸一口一口地吞咽下汤药。
　　“好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嘴把碗递交给他。
　　少年扬眉：“你真以为本王是伺候你的宫人！”
　　慕容颜吐吐舌头。
　　“这才像你啊！”少年突然说，慕容颜惊讶地看去，少年眉头一紧，正色道，“我所认识的慕容颜不应该是成天病恹恹的，为了一个皇子就寻死觅活的！”
　　慕容颜闻言一惊，仿佛这个少年在一刹那间突然成长了，这样凌厉的眉，严肃的眼，想笑也笑不出来。叹一口气，她缓缓道来：
　　“不是的，子醇，孩子的意义不仅于此，他还是我的未来……听过水晶宫的故事吗？从前，有一个皇帝，文治武功都很不错，在他统治之下国家也很安定。皇帝很喜欢微服私访，从而体察民情。有一天他在自己的大臣家里邂逅了那个大臣唯一的女儿，嗯，名字忘掉了，我们暂且叫她风信子吧。风信子长得很美丽，而且善良聪慧。皇上非常喜欢她，想要把她迎进宫做妃子。然而风信子却有自己的想法，原来，她平生最厌恶宫廷，一心想要嫁给自己所爱的男子为妻，过平凡的生活。当她得知皇上的真实身份时非常痛苦，因为她已经爱上了皇帝，不知道该如何取舍。另外，她有一个表兄也十分恋慕她，非她不娶，虽然风信子不喜欢他的表兄，却也十分感动。但是皇上实在太爱风信子了，于是下旨将她封为妃子。皇命难违，风信子只好做了妃子。入宫之后，皇上十分宠幸风信子，引起了其他妃嫔的不满，风信子也不愿意与其他女人共同分享皇上，因而终日落落寡欢。皇上看到她日渐消瘦，十分难过，为了让她重展笑颜，竟然命令为她建造了一栋水晶宫。整座宫殿由水晶打造而成，璀璨华贵，并与其他妃嫔的住所隔离开来。但是风信子仍然不快乐，她想要过真正自由而平凡的生活。无法忍受所爱女子因为悲痛而将要不久于人世的结果，皇上终于答应她出宫，对外则宣称妃子薨逝了。风信子出宫后，与一直等待着自己的表兄成了亲，从此过着隐居的生活。然而好景不长，由于建造水晶宫耗费了国家的巨大资财，人民困苦不堪，被迫沦为盗贼，风信子一家也在一次劫掠中丧生。几年后当皇上得知此事时悲痛欲绝，最后吐血而亡。
　　“整个故事就是这样。风信子没有因为水晶宫的建造而快乐，反而因此而丧生。人世的前因后果有的时候似乎就是这样离奇呢！”
　　少年扯唇讽刺道：“切！不过是个笨女人罢了！”
　　“笨女人吗？”慕容颜摇摇头，有些后悔自己干吗跟一个小孩子讲那么多，“我却不这么认为，如果可以的话……”
　　我也想做风信子呢！只是我一定要比她幸福，我会带上和所爱的人生下的孩子，远离宫闱是非，满足地终老一生。我不想要我的孩子封王拜相，但是我亦有野心，我要让他出类拔萃，做一个当世高人。这就是我的理想，我要让他仰知天文，下查地理，中晓人和，识音律，擅书法，一身武艺可保其身，一身技艺可裹其腹……我有太多的梦想可以在他身上实现，然而……终是不能够了。一年前我没有逃是因为当时的我一无所有，而一年后的我终于可以离开这样的话到最后终是没有机会说出口啊！
　　看着她的神色黯然下去，少年打断了她：“走，去御花园转转吧。”
　　慕容颜莞尔，一前一后地走出，她忽然转过身，万分慎重地说：“小鬼，谢谢你。”
　　少年紧抿了唇，忙跟上了。宫人见到慕容颜起身都吓了一跳，纷纷让了道。慕容颜奇怪地看了一眼：“怎么这么多新面孔啊？”
　　少年半讥，口气中还余忿未消：“那帮蠢材啊，温子熙早撤换掉了！”
　　“什么！”慕容颜大惊，“都杀了吗？”
　　少年漫不经心地答她：“嗯。”又想起什么，补充道，“顾及你面子才留了那四个丫头。对了，你打算怎么处置华涟？”
　　“啊——”慕容颜难以置信地听他将生死随意谈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难道你还想存妇人之仁么？”少年又恢复了往常的桀骜不驯。
　　“不是，下毒的人不是华涟。”慕容颜肯定地说，“应该另有其人，这个人，我一定不会饶恕他！”看着她的目光坚定了许多，少年也稍稍放宽了心，之前对于她的怀胎不知是庆幸还是痛惜的困扰的心情终于解脱出来。
　　“有萤火虫哎——”
　　忽然听到女子一声轻呼，少年望过去，慕容颜脱下宫鞋，已经悄然走到对面的月池边，无数的萤火虫将她围成一圈，绿色的剔透又朦胧的光辉像是一件颜色柔和的纱衣披在她的身上。隐然看到她的眼角有些泪花，深深触动了他那根柔软的心弦。
　　毕竟，还是很痛苦么？
　　慕容颜拂袖如风，伴着萤火虫扑闪扑闪的飞舞而旋转着，忘记了旁人，低低地吟唱起来：
　　萤火虫萤火虫慢慢飞
　　夏夜里夏夜里风轻吹
　　怕黑的孩子安心睡吧
　　让萤火虫给你一点光

　　燃烧小小的身影在夜晚
　　为夜路的旅人照亮方向
　　短暂的生命努力的发光
　　让黑暗的世界充满希望

　　萤火虫萤火虫慢慢飞
　　我的心我的心还在追
　　城市的灯光明灭闪耀
　　还有谁会记得你燃烧光亮

　　没有起伏的歌声里不带任何感情，甚至没有悲伤，就这样赤着足像个孩子一样地舞着。慢慢地有滑下月池之趋，忽然一个失足坠倒，下一秒竟然跌进了睿帝的怀里。稳稳抱住她，睿帝不由得眉头一紧，刚要叫人，肩膀却被紧紧扯住，怀中的女子徐徐睁开了眼睛：
　　“你在的，对吗？一直都在的。”
　　“是。”他沉吟着，揉她在怀，抱得更紧了。
　　慕容颜攀住他的肩，也是紧紧回抱了过去，眼泪滴落下来，掉在他的脊背上，冰冰凉凉地滑落，却熨烫了他的心。
　　“子熙，以后我只有你一个人了……”
　　不远处，如霜的少年目睹了，静静离去。
　　

作者有话说

　　水晶宫的故事来源于我看过的一本史书，大概发生在五代十国，确有其事。不过有些细节已经查不到了，所以大致复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