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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黯黯鸟弄桐花日(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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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宫。
楝树花期已过,繁茂的枝叶下不知何时已摆放了一条长长的美人靠,慕容颜极为惬意地半躺在靠上,燕草、碧丝、秦桑、绿枝四个丫头一字排开,有一扇没一扇地为她驱热。慕容颜懒懒地翻了个身,早习惯了这样养尊处优的生活,日子快活地都要化成蜜水。
半眯起一双美目,慕容颜懒散地呵了口气,眼也没抬:
“你家娘娘什么时候回来啊——”
一个机灵宫女回道:“回娘娘,主子只是去凤璃湖转转,很快便要回了……天气闷热,娘娘要不要来点冰镇酸梅汤?”
慕容颜睁开眼大量了那宫人一眼,只觉似乎有些印象,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忙欢喜回道:“奴婢叫映雪。”
慕容颜“嗯”了一声又阖了目养神。
少顷,忽然听到一阵响动,她仍是没有睁眼,只待那脚步停了下来,一个甜到让人酥软的女声迎面:
“哟,这不是静妃娘娘吗?”
慕容颜这才支起身,睡眼惺松地看去,原来是淑妃。不想此人在这宫里出现,自己平素也和她没什么交集的,于是点了点头当作是招呼。
淑妃有些不悦地沉眯起眼,按照宫规淑妃与静妃虽同列妃位,但淑妃又位列四妃之首,地位在静妃之上。然而事实上她已失宠,眼看静妃又怀有龙种,说没有暗恨谁会相信。半是嫉妒地瞪去眼前的女子随意地敞开广袖,露出小半雪白的肩背,慵懒中有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风流。论样貌她是比不上的,不过论起手段来,虏获男人的法子她却是如数家珍。
扯唇轻笑一声,淑妃霎时仪态万千地打开手中团扇,两袖生风,就连眼波里也是百媚生花,真真的要用“娇媚”二字才能够一概全貌:“静妃妹妹,朱雀宫不够大么,怎么睡到华阳宫来了!”语音刚落,连一众的宫女的耳根都齐刷刷地酥软了下来,一无所漏地忽略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
慕容颜听来却是纹丝不动,一时无语地看着眼前笑得分外做作的淑妃,眉目不自觉地敛了。不知为何,她对此人就是没有什么好感,本来可以随便地敷衍几句绕过,也不至于这样有些尴尬地看着对方面面相觑。就好像有一条毛毛虫掉落在后背,那种又痒又麻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
沉默得久了,慕容颜硬挤出一点笑容:“你找华贵人吧,她还没回来。”
这样平白的话一出口,旁人都有些惋惜地在心底摇头,然而她的心却很平静,波澜也不惊,反而感觉自如了一些。
“是吗?”气势上略收一筹的淑妃也被这样奇异的氛围感染到了,四顾看了一眼庭园,补充道,“其实本宫来也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你过来做甚!忍住想要脱口而出的反诘,料定淑妃绝不会无事来登三宝殿,这样的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一转,复又沉吟了去:“哦。要不要一起等?”
淑妃又岂会不知她在下逐客令,娇笑一声:“不等了,不等了,本宫先行一步,还劳烦静妃妹妹向华贵人说一声。”
“好。”慕容颜明显松下一口气,看着淑妃娇娆万千地远去的背影,低垂了双睫。
又翻腾了会儿却再也睡不着,不多时,华贵人回来了。
“姐姐回来了,不巧,淑妃刚走。”慕容颜坐起靠着,自抚上日日凸起的肚子,神色柔和了不少。
华涟闻言却是眉峰一挑,出言竟是毫不避忌:“她来做什么!?”
慕容颜淡笑一声:“姐姐这话好不讲道理,岂不知‘上门皆是客’?”
“呸——”华涟啐了一口,“我可担当不起这么高贵的客人!”
慕容颜看在眼里,接过宫人呈上的茶水,低头嗅了一嗅:“这淡淡的桂花香气,夹杂着荷叶的清香,如此芬芳馥郁又清醇甘美,姐姐泡的茶果然诱人!”
华涟扯唇轻笑,在对面的楝树下坐下来,自喝了一口:“我这茶道久经不练早就疏懒了,只是随便拿来解解渴的,妹妹莫要取笑。”
“怎么会!我看姐姐泡的茶就是好,别人的不敢说,我自己就做不来,只会最简单的茶泡水罢了。”
不料华涟有些奇怪地开口问道:“我在三秦时就听闻京师的官宦女子人人自小受古风陶冶,区区茶道自不在话下,妹妹太过谦了。”
慕容颜支吾起来:“我出身武将世家……”看着对面女子乌木般漆黑的双瞳,感觉到对方仿佛在审视着自己,她的脸有些不自然得潮红起来。
这样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着,忽然意识到华涟的异样,没有焦距的瞳一瞬不瞬地看向某个地方,她轻声打断:“姐姐,姐姐——”
华涟这才反应过来,有些窘迫地低首又啜饮了一口。
将她眼中不易察觉的的落寞尽收了眼底,慕容颜有些担忧:“姐姐有心事?”
华涟沉默下来,繁密的睫羽遮住眼睛,潭影一般地深沉许多。她看得呆住,几乎想要伸手去触摸。华涟却突然抬了头:“妹妹还要喝茶吗?”
“嗯。”
她不愿说,慕容颜也决计不问。
又懒懒地打了个呵欠,慕容颜半卧着,道:“好久没有看姐姐跳舞了,今日可不可以露一手啊?”
“疯丫头,你想热死我啊!”听到她恢复往常的笑骂慕容颜也稍稍放宽了心,故意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没有眼福。姐姐若不嫌弃,我那四个丫头倒还算得通点儿音律的,不如让她们奏曲《春江花月夜》助兴吧。”
说着,四个婢女走上前来,燕草掌鼓,秦桑执萧,碧丝调琵琶,绿枝奏古筝,四人配合得相得益彰,显是经过训练的,整个演奏颇有一番八音起鸣的气势。
一曲毕了,慕容颜先鼓掌赞好。见华涟并无反应,问道:“姐姐不喜欢吗?”
华涟直言:“确是不喜。”
看到四个婢女的颓然之态,慕容颜忙圆场:“无妨,不过四个丫头弹奏得还是不错的吧。”
“嗯,尚可。”精准的评语顿时让气氛冷却不少。
“这首曲算是宫廷名调,其诗要更好一点。”
“只觉得和《夕阳萧鼓》有些雷同,《春江花月夜》一诗倒是未曾听闻过。”
“我背来你听。”慕容颜在记忆里搜索了会儿,整顿出头绪吟诵道: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好一句‘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华涟叹道。
眼见着她的神情又黯然了,埋下头似若有所思起来,慕容颜赶紧阻止道:“妹妹近来新得一曲,姐姐听听看——”
华涟微微惊异地张了张嘴,终是浅笑着应道:“好!”
慕容颜润了润嗓唱道:
“她是悠悠一抹斜阳
多想多想有谁懂得欣赏
他有蓝蓝一片云窗
只等只等有人与之共享
她是绵绵一段乐章
多想有谁懂得吟唱
他有满满一目柔光
只等只等有人为之绽放
来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来啊爱情啊反正有大把愚妄
来啊流浪啊反正有大把方向
来啊造作啊反正有大把风光
啊痒
大大方方爱上爱的表象
迂迂回回迷上梦的孟浪
越慌越想越慌
越想越慌越想”
抬眼看去,华涟已然怔忡地无法言语,幸而眸色不见悲凉,反是多了一份难得的欣喜。这才稍稍放宽了心:“如何?我还怕唱不出后面的那份洒脱呢!”
“真是难得的佳作,这首曲叫什么?”
“《痒》。”
华涟怔了一怔,又恍然笑开:“果然是心痒难耐啊!”
“还怕姐姐不喜欢,一般人都只喜欢这前奏,殊不知此曲也是后劲十足的那种歌啊!”
不觉已是斜阳日落,慕容颜起身告辞,手却被紧紧攥在华涟手心。她平日从不愿主动靠近别人,这一突然之举让慕容颜也是心中一惊。极近地,华涟轻轻说:“谢谢你。”
慢慢步回朱雀宫,犹自沉浸在刚才的喜悦当中。忽然感到一阵腹痛,不以为意又走了几步却渐渐不支,她感到不太对劲,难忍的剧痛逼使她一把扶住身旁的婢女。秦桑回过头看到她的面色惨白得纸一般慌得叫出声来。慕容颜徐徐地低头看去,碧色的褥裙已被染红了大片,下一秒她的所有念想只剩余轻呼出一声“孩子”,继而眼前一黑便昏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