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千一夜（清穿）》米哈伊洛夫娜

28、黯黯鸟弄桐花日（三）

　　南疆初定，上柱国大将军班师亦回朝稍作休整。消息一出，此间的韩府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提亲、求官之人络绎不绝。好容易抽身出府，一身瓦蓝长衫的韩满身上早已湿透，随意地捋起袖子擦了擦额上沁出的汗水，语气很是无奈地照例对身边人抱怨一通：
　　“唉——，早知道京师这么酷热就不回来了！”这位战场上威名赫赫的将军本是北方人，比起一般人而言更怕热三分。
　　“将军还是这么任性啊……”紫衣男子摇摇头，局势如此紧急，可以说是时不我待，否则他也不会飞鸽传书再三催促了。
　　阳光炙热地烤着地面，仿佛遍地都在冒出热气一般，路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韩满不经意地看向四周，双瞳忽然捕捉到一抹碧色的身影，蓦然间他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定睛看去不过是官宦家的小姐。
　　“将军、将军……”
　　他回过神来，表情倏地冷峻下来：“朱瑾，都打探到什么呢？”
　　那名唤朱瑾的紫衣男子怔了怔，随即释然地微微一笑：“皇上最近……”

　　这样不急不徐地晃悠着，赶到承乾殿时已近黄昏，满殿浓郁的薰香间，上首的君王仍是一脸清润的笑容不改，见到来人，轻轻地唤道：
　　“大哥，你又迟了。”
　　韩满的眼中似有什么流动了一下，轻微地点点头，他的笑声爽朗，熟稔地让人不自觉地消弭了最后一点疑心：“有好酒吗？”
　　“这是自然。”席间执棋子的睿帝身姿不变，唇边泛起一丝浅笑，“不过得陪我下完这局棋。”
　　迅速瞥过去一眼，棋盘上黑白双子已下成死局，宫人忙上前拾缀一番。
　　韩满有些不自在地挠挠头：“看来不从命也不行啊，谁让你酿的酒总是最对我的口味呢！”略有所思的，他端坐下来，“算来咱哥俩也有些时日没有在一起一醉方休了。真是很怀念啊！当初与你把酒言欢的日子……”
　　“大哥莫要说笑，现在……不是也一样吗？”睿帝执白，说话间已摆上一子。
　　韩满却不急于落子，自品了一杯，啧啧道：“果然是好酒！不过可惜——”
　　“可惜什么？”
　　黑子爽快落下，韩满摇晃着手中玉杯，对影半讥道：“如何不见新妇把盏？”当年他只是个无名小卒时，如今的皇后都曾替温酒。战乱之时三年才得对饮一次，当年的君甫候眼睛都不眨便命其新妇把盏，如此青睐说是拉拢也罢，利用也罢，他都曾无怨无悔。
　　“一个亡故了，一个恰巧回家省亲。”
　　白子落下时，韩满的眼黯然了几分，很快掩饰了：“南疆王的八太子回来了。”
　　“那个人回来了吗？”睿帝闲敲着棋子，韩满注意到其身旁的酒竟是半滴也不曾饮，“孟青娥的死牢里都能逃出来，真是个奇男子啊！”
　　“是啊，以后似乎要更加有趣了呢！”
　　这样惊世骇俗的话既出，睿帝不由得看向对方，笑眸里隐含了几许复杂的东西。然而那个人的眼睛依旧是黑的黑，白的白，纯粹到了让人厌恶的地步。
　　“大哥有把握吗？”
　　“没有。”他回得果决，没有半点犹豫。
　　“是吗？”
　　两个人又闲适地走了几步。
　　“大哥，你要输了。”睿帝优雅一笑，摆袖举杯即一饮而尽。
　　韩满诧异地看了看他：“我又输了么？”说着，俯下身察看了一眼，“你的棋路果然高深，不过，今天似乎缺了点运气。”语毕，落下一子，白子刚才的盛局顿时一溃千里，满盘皆输。
　　睿帝睇视了片刻，微微一笑：“大哥的棋艺似有高人指点，大进了啊！”
　　韩满朗笑，举瓶便豪饮起来，清冽的酒水在空中如虹一般，晃了那君王的眼。

　　推开慕容府门的一刹那，慕容颜有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牌匾上没有缠绕蜘蛛丝，也看得出朱红的门经常被擦拭过，那么，究竟是什么给了她这样的错觉呢？她不知道，一切也无从谈起。
　　此番回来只是省亲罢了，虽然她已无人可省。本来以为告恩要繁琐些的，没有想到睿帝竟轻快地答应了。慕容府邸也并不远，只是一路走来，却仿佛走了许久。进门时，小锦正在绣花，没有料到她会来，立刻扔下手中女红，又是蹦又是跳地走上前来，话匣子再也关不住。
　　慕容颜掩唇轻笑了笑，恍然想起什么，自走去看那花园，鸢尾已然衰败，再无什么景致。她有些怔忡起来，许多个往事一股脑地浮现在眼前……第一个想起的是梦泽，还有病榻上那个忆情的父亲，甚至隐约记起小时候将鸢尾误认作蝴蝶攀折下来，母亲拉开她，无言地微笑着阻止的身影。
　　慕容勃勃死后这里本已成废园，她却执意保留了下来，现在看来这个决定还是明智的。毕竟人的记忆是多么脆弱的东西，惟物长存。这个院子依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什么改变，不，也许有一点改变——
　　“小锦——”
　　“是，小姐，不，娘娘，是想请周先生到府一叙吗？”小丫头越发机灵了，慕容颜摸摸她的头，眼见着更加喜欢。
　　“对，先生也请。”一把拉住匆匆奔走的丫鬟，慕容颜又气又笑，顿了顿，眉目敛了敛，“那个人……在哪？”
　　踟蹰着走进厢房，屋中的女子正在窗前沉思，慕容颜自若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为我梳梳头吧，小庄——”
　　只听得罗扇坠地，女子已泣不成声。

　　深宫，华灯初掌时。
　　韩满漫步于道道曲折的回廊上，不时有宫人走过殷勤地打声招呼，他也一一答来，很是惬意的沉浸在迷朦的月色中。将军好名，宫里宫外都有很好的口碑。
　　不觉视线有些模糊，今日喝得是有些多了，然而毕竟，是跟那个人决裂了吧。他揉揉隐隐作痛的额头，忽然背后传来一声清冷异常又有些茫然的女声，夹杂着沉寂的清贵之气：
　　“韩满……是你吗？”
　　他回过头，定睛看去，眼前玄衣深黛的女子不正是……
　　“小姐——”
　　轻声呼出这样陌生的称谓，女子有些恍惚地委了身，他也是一惊，很快平复下来。
　　“华贵人近来可好？”
　　华涟旋即也镇定如初，极其自然地放下托住身旁侍女的手，又微微侧了身：“将军可好？听说那南疆之围解得极为困难……”沉吟下来，华涟轻扬了嘴角，“韩满，你是怎么搞得！”
　　这样毫不留情的责备在他听来却是欣慰地笑了笑：“小姐还是一点也没变啊！普天之下会骂我的就剩下您一人了吧。”
　　一个“您”字让她的表情不经意间凝固了，挣扎着想要挤出一点笑容，韩满突然上前按住了她的肩，华涟忙慌乱地想要躲闪，却是半步也移不开，身旁的侍女来不及阻止，有些失措地看着他们对峙着。
　　“眼睛怎么了？”不带任何掩饰的询问透露出他的焦急。
　　华涟脸上刚起的薄寒倏地融化了去，时光倒退穿梭到一个莫名的间隙，几乎要沉溺其间，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味，终是清醒过来挣脱了：“才发现吗？”
　　“谁下的手？”盛怒下的韩满嘶吼一声，吓得一众宫人不禁后退了半步。
　　华涟勾起一抹讥讽的微笑，乌木般的深瞳在阴影中反而熠熠生光。在这宫中还有谁能下手处置妃嫔，想来也是白问。韩满冷不防毁去身侧月池中大半个黄石假山，不再多言，愠怒地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