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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黯黯鸟弄桐花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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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章都批完了?”
“嗯。”正是合欢盛放时,睿帝皱了皱眉,也席地而坐,微微侧首宠溺地看向那身旁食瓜的女子,伸手替她擦去唇边的残迹。
这样民间夫妇之间平淡的恩爱在她心底停留了片刻。知他还未处理完政务,她也不再提及。夏夜漫漫,流萤飞长间,一切舒意得让人不自在。倏地,她难受地背过身去。
睿帝心疼地抚上她的背,想要帮她减轻点孕吐的苦楚,低头瞥见她膝上的半个西瓜已被消灭了大半,敛眉夺过:“怎么吃这么多?”
慕容颜接过婢女递来的丝帕,擦了擦嘴边的痕迹:“我喜欢吃嘛!这么多水果当中就属西瓜吃起来最方便了。记得以前无籽西瓜刚上市时,总觉得是怪胎,还不敢轻易尝试,后来才知道那种西瓜吃起来最方便了……只可惜现在是吃不到了。”
“瓜皆有籽,怎会无籽?”他挑眉,显是不信。
慕容颜也不欲争辩,定睛看了看身旁婢女,吩咐道:“燕草,上两个柠檬来吧。”
看着婢女遵从着下去,忍不住偷笑连连,心想着这次果然没叫错名字,这些小动作都被睿帝悉数看在眼里:
“乐什么呢!”自如地揽过她的腰,摸了一把,有些嗔怪道,“才过几天,怎么肥成这样?”
“哈——这还没怀胎十月就嫌弃我了!”慕容颜杏眼圆睁,都说孕妇易动怒,这话果然不假。君王已经但笑不语,她却还不依不饶,“我要是瘦成淑妃那样,宝宝还能健康吗……”
“你是朕的妃子,你要记住,你的眼里只能有朕。”睿帝按捺着,凤目半眯沉声警告道。
“真是不可爱啊!”慕容颜撇撇嘴,“也难怪,你有那么多孩子,早就失了初为人父的新鲜感了。”
“多?朕的子嗣算是少的了,先皇可是有十六子、二十女,爱妃还需继续努力啊!”
你以为我是猪啊!她小声咕哝着,敬帝有孩子再多还不是被你杀光了,还不如不出世呢!
“什么?”睿帝边说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她讪笑几声敷衍着,这时燕草呈上两只金黄的柠檬,慕容颜赶紧塞给他一只:“不用谢了,陪我吃吧!”
睿帝默默地看她一眼接过,二人相视着咬下一口——
“啊!好酸啊!”她尖叫一声吐了出来,眼眶里不由自主地溅出一滴泪水。她本就怕酸,不料做了孕妇以后对酸的抵抗力还是不容乐观。
“朕倒觉得蛮甜的。”睿帝说着,又吃下一口。
“你这是什么味觉啊!”她不甘心地看着他津津有味地吃完整个柠檬,“果然是怪物啊!”心里面暗暗下了这样的结论,慕容颜拍拍身后的尘土,“我的也留给你啊,慢慢吃,我去御花园散步了。”
满天的繁星点缀下,凉风习习,不似白日里的静谧,整个御花园反而热闹了几分。
远远看到宫灯盏盏间众妃嫔挥舞罗扇的身影,时有“静妃”二字传来,不知有未错听,慕容颜却顿感烦躁起来,习惯地转身避开。匆匆走了一段路,耳旁终于宁静下来,放眼看去,却有些失措地发现已不知身处何处。在她看来,这御花园遍地是珍禽异兽,奇花异草亦不少,只是繁重得过分了点,因为素来不喜,平日里也不常来,就是来也只是挑拣几条熟悉的路径,不想此番却迷了路。身边也没有人相随,她有些紧张地旁顾四周。
这条路本就十分偏僻,偶尔传来几声蝉鸣,倒衬得“蝉噪林愈静”,更是幽静。越往里走,越发诡异。慕容颜转过身,一只孔雀信步走来,她慌忙往后退了几步,一不留神撞到什么,有些发懵,再不敢回过头,直到那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对不住,吓着你了么?”
慕容颜这才忐忑地回过头,来人着琥珀红,在夜色下沉没其中,几乎辨识不出。幸而有月华从树叶的缝隙中泻出,这才模模糊糊地看清他的脸甚是俊逸的,堪称华丽的外表与刚才所见的孔雀几无二致。
心里默默赞了句好,慕容颜直视着他,毫不避让。
那人也打量着她,不确定地问了句:“莫非是静妃娘娘?”
慕容颜微微一惊,注意到来人绝非常人,于是忍住心中疑问,只点了点头。
“在下西门璧。”也不跪拜,男子只稍稍躬身作揖道。
深受《水浒》的影响,对于这个姓氏,慕容颜向来是没有什么好感的,但对照眼前之人清高如许的样子不容亵渎半分,而这个名字也似乎听说过……
想了一想,她脱口而出:“你是去年高中的榜眼吧!”
“娘娘好记性。”西门璧颔首。
“西门大人在这里做什么呢?”
“观星。”
“好一个简洁的答法。”颇为此人傲慢的态度不爽,慕容颜心血来潮,轻轻拍了团扇突然问道:“听说夜观天象可知吉凶,可知本宫近来时运如何?”
“娘娘是太阴星命主,本是贵人的命格,然臣观近日似有妖星犯主星至急之凶险。”
慕容颜闻言眉目竟是一紧:“为何不报于皇上。”
“报了,亦是不信的……娘娘不是也不信吗?”阴暗中,西门璧的嘴角泛起一丝轻蔑的笑容,几不可见。
真是一只倨傲的孔雀啊!慕容颜不怒反笑。
“我确是不信。”她坦白,想了想,又问,“素闻西门博士通晓天文历法,我有几项不清楚,还请指教。”不等他回答,慕容颜快速问道:
“东方苍龙七宿?”
“角、亢、氐、房、心、尾、箕。”
“北方玄武七宿?”
“斗、牛、女、虚、危、室、壁。”
“西方白虎七宿?”
“奎、娄、胃、昴、毕、觜、参。”
“南方朱雀七宿?”
“井、鬼、柳、星、张、翼、轸。”
慕容颜连珠炮似的问来,西门璧一一从容答道,并不见一丝慌张。
“十二星座?”一抹邪邪的笑容不自觉地流露出,慕容颜问出最后的杀手锏。
“什么?”
洋洋得意地看着西门璧怔住,无比认真地思索起来的样子,慕容颜却是笑容可掬:“西门大人也有不明之事吗?”
“宇宙何其浩瀚,我之所见不过是沧海一粟。”西门璧微微一笑侧首道。
听他这么说,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却见西门璧深深躬身:“愿闻其详。”
犹豫了一下,她娓娓道来:“十二星座最早起源于一个叫做埃及的古老王国,那里的人很擅长占星,以及……制作木乃伊。”
意识到这个冷笑话不甚有趣,她微闭了双目,飞快答道:“然后人们就将黄道分为十二个星座,依次是:白羊座、金牛座、双子座、巨蟹座、狮子座、处女座、天秤座、天蝎座、射手座、摩羯座、水瓶座、双鱼座。
“和东方三百余颗星组成的形象好似一条苍龙一样,每一个星座也可以组成各自的图形,比如水瓶座就是一个人提着酒瓶斟酒的模样。当然,若和你的二十八星宿类比,我记得觜宿有三星,对不对?”
“是。”瞥见他因为凝神倾听而越见深邃的眼神,慕容颜一个恍惚差点移不开眼,这个男人身上竟然有星星一样的光芒呢!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比如觜宿就属金牛座……至于其他,恕我才疏学浅,就不太记得了。”
不知不觉他们已缓步踱到一方月池旁,只见碗口大的黄莲含苞待放,郁郁清清地凌波于水上。
“何花香,荷花香,何花能比何花香?”慕容颜信手拈来。
“何水清?河水清,何水更有河水清?”话音刚落,西门璧已对上。
二人相视而笑。
“娘娘学识渊博,真是不容小觑哩!”
抬头却见素手扬至面前:“我当你是朋友,你若也如此,叫我慕容就好。”
西门璧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狭长的星目也是一紧:“娘娘和在下听闻的有些不同……”
对对方的婉拒心领神会,慕容颜有些轻蔑地叹道:“你也信那些红颜祸国的旧言?”世人孰不知她自入宫以来一路青云直上,椒房独宠不说,又封妃得子,眼红之人自然大有人在。
“不是。”西门璧似乎勾起了什么往事,眼神幽幽得一如那池中月,化不开来,“娘娘还记得小庄吗?”
蓦地一惊,她不再言语,静听下文。
“我出生西门家,我族系罗珊大族,虽有衰败迹象,但仍以世家大族自居,累官至王侯也是常事。然而我生性淡泊,惟每晚仰望苍穹浩瀚渺渺才能得平生大志。任钦天监博士以来每夜我在此间夜观天象,都会遇到这个女子。起初,我并没有多加留意,后来才注意到她既是深夜都会来此,我心中好奇,一日偶然见她埋入的是一壶酒瓶,有时甚至是两三个……”
慕容颜有些汗颜得听来,这个笑话好像更冷一点呢!
“而她身上并无丝毫酒气,形容举止也自成一派,并无半点平常宫女的劣性。我们渐渐熟稔,并知她是左昭仪的侍女。我经常见到她身上有大小青紫的伤痕,稍加询问她却总是为其主推脱,后来我才知道确实不是左昭仪所为,只是代人受过屡遭皇上的责罚罢了!
“你有没有留心过你贴身婢女身上的斑斑的伤痕?有没有留心过她在你每晚入睡后还要不辞辛苦地处理你醉酒后的残局?有没有留心过她为了你四处树敌所挨的责骂?”他说着,逼近了她,“自然,高高在上的左昭仪怎么会留心一个下人的疾苦,自你入宫有多少人为了你如履薄冰地生活,你这一身又要搭上多少条平白无故的性命!”
涔涔的汗从她额上渗出,慕容颜沉默下去。
良久,她才启唇:“你爱她?”
西门璧不语。
月华如水,默默地转身离去,她想了想又停下来:“西门璧,无论如何我还是决定把你当作朋友对待。以你之才,下一次,一定要把星座图绘给我看哦,我等着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