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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黯黯鸟弄桐花日(一) ...

  •   跳舞的人们都已长眠山下。 ——艾略特《东科克》

      《初遇》的曲,不复调中的悲,起首的是笛音,绵绵的嗅不出一丝哀切。其实,这本一个魅惑的爱情故事,许仙和白蛇,亦只是一个书生,一个美人。妖是故事的主线,但对于爱情而言,却只是一抹浓重的艳影。二胡这样的丝竹,不会显得荡气回肠,轻轻浅浅地,反倒像是歌女的吟唱,甚至还间有几处欢愉的音色,平添了故事里没有的喜气,但是又需要调拨,才能使其圆润。因而琵琶是少不得的。学乐的人皆知,琵琶的乐理比起古筝要难得多。也许不及古筝的幽美,却平添了一分清脆,一分亮丽,一分爽利的大气。一个轻盈的调拨,虽算不得“大珠小珠落玉盘”,也柔软了多少挑剔的听者一颗驿动的心。古时女子悲叹的,无非是些伤春、闺怨之类,其实也在尽在情理之中,出嫁前怕嫁错郎,出嫁后又怕丈夫外出征戍,冷落了大好青春年华。这样的怨,也就构成了她们简单而朴素的人生。
      意犹未尽之际,琵琶一个昂扬的收尾,收尽了繁华;尘埃落定之际,一切也徐徐化归于平淡,一如她此刻无华的妆容。沈星函默默地看着恣意弹奏的女子,雪色褥裙外只罩了一件薄薄的轻纱,微湿的长长的黑绸一般的秀发披散在胸前。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呢?刚才的音律还萦绕在耳旁,看着她陷入遐思,沈星函摆摆手,阻止了宫人的通报。
      许久,慕容颜才回过神来,抬头看到来人,淡淡一笑招呼道:“星函——”
      少年走过来时亦是笑如春风,不经意间虏获了一众宫女仰慕的目光。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萦回,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轻寒细雨情河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沉醉又何妨。”沈星函的笑容一如地让人感觉如沐春风,“慕容,不想你的琴艺也是如此出众!”
      “星函亦不遑多让啊!”慕容颜说着放下手中二胡,“一眼就看穿这曲的精髓,原来你也是此中高手呢,不知我有没有机会一饱耳福呢?”
      沈星函连连摆手道:“饶了我吧,慕容,再说下去我这东郭先生就要露馅了!”
      慕容颜低笑,又打趣道:“今天怎么得空进宫的……莫不是,溜进来的吧?”
      “慕容,你这张嘴还真是不饶人呢!”沈星函无奈耸肩,“下官品阶低微,自然是随行进宫的。说起来还没有恭贺你呢,满朝文武谁不知你慕容最为得宠,你要是赐我一张腰牌,也免了我被宫门侍卫盘查的苦楚。”
      “贫嘴!”慕容颜啐道,“不过是封妃,升来降去的还不是全凭皇上一人说了算。你就不同,这么好的才华可惜了哦。”不想上次竟然昏迷了六日,幸而温子醇参与一事未被发现,也不知他用的什么法子。而她也因身怀有孕先被恢复了左昭仪的衔位,昨日又被册封为静妃,与淑妃同列妃位,如此一来非要向皇后请安立命不可了。
      “慕容难道是想做皇后?”
      被他这一句话拉回现实,慕容颜连连摇头:“怎么可能?没有啦!我才不想做皇后呢……”
      突然意识到他这话的真正目的,她抬头看过去,沈星函在一旁扇着扇子,好不悠闲!果然啊!她抚上隐隐作痛的额头,这个人的真正意图就是不愿参与朝政。睿帝听从了她的谏言近来广招人才,一心除弊革新,想到沈星函是不可多得的贤达之士,本想要向睿帝引荐,却屡屡被他拒绝。作为朋友,她自然也不好意思强人所难。所谓大隐隐于朝,真的就是他所要的吗?做一个汲汲无名的小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样的儒家信条却弃之如敝履,这样洒脱的襟怀让人不由得打心底里赞叹。
      再看过去,依旧是那样清朗的眉目,清澈的眼底不含半点杂质,真是个干净的少年啊!她深深呼一口气,感觉到自己的心也澄净下来。沈星函本身就有着让人平静的力量啊!
      “现在才发现我的魅力啊!”注意到她的目光停滞下来,他轻笑着凑到她的耳畔旁,“悔不该私奔到一半就抛下善良又可爱的沈星函吧!不过现在还来得及哦……”
      慕容颜送给他一记白眼,心里暗暗记了一笔,除却优容的外表外,此人顽劣的个性也不可忽略。
      看看时辰不早,她打了个手势,婢女上前为她梳妆起来。不多时,一缕如墨的青丝被绾成一个鬓,高高地盘在头顶。对上鸾镜,她不甚满意:“太紧了……秦桑,盘松一点吧!”
      那婢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有些不满地咕咙了句:“娘娘,奴婢是碧丝啊。”
      沈星函顿觉有趣地笑出声来,慕容颜正感面上无光,他走过去托起身后一个婢女的下颌:“如果我猜得不错,你一定才是秦桑!”婢女娇羞地点点头。
      慕容颜纳罕道:“星函你神了啊,怎么猜到的?”
      沈星函摇摇头:“慕容,你没事也多关心关心你宫里的人呢。秦桑是刚才为你执笛之人啊。”
      她恍然大悟,不怀好意地挑挑眉:“难怪宫禁不准男子入内宫呢,要是你这样的风流才子都进来了,后宫还不闹翻天了!”
      沈星函闻言但笑不语。
      少顷,梳妆也毕。慕容颜整整衣装,正想起身,却被沈星函按下。
      “等等。”他说,倏地躬下身子,手指极其温柔地在她的头上拨弄着,插入一枝簪。那一霎那靠得极近的,衣服的悉窣声中,嗅到他身上浅浅的玉兰香气,她有些失神,旋即摸了摸头上的簪,小心取下来,竟是一枚银簪,做工很是精细,簪头上镶嵌绿松石,簪身还刻有玉兰花纹。
      她会意,将簪别入发中。
      “谢谢你,星函。”匆匆走过他的身侧,“我去见皇后了。替我向梦泽和向晚问好。”
      不必回头,亦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淡淡地落在自己身后,慕容颜叹一口气,徐徐踱入轿中。

      东曦宫。
      客套过后,眼前的皇后,雍容依旧,慕容颜却已是香汗涔涔。
      “恭喜妹妹否极泰来,真是可喜可贺啊!”皇后微笑着举杯,“哀家以茶代酒,先敬妹妹。”
      怔怔地看过去,那张伪善的脸此时显得格外扎眼,她也机械地举了杯:“谢皇后。”
      手指晃了一晃,杯子里的杭白贡菊轻盈地起浮着,她忽然想起德加那幅著名的油画《舞台上的舞女》,在强烈的灯光的反射下,舞女的倩影显得虚无缥缈起来,洁白的纱裙如花瓣一般展开……
      “静妃妹妹、静妃妹妹……”皇后的呼唤将她的思绪拉回,也不抬头,目光仍旧落在那碗茶盅上,她仰面一饮而尽。
      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芒从皇后眼中闪过。
      慕容颜搁下茶盅,目光灼灼,对上皇后平静无波的面庞:
      “姨母——”
      这一声唤来,皇后握杯的手也有些颤抖,隐忍了不作声。慕容颜又唤了一声,声音恳切,皇后也不由得动容了几分。
      “姨母,颜儿知错了。这不是也封妃了嘛!”,慕容颜讨巧地说道,亲自为她斟满茶水,“世人都说血浓于水,求您看在我娘的份上还请饶了我这一回吧。”
      这样前所未有的低姿势让皇后惊了一惊,到底是久经人事的,她很快又平静下来,甩开衣袖便要抽身而去。
      “不想想自己,也该想想罗家吧。”女子的声音在身后不寒而栗,皇后深锁了眉头,眼神寒鸷了三分,却不料传来这样一句话,“简儿年纪轻轻,却身兼长者风范,但独缺临机果决之才,可惜了啊……”
      一席话,逼得皇后调转了身,狭长的凤目如冰一般扫射过来:“你这是在威胁哀家吗?”
      “非也,非也。”慕容颜也站起身,直视着她,眼神不再有闪躲,“皇后请放心,这储君之位定是简儿的无疑。我慕容颜绝无觊觎之心,只求、只求保我腹中胎儿周全!”话毕,她的脸上有着豁出去的毅然神色。纵是睿帝对她百般宠爱,她也深知后宫是为皇后所辖的道理,此番前来即是为此。
      皇后轻笑一下,慢慢走近。纵然是怒极,她的脸依旧安详得如石膏一般,冰冷中渗透着经年累月的和煦笑容,只是这样的笑容太过矫揉造作,传达不进眼底。细细的鱼尾纹已经攀爬到她的眼角,明显经过保养的细腻肌肤也有些松垮下来。才过三十,女人最美妙的年华,她看起来已经比睿帝年长许多。这个女人身上到底背负了多少东西啊!慕容颜不由得替她惋惜起来,然而也正因为她已经疲累不堪,所以才给了自己可乘之机吧,而这场仗已经稳操胜券了。
      “你想要的就只有这些?”
      慕容颜颔首:“对于姨母来说,坐拥的是千秋万代的江山;而对于我而言,要的只是平凡女人的幸福罢了——”
      话锋一转,她又补充道:“当然,作为报答,罗家的未来也将成为我的立场。”
      “好你个慕容颜!”皇后挥袖甩开一桌的茶具,响声雷动,慕容颜心里也咯噔了一下,仍是面无惧色地迎了上去,“当日你私自出走,差点酿成多大的祸害你知道吗?若非我强压下来,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天,还能站在这里和本宫对峙么!”皇后已经开始语无伦次。
      “你这丫头怎么一点都不像你母亲……”
      “像我母亲那样成为你们罗家的牺牲品吗!?”慕容颜脱口而出。
      “你……”皇后怔住,随即冷哼一声,“好,哀家就答应你。”
      慕容颜在心里长长地舒一口气,左手抚上还未凸起的腹部,一种初为人母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无论如何,她都要让这个孩子平安出世,然后……
      无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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