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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开轩但乱云流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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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人死于心碎。 ——索尔•贝娄
后宫佳丽三千,如是尔尔。
天下间美人何其多也,如是尔尔。
然而,她的美却盖过了所有女人的光芒。无怪乎,妒嫉、怨恨、倾慕、渴望,欲除之而后快,欲以生命为代价的偿报……当所有的目光交织汇聚在她身上时,而她却优雅如故。
这或许,就是她的生存之道吧。
慕容颜轻叹一口气,眼前的女子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正小心地就着杯沿细细啜饮着。她的头顶上,绿树菲菲紫白香,高大的楝树枝头,缀满了一丛丛淡紫色的小花,幽香阵阵。华阳宫并不算大,可是这个女子的存在却让此处乍然空旷了许多,仿佛在无形中注满了一股冷艳清贵之气。这样无懈可击的美让慕容颜不知不觉退却了半步,一直以来,她都是怀着这样敬畏的心情看这个女子。即便是帮她,也并不觉得自己就是那施恩之人。也几近是怯懦地不愿来探望她,至于原因,却是连自己也说不上来。即使她不幸失明,也还是对她有着三分的顾忌。
“既然来了,何不品杯茗再走?”身后,女子清润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的离去。
“你怎么知道我……”慕容颜回过头来,看到依然端坐的女子,像孩子一样支吾起来。明明她刚才那样小心,离得又那么远。
优美的唇瓣往上扬开一个弧度,女子半是嘲讽地开口:“慕容昭仪不知道吗?瞎子的耳朵总是很灵敏的。
慕容颜一瞬间深深地体会了众妃的心情,却是没有气恼。楝花纷纷扬扬地坠落下来,花光明丽,宛如紫雪,却远不及她的美。
然而美丽稍纵即逝,无论如何挽留,无论如何珍惜,也总有离去的一天。慕容颜忽然想到现世里也有一个美丽的女人,凯瑟琳•泽塔-琼斯,她说过一句话,“我不必知道我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美貌,我担心的只是,我能否微笑着看着自己失去这一切。”
而华涟,又会如何面对这一切的残酷错失呢?
微微地笑着,她从容地走过去,优雅地落座,即使她看不到这一切。
“华贵人好兴致。”轻轻摇晃着深赭石色掐丝珐琅碗里的碎叶,看着上好的铁观音慢慢沉淀下去,慕容颜抬起头,对视上女子无焦距的眼睛。
“慕容昭仪也不遑多让啊。”华涟有些迟缓地磨蹭着手中的茶碗,茶已凉了大半,她还径自捂着,身边的婢女也不敢添水。
对上她的眼睛,慕容颜有些微怔,这是一双没有焦距的乌木般漆黑的瞳,也是一双曾经高贵地睥睨万物的瞳,投射在她的眼前,寂寥而空澈。然而她终究还是这宫里最美的女子,无人能及。难怪淑妃要处心积虑地除掉她,不止是淑妃,也许还包括东曦宫中的那个人,蓦然想起初次见到华涟就是在东曦宫内的玉带桥上,那个慢慢走过来的丽人,也慢慢地滑入她的心间,成为她自始至终的噩梦。
想得入了神,恍然发觉自己的失礼之处,虽然对方也并没有多么礼貌周全。华涟其人,本就是这样淡漠啊!甚至在自身处境危险之时,也还是如此得漠不关心。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要害自己呢?只是——
“小庄她……死了。”一个一心护主的奴婢,也是足以令人唏嘘的。
轻轻地“哦”了一声,华涟并不再多言。
看着女子不动如山的神色,慕容颜有些吃惊:“你不问她是怎么死的么?”
“有什么好问的。”华涟轻挑了秀眉,“人既已死,还讲她生前又有何用?只是如果方便的话,可否将她的骨灰给我,我好将她送回故里,以偿夙愿。”
即便是请求,华涟也是面不改色,不见缓和。慕容颜默默地点点头,倏然意识到女子的眼盲,慌忙答道:“好。”又想起什么,好奇问道,“不知你故乡何处?”
刚问出口即后悔,人家是“三秦第一美人”,自然是西安、甘肃那一带的了。看向华涟时,眼波萌转,长长而繁密的睫毛遮盖住似乎深深的遐思。以为她不会回答,檀口却轻轻开启:
“北风骚骚苜蓿美……”
瞥见那一刻女子脸上闪过的动情光辉,慕容颜会意下来,或许从一开始她们就不是敌人吧。这样的妥协,也算是华涟最大的回报了吧。
心绪豁然开朗,沉闷于胸臆的一股窒息之气顿时烟消云散了去,慕容颜言笑晏晏:“肃州果然人杰地灵……”
眼见对座华涟又复板起脸孔,慕容颜识趣,不再讲下去。不是敌人,也未必就是朋友啊。但至少,冷漠如她,能摆出这样的姿势也是看得起自己了吧。
气氛骤然又冷却下来,虽然本来就不怎么热闹。百无聊赖中,慕容颜左顾右盼起来。庭园并不大,两株楝树对望,一丛的蓼花还未开放,最引人注意的是庭中置一口长四尺,鼓面二尺,两面蒙革的大鼓。这华阳宫里的用物皆精细异常,远远看去那鼓身虽然像是新渡了层朱红色漆,却似乎不为主人重视,鼓皮已有些斑驳脱落,不甚突兀。
正想着,华涟站起身,微微欠了欠,极优雅地撩起玄色披帛……
真的是很冷漠的一个女子呢!慕容颜乍舌,看着她虽因眼疾而有些迟缓的步伐,暗暗想道,从某些方面说,其实她也是这种女人呢,遇到不想应对的事情,总是第一步就想到要闪避,只是她还不能够做到像华涟一般得不留情面。
“这鼓莫非是华贵人作舞时用的?”慕容颜屈身蹲下,仔细地谛视了鼓片刻,得出这样的结论。
“是,娘娘。”一个宫女机灵答道,看来必惯于见风使舵,虽知她已非昭仪,但恩宠不减,不敢轻怠了去。
慕容颜颔首,这面鼓让她不由得联想到南唐李后主那位“莲中花更好,云里月长新”窅娘,史书上说她纤丽善舞,后主作金莲,高六尺,令窅娘以帛绕脚,令纤小,屈上作新月状,素袜舞云中,回旋有凌云之态。
窅娘,西域,华涟……
舞以歌为和,二者缺一不可。一个念头闪过,慕容颜吩咐道:“宫里面有二胡吗?”
少顷,二胡便已取来,慕容颜赞许地看那宫女一眼。不再理会她,小心翼翼地调起弦,现世里也并不惯于用二胡,更何况此刻要用两根弦弹奏出四根弦的乐色,心里面也是忐忑的,只是这一次她有些不顾一切了……
素手纤扬翻转,闭上眼睛,透着浅红色阳光的黑暗湮没了周遭,一切未知,一切沉寂,一切仿佛刚刚苏醒,一曲古典辣妹的《shine》从琴弦上流淌出来——
“是谁,是谁在拉琴?”
弹了一小段即被打断,定睛看去,华涟跌跌撞撞地走来,右手有些粗暴地打掉赶来搀扶的宫女,完美的举止不再,每一根飘逸的青丝都似乎在诉说她的慌乱,飞扬在和煦的风中又更添一分婉约妩媚。
“是我……慕容颜。”她慌忙站起身,不太适应华涟几乎激狂的声音,“我以为,你会喜欢的……”
一丝恍惚的笑绽在华涟的唇边,苍白、无力,慕容颜大惊,以为她要哭出来,华涟却幽幽地开口了:“我喜欢,太喜欢了……”这句话脱口而出,又似乎不像是在对自己说,正迟疑着,华涟又问道,“这首曲,是你作的吗?”
不知道是她当时的微笑太过恍惚温柔,还是自己的心太过惊慌失措,慕容颜脱口而出的话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
“是的,这首曲是为你而作。”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华涟绽放出如此绝美的笑靥,也是最后一次,她终于相信了那个关于荆棘鸟的美丽传说。不再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这样羞涩的告白,剩下的只是连沉痛都没有的无声的祭奠。
看着她推开宫人,摇曳着向庭中央的大鼓走去,慢慢地摩挲着,手指够到鼓皮,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华涟的脸上闪过一个顽皮的浅笑,一个轻跃,跳上大鼓。慕容颜也微笑了,眸光中流动出前所未有的华彩——
浅浅的前奏如蛇信子一般引出,伴随着极准确的鼓声,华涟已经褪去丝履,雪白的纤足踏歌而行。不大的鼓面,她舞得却如凌波漫步,不必多一寸,亦不可少一分,女子征服的似乎不仅于此。
恍惚间,那鼓似乎已不再是鼓,而变成了力士的掌面;轻盈扭动的女子也不再是深宫里宫怨深长的华贵人,而化身为翩翩的西域胡姬,明眸皓腕,举步艳冶。一连串活泼的音节接踵而至,舞姬恣意地扭动她柔软的腰肢,长长的华袍被抛之脑后,只着葱绿曳地抹胸的她慵懒地抬起双手,左脚一个迈进,状似无意地倏然间临空缩回;右脚踢出裙外,瘦弱无骨的腰伴随着曲子的节拍一个旋转整个人如花一般地坠落于鼓心。
弦调转低,呜咽成沙漠中深邃的笛音,哀切流动,舞姬枯萎在骄阳之下。
足尖点鼓,琴音转为顿挫,高昂于滚滚黄沙之上,说是豪迈也并不为过。舞姬戏谑地欢笑,明媚如初,腰肢舞得更加恣意,像是脱离了她的身形一般,如蛇一样地狂舞,如风一样地流窜,在倾倒的众生渴慕贪婪的瞳孔中倒映出无数个妖娆的影子。她睥睨一切,她是万物之主,她,只是一个舞姬。郁结的愁思剪不断,是离愁,舞姬狂野地笑着,深黑的眼中滑过最后一滴眼泪,笑尽了天下,笑尽了人生。
旋转,旋转……
我的爱太过于炽热,谁也承受不起,他,亦不能够。
旋转,旋转……女子的足如莲花一般绽放。
这个世上只有我一人记得,马辔后的少年,从马背处探过来一双温暖的眼睛,他从来都不知道,从那时起,那一双眼睛便就此点燃了我的生命。
旋转,旋转……鼓音密匝得如行云流水一般,舞姬不停地跳着,仿佛着了魔一般。
我漂泊在此,无依无靠,无欲无求,然而我并不感到悲伤,从来没有得到,也就从来不会失去。
旋转,旋转……
那些悲伤、欢喜、快乐、忧愁,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大笑着旋转,旋转……直至斜阳照耀在她淋漓的汗水上,每一个笑容都充满了极致的阳光,至少,这一刻的我是自由的!即使这样的自由会让人心碎……
自由的舞者萎顿在鼓上,双目从未如此喜悦地紧闭,繁密的泪水湿了眼睑,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在这一刻,她才感到自己是活着的。
一曲毕了,慕容颜也徐徐放下手中二胡。没有问,这是属于她的故事;而自己,只是碰巧得到了一首属于她的歌。
从此以后,便是知音,她这样想到。而那个女子,想必也是这样认定罢。只是太过疲倦,这样的曲,这样的舞,一个女人,一辈子只能够舞那么一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