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千一夜（清穿）》米哈伊洛夫娜

21、落落出群非榉柳

　　青青不朽岂杨梅。 ——杜甫《凭韦少府班觅松树子栽》

　　“这是什么？”懒洋洋地趴在桌案上的少年，看着女子对着两根交叠的木架无比虔敬的跪拜甚是不解。
　　见慕容颜双手合十，少年往嘴里塞了颗草莓，含糊道：“拜佛吗？”
　　女子并不理睬他，又交叉了双手默默祈祷了两句，最后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徐徐吐出一口气，慕容颜站起身，倏地走到少年跟前，一把掐住少年的耳根，凑过来的脸放大得有些可怖：
　　“You, shut up!”像是还不解气，慕容颜又加重力道拧转了一圈，直到少年嗷嗷直叫，这才松了手，一字一顿地在少年耳畔呼道，“你、知、不、知、道、你、很、烦、啊！”
　　“慕容颜，你给本王站住——”
　　女子早已跑开，恢复了神智的少年咬牙切齿地在背后嚷道，却被一屋的宫女七手八脚地绊住了脚步。
　　远远逃出朱雀宫宫门的慕容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右手擦过额头，只是小跑，竟然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看来要加强锻炼了啊。
　　“娘娘——”
　　循声看过去，是德佑，见他手中抱着一个婴孩，慕容颜淡笑如菊：“德佑，你看，记性不牢了不是，我早就不是昭仪娘娘了。”当日御花园里，睿帝虽然向她坦诚了顾虑，此后却并没有恢复她的衔位，尽管仍然让她入主朱雀宫，饮食用度也和从前无甚差别。
　　“在奴才心中，娘娘永远是娘娘！”最后两个字的尾音稍稍扬起，些微的颤抖听起来倍感真实。这马屁拍得好啊，慕容颜心想，刚想一笑了之，却对上太监无比诚恳的目光，笑容僵在嘴边，疑惑地再看他一眼，睿帝极为倚重这个人，想来也不必费神哄她这样朝不保夕的妃子开心的啊，忽然又记起他似乎一直以来都对自己很照顾……慕容颜伸手接过孩子，转而又开口道，“这是谁的孩子啊？”
　　婴儿的肌肤白净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扇子一样地遮盖住眼睑，正在沉睡的娇颜更添了几分可爱。慕容颜看了一眼便爱不释手了。
　　“回娘娘，这是长公主。”太监的声音又恢复了一如的沉稳。
　　慕容颜闻言却是心下漏了半拍：“方阮她……不行了吗？”
　　这样溢于言表的痛心让德佑未免有些错愕，踌躇地看她一眼，还是摇了摇头。
　　默默地低下头去，万般的追悔涌上心田。方阮忽然病重，太医说是胎盘余毒未清，加之临产前受惊过度，以致血气不顺，顽疾酿成。她万般地祈祷，只求能减轻点罪恶感。为什么那一日她要送珍珠呢？好好的一个人，就毁在了自己的手里，不是她的错，又是谁的错呢？现世里，她连鸡都不敢杀，在这里，却成了不折不扣的刽子手，多少人鲜活的生命毁在她的手上。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俯身看着仍旧酣然沉睡的婴孩，她却再不敢看下去，孩子终究会长大，那一天她又要如何解释——你的母亲是因我而死……
　　“皇上的意思是由我抚养长公主吗？”沉敛了眉目，慕容颜尽量想要平和了语气，只是微微发红的眼梢不经意间泄露了她的心情。
　　“是。”德佑半弯着腰颔首，不觉也凝重了忧色。
　　慕容颜不再说话，把婴孩交托给身旁的宫女，掉转头往回走去。
　　没走多远，慕容颜即被寻衅的少年扑倒在地。
　　身后，德佑不发一言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凛了双目，鹰隼一样凌厉的目光从这个素来沉稳的公公脸上投射过去。

　　“小鬼，别闹了！”少年也不算重，但毕竟是个练家子，肩膀被牢牢钳制住，仰视着居高临下的少年，慕容颜颇为不爽，“下来——”
　　“游戏才刚刚开始呢！”少年邪恶地一笑，他并不常笑，这一笑真是俊美无双，像极了德国电影《英俊少年》里的主人公，但是慕容颜却觉得发寒。
　　“温子醇”，她决定先尊重对手，“麻烦你下来，我保证不躲也不闪，让你拧回来，可以吗？”
　　“哼！”少年却没有丝毫妥协的诚意，“慕容颜，你以为游戏由你开始，也由你结束吗？这个游戏是你挑起的，你必须负责！”
　　慕容颜哭笑不得，不就是拧了他尊贵的耳朵吗，又没少块肉，负责？你以为你是守身如玉的姑娘家啊！嘴上却不敢说出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尊贵的昶王殿下啊，请问您如何才肯结束这个游戏呢？”
　　“算你识相”，少年爬起来，也并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又看了一眼身旁宫女抱着的婴儿，“你打算怎么处理？”
　　“处理？”慕容颜刚由几个宫女搀扶着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整理了凌乱的发丝，甚是不解地问道，“你在说什么啊？”
　　少年并不回答，从宫女手中接过婴儿，高高举起，脸上又恢复了一如的冷酷，反诘：“难道你要留着？”
　　慕容颜怔了一怔，不敢相信自己正在和一个年仅十岁的少年讨论杀人的问题。她一把从少年手中抢过婴儿，呵护在怀：“我干吗要杀她，她只是个孩子……”
　　“妇人之仁。”少年如霜的表情让她再次错愕。
　　“温子醇”，慕容颜正色道，“假使乾嘉皇后当年也这么对你的话，你还能站在这里吗？做人要心怀感恩……”
　　“那是她致命的失策！”少年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话，“如果换作是我，绝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子醇……”沉吟着，她看着少年桀骜不驯的面孔，隐隐感到在这个少年身上有着类似于毁灭的种子在滋长。不知不觉地抱紧了怀中的婴儿，婴儿啼哭出声，少年更加烦躁起来：
　　“别装了，方阮之所以会摔下，不正是你策划的么？”
　　“你说什么啊？没有，我没有，那只个意外！”
　　少年冷哼一声：“撒落珍珠的小庄不是你的心腹吗？我在玉带桥对岸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震怒之下，慕容颜煞白了一张脸，早该想到的啊，这个宫里的人心怎么可能让她一眼看穿。磊落地看一眼少年，她不气反笑：“我做过的事，一定不会否认；相对地，我没做过的事……信不信由你罢！”
　　“送客——”慕容颜下令道，转过身却怎么也抑制不住一阵颤抖，听到身后愤然离去的脚步声，一滴泪落在婴孩的粉颊上，“小庄在哪？”
　　“小庄她、她去华阳宫了。”主子从未有过的低沉嗓音让宫人深深预感不妙。
　　“哦，小庄回来后叫她来见我。”说完的时候，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门被打开时，她深深地叹息一声。
　　默默地看着跪立在地的婢女，看似柔弱的外表实际上却傲骨铮铮。一直以来，都是她低估了这个女子吗？小庄本来就非等闲啊，正如现在她在闻风的情况下还敢来毅然赴死，就是最好的写照。心中禁不住对这个女子肃然起敬了几分，慕容颜踱步走到婢女跟前，躬身将她拉起。
　　“娘娘——”婢女诧异地看着她，哽咽在喉。
　　慕容颜却是淡淡一笑，与平日里并无甚区别，闲话家常般娓娓道来：“我是去年春天入宫的，不久皇上便将你指派给我。在这宫里，由始至终，陪伴在我身边时间最长的便是你。我没有什么朋友，如果有，你可以算作一个……”
　　强忍住鼻头无法抑制的酸意，慕容颜擦过两行清泪，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是华贵人的人，可是对你却百般信任，从来不曾疑心过。我有什么心事，也不瞒你。因为我知道，一个人没有一个朋友是可悲的，我真心实意地把你当朋友，可是，你竟然会害我！……”
　　良久的沉默后，屋子里小小的啜泣声也渐渐止住，月光下，小庄的脸映照得更加惨白，然而婢女却镇定如常地开口了：
　　“娘娘听说过义士豫让的故事吗？”
　　慕容颜静静地看她陈述下去，婢女的眼中闪过一份从容，一份激越，还有一份坚定，不相称的事物在她的眼睛里糅合在一起，深深地震撼了在场的另一个人。
　　“豫让为了报智伯的知遇之恩，屡次谋刺赵襄子不果。他本来可以凭借才华事奉赵襄子，必得重视，然而他却不愿意怀二心以事其君。为了刺杀赵襄子，他不惜漆身吞炭，彻底改变自己的音容形象，以求一逞。士为知己者死，小庄虽非男子，也知恩大莫过于知遇的道理，华贵人对小庄有恩，小庄无以为报。然而娘娘对小庄的好，小庄却是受之不起。当日玉带桥上，娘娘救小庄一命，小庄既受了娘娘的恩惠，也放弃了原先的念头，本来以为这件事瞒天过海了，不想还是抖露出来。小庄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但是娘娘，小庄的蓄谋完全与华贵人无关，小庄死不足惜，还请娘娘明鉴。”话音毕落，又跪了下来。
　　慕容颜叹了一叹，华涟啊华涟，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跟过你的人，连心都是你的。
　　“娘娘——”婢女又唤道。
　　就是在这间屋子，慕容颜打开窗户，泻了一地的清辉。就是在这间屋子，同样的婢女求她保护华涟。
　　“我相信你。”慕容颜终于启齿。
　　小庄的眼里充满了泪水，满含着感激，她站起身便要离去。
　　“不想刺我的衣服吗？”月华笼罩下的慕容颜有些诡异地再度开口，“我听说豫让报仇不成，最后求赵襄子脱下外衣相刺以作报仇，你想效仿吗？”她倏地看向惶恐的婢女，小庄后退半步，又跪了下来：
　　“奴婢不敢。”
　　“这样啊，你的效仿很不完整呢！”慕容颜阖目委地坐下，并不在意尘土弄脏了衣裙，“不敢效仿是吧，那我回你份礼。听天由命吧，右昭仪若是平安无事，我便饶你不死。”
　　两个人各怀着心事，斗转星移，月影慢慢从婢女周围投射到慕容颜身上，长长的睫毛闪动着，剪不开半片月华。
　　丑时，宫人来报：右昭仪殡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