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十年东风换年华(一) ...
-
有些事,有些人,如果不了解才是我们爱上的原因,那么我们宁愿无知。
——叶倾城
延佑三年,加封嵩阙大将军韩满为上柱国大将军,领兵五十万进率南疆。不料,未尝半月,韩满率兵三万被围于巴山,旦日仅余八千,史称“巴山之围”。巴山险谷,地形奇绝,乃南疆用兵之地。契机,南疆王亲压重兵,以致罗珊援军难入,上柱国将军亦生死不明。举国悲恸,睿帝深为其忧,以致茶饭不思,尝一日而滴米未进。皇后特命剪裁宫中用度,废止筵席三月,以恤国体,且领众妃每日焚香祷告,世人谓之至贤也。
三宫节俭,惟朱雀宫内,一切如常。
东风送来一阵浑厚的钟声时,玉阶上一众青衣宫服的女子中站在最中间者却是无暇顾及。瞥见阶下几个宫女偷偷合了掌,她也没有吱声。罗珊崇佛,因了这场战事,皇后也带头礼佛,宫人竟皆仿效,连华涟也赶了过去。如此一来,像她这样无宗教信仰的便显得鹤立鸡群了。其实她绝非铁石心肠,每天也有对着十字架祈祷,只是世人不解其意罢了。索性不讲,反正她现在也只顶了个小小宫女的名义,自是无权参加由皇后主持的八□□会的。
五月阳光喜人,天气暖和得不像话,慕容颜慵懒地张了张嘴,伸手从乳母怀中抱过婴儿。小公主不安分地在她怀里扑腾了双腿,嗅着扑鼻的奶香味,慕容颜亲昵地俯下身用鼻尖碰了碰她的小鼻子。婢女碰了碰她的衣袖,知是人带到了,慕容颜眼也没抬:“子醇,你看你侄女多可爱呢!”
“有什么可看的!”少年轻蔑地撇了嘴,前日被轰走的怒气还未消涨,“你叫本王来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叫你来吗?”慕容颜一手托住小家伙,一手接过宫人递上的拨浪鼓,笑嘻嘻地逗引着,一直哄到婴孩咯咯地笑了才回答道。
少年不耐地调转了头,没走几步,却被身后女子的尖叫顿住了身形——
“燕草、碧丝,快护驾啊——”
急忙转过身去,却俨然见她惊慌失措地把婴儿递给那两个婢女,低头拉起衣衫又是叫又是跳:“秦桑、绿枝,快!我要即可沐浴更衣——”
两名婢女无可奈何地跑去为她准备这一天中的第四次沐浴,慕容颜已经解开衣襟,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褪下满是秽物的袍衫,雪色褥裙露出来的时候,少年轻轻地呼了一声。
并不以为杵,她低下头闻了闻身上的衣衫,皱了皱眉,这才回到了刚才的话题上:
“子醇今年有十岁了吧!”
少年回过神来,迅速收回落在她雪白臂膀上的视线,闷声哼了一声。
慕容颜探究地凑过脑袋,拨过少年将要退却的身形,微微一笑。
“你笑什么?”少年被她看得极不自在,脸不由得红了。
“我猜下月是你生日,对不对?”慕容颜松开手,笑得自信满满。
手松开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些微失落,紧抿了唇,在女子紧逼的注视下只得点了点头。
“宾果!”慕容颜打了个响指,“我果然是个天才!哈哈哈……”
“你怎会知道?……”少年微蹙了眉头,也并不感到十分意外,毕竟,这个女子已经带给了他太多意外了。
“猜的!”慕容颜想拍他头的企图被识破,少年敏捷地躲开,她无奈地耸耸肩。
殿里,两名婢女已经备好热水,毕恭毕敬地候在门边,慕容颜复又笑开,孩子一般地眼里亮晶晶了一片。
“小鬼,你是哪天生日?”
“你不是猜到了嘛!”少年不解。
“你真以为我是神仙啊!我只能猜到月份,可是具体的日子那可说不准啊!”其实她只是从他的性格推测到巨蟹座而已。
“五月初九。”话音未落,慕容颜已性急地奔入内室,两个婢女动作一致地关上门,也不知道她有否听见。
少年半眯起眼,背过手正欲走,忽又回过头打量了低眉垂首的一众宫人,错落的青色宫衣间惟有四个新近得她提拔的婢女最是显眼,个个出落得一般大小,大概都在十五上下,天真烂漫的笑脸给这宫里注入了一股清新之气。只是,这样的安排是否也暗示着曾经的那个朱雀宫中独一无二的婢女再也不会存在了呢。他这样想到,冷笑一声踱步离开。
而朱雀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深夜他来的时候,她已经安然就寝,仿佛是生活在不同时差中的两个人。既知他不是宠其他妃子,慕容颜也不甚在意,只是算来和他也有半月未见。整日的劳累,疲于奔命的清洁工作,方知做母亲是一件如此艰辛的事情。婴儿的天真之处不仅仅是用眼睛来观赏的,还必须用心照料,这些繁杂而缺乏条理的事情几乎就要磨光了她仅余的耐心。头刚搁上枕头,浅浅的睡意已经袭来,忽然感到一双温暖的手抚上面颊,缓缓地滑过她敏感的耳垂,慕容颜伸出手按住不安分的大手,嘴里呢哝了句“子熙”,仍是不愿睁开眼睛。
“小颜再不起的话,朕真的不客气了噢!”他戏谑地威胁道,慕容颜这才不情不愿地半睁开眼,支撑起身子依靠在楠木靠上,对上睿帝神采飞扬的笑脸,惊了一惊,睡意顿时赶走大半,试探着问道:
“莫不是巴山之围解了?”
“聪明!”睿帝颔首,眉间更添了几分得色,看来心情不是普通的好啊!
“朕刚刚获悉韩满已率三千将士突围出谷,拼杀之后仅余四百轻骑,却于万军之中取了那南疆王的首级,以致敌军军心涣散,不战而胜……”
慕容颜微笑着听着,一边赞许地点点头。一个月前的她是怎么也不敢想能与眼前的帝王谈论政要的。然而听着听着却有了忧色,三千将士突围只剩四百,谷中的五千将士作为诱饵结局自不必说,却是连前方胜利的消息都不得而知便要含屈死去。不想韩满行事竟如此心狠手辣,为将者不存仁义之心,果真是一将成名万骨枯啊!
睿帝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她已是充耳不闻,只察言观色着频频点头。
忽然睿帝停顿下来,看着她像是等待什么答案。
“啊?”不觉露馅,慕容颜吐吐舌头,“你说什么?”
睿帝微眯起眼,隔了会儿,重复问到:“你如何猜到韩满此番一定会化险为夷的?”
“我……”总不能说我对他充满信心吧,话刚出口就转了个弯,“因为皇后娘娘的虔诚祈祷啊!”
睿帝冷哼一声,并不置可否。
不觉已过子时,君王也渐渐露出疲色,毕竟此役开始以后,他就没有好好休息过。
慕容颜想了一想,提议道:“要不要沐浴,去疲劳的。”
睿帝点点头,偏靠在床边闭目闭目凝神。
未几,热水已经送上。慕容颜倒了些自制的浴盐入水,均匀地搅拌了,又撒了些玫瑰花瓣,这才满意地露出笑容。
“可以了——”不见他应答,回首看去,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看了看自己辛勤的创作成果,慕容颜还是决定摇醒沉睡的男子。
用尽平生气力才将他拖扶起身,睿帝迷迷糊糊地站着,极其自然地伸展开两臂,眼睛还是阖上的,似乎没有自己动手的意思。慕容颜翻翻白眼,不客气地压低了声音:“自己脱,我可不会纵容你!”谁让你把我弄醒,还讲一堆枯燥至极的军事问题。
睿帝轻轻笑了一下,扬声吩咐道:“来人——”慕容颜气结,这男人明明是装睡嘛!笑话,她慕容颜的男人岂能容他人染指。
“不用来人了!”慕容颜不甘心地帮他更衣,越深思越是发觉似乎着了他的道。
一瞬不瞬地看着女子逐个地解开皇袍的衣襟的动作,素颜因为生气而微微有些发红,长长的睫毛如扇一般地铺展开,原先的愠怒渐渐由一副无比认真的表情所取代。伸展开的大手慢慢合拢,就快要抱住她时,他却反被她合腰抱住。身体有些燥热,感觉到她在自己身后摸索着什么,睿帝的嗓音有些暗哑道:“颜——”
“等等,就好,就好!”慕容颜一个松了手转到他身后,这腰带的打结方式还真是奇特,本来打算正面包抄的,“好了——”解开腰带,龙袍应声落地,她长吁一口气,却随即被一只有力大手拉回他面前。
“里面的衣服也要我帮你脱?”慕容颜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睿帝紧咬了下唇,她莫名地眨了眨眼,“不管,里面的我可不干!”拜托,个人隐私还是很重要的。
不由分说地被拉进到睿帝怀中,慕容颜这才恍然大悟,感受着顶在腰间的坚硬,她有些失神。睿帝倒喘了一口气,两个人僵持在冒着灼热热气的木桶旁边,慕容颜脑中飞快地转动着,倏地挣脱了他的怀抱,边跑边呼喊道:
“水快凉了,臣妾告退!”
谁准你告退的,空抓了人影,睿帝愤恨地想着。叹一口气,尽皆褪去衣物。低首瞥见飘零在水面的花瓣,不觉皱了眉头,复又宠溺地微笑了,没入水中。
门外,慕容颜撑着脑袋坐在台阶上,屏退了左右。月光皎皎,房间里的水声渐渐消散在深沉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