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番外1:睿帝与韩满 ...
-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曹操《短歌行》
“我本西域胡人后代,半生戎马蹉跎才得敬帝赏识,本来已有大好前程,今日为你起事,也不求荣华富贵,只为你我相知一场。我惟有一愿,若有幸得平天下,并经我手收复南疆,则封我做南疆王,位列王侯。”酒碗端举,说话之人敛了惯常的大剌剌笑意,盈盈的酒水上面倒映出一双从未有过的深瞳,玄黑如墨,又如同黑白分明的棋子。
棋子。黑白分明。
韩满的眼睛。也是黑白分明。
他的眼睛从来只有白,白得清澈无瑕,白的纯粹无害,白得一眼就能望到尽头,因为他是韩满,心无城府,襟怀坦荡。
虽然这一刻,韩满的眼睛依旧黑白分明。只是吸引他注意的不再是那份白,而是黑,玄墨一般的黑色。
酒桌的另一侧,温子熙定定地迎战注视着这个男人,身体竟是半分也动弹不得,隐隐感觉到这大概是自己一生中也许最困难的决定,也倒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要求,或许是他此刻凛起的摄人气息太过危险,又或许是这一个带有逼迫性质的动作扰乱了心神,温子熙迟疑着,微微地眯起眼:不用韩满,他成不了大业;用韩满,也许会铸成更大的错误。
正思索着,酒碗朝自己面前推进了几分,寒冬腊月,刚温好的酒在冷凝的空气中氤氲出腾腾的热气:
“我说你这小子,也忒不爽气了——”淡淡的酒气里韩满拉喳的胡须伴随着主人的情绪轻轻甩出。
沉敛了眉目,温子熙的唇边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好!”
击掌为誓,两人仰首满饮杯中物。
看着韩满矫健地踏上马背,尘土飘扬的背影,温子熙又自斟了一杯,思绪一下子拉到了十一年前——
也是在这样严寒的天气,马车颠簸着准备出城,他安坐在车上,掀起一角车帘,酒肆、茶馆、棋社、布坊过眼云烟般从眼中流过,轻叹了一口气,他挂上帘布,脸上看不出半点表情。
十五岁的温子熙,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虽是乾嘉皇后的独子,然而皇后尽管韶华仍在,美貌称绝后宫,却被敬帝冷落已久。其他嫔妃尚且不敌,更不用提敬帝去年新近纳入宫中的晏氏,奇怪的是,那个女子虽然椒房独宠,却至今仍无名无分。世人皆言她所图者大,觊觎的惟有后位,他却明白那个女子的用心绝非在此,只不过,是个疯子罢了。
然而可怜之人也必有可恨之处,他绝不是如父王般懦弱之辈,终有一天,他要……
一道异样的光芒自他的眼中划过。君甫候——敬帝也算给了母亲三分薄面了。暗自地想道,他阖目养神,京城距离越州遥远,还是得趁早养精蓄锐啊。
罗珊朝有一条宫规,皇子年满十五岁即获封地,封王拜候。他是敬帝第四子,由于三王横行,在他前面的三个兄弟都只封了五百邑的属地,册封子爵。若非母亲冯氏的娘家还有些势力,只怕自己也只能够坐享几百封邑,苟安于世了吧。
三王不除,只怕罗珊危矣。
犹自思索着,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帘外传来一阵打斗,混杂着马的嘶鸣声。
“怎么回事?”他仍是纹丝未动。
“启禀殿下,有个不明男子拦车抢马,现已擒住,不知该如何发落。”侍卫报道完旋即低下头,准备听候进一步的安排。
“杀了吧。”车上人淡淡吩咐道。
“哈哈哈……前有狼,后有虎,想不到我韩满今日命丧于此。”车外被擒的男子却狂笑起来,挣扎着似要摆脱钳制,硬是拖着两个缚住自己的侍卫往前移动了五步,一旁带刀的侍卫慌忙就要将刀落下,韩满蛮力一脚将那人的刀踢落在地,看向车时目光却是坚定异常,“车上的,能不能烦请你一件事?”
顿了顿,车内才混沌地传出话:“什么事?”
“向温道舒带句话,叫他洗干净脖子,焚香祷告我韩满不会转世,否则我必将他大卸八块,见神杀神、见佛杀佛!”
那样凌厉的话语一出,众侍卫都颤了一颤,且不说他直呼当朝权势滔天的三王之一德昭王温道舒的名讳,这样鬼神无阻的不敬之言也让人不禁闻风丧胆。德昭王的耳目众多,此人看来似乎与那王爷有着血海深仇,难保不会传到那王爷耳中,车上之人又该作何反应呢?
“我不会替你传话的!”许久,车上的人缓缓开口道。众侍卫闻言不由得舒了一口气,谁敢去招惹三王中最阴险的德昭王啊,又有几个脑袋可以搬家?
“又是一个不守信用的小人!”韩满狠狠地啐了一口。
“我并没有承诺你什么。”想来也是,殿下确实没有承诺为他带话,侍卫们有些同情地看向男子,只能怪你命不好吧,即便是殿下不守信,也怪不了他,毕竟德昭王是那样强大的对手……
然而车中人沉稳如常的声音又传来:
“我不会替一个死人传话,但是我会让你活着去跟他说此番话……”温子熙撩起帘子跳下车,身旁的侍卫显然是为刚才的话愣住了,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接过厚重的帘布。温子熙淡淡地扫视着眼前怔住的男子,一个勾唇恍然明白过来。
男子身上的衣物被划开几个大大的口子,但又都是上等的绸缎。比之汉人略深的眉目,挺直的鼻透露这此人胡人后裔的身份。父亲敬帝也算是猎美能人,耳濡目染,宫中的顶级的美人、内嬖也见得多了,但是眼前的男子却美得近乎是邪魅。他生得也并不清秀,俊美这个词却远远囊括不了他的丰姿,亦不是柔媚,在他身上甚至找不到一点女性矫揉造作的影子,但又令人为之心驰神往,不由自主地沉醉在那样清澈的眸中,难怪德昭王要将他收为禁脔……
一阵整齐有序的铁骑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一抹不知是无奈还是自嘲的笑在韩满脸上绽开:“看来即便你今天不杀我,我也是难逃一劫了。”话未落,韩满倏地抽出身旁侍卫的佩刀,便要刎颈——
哐当一声,银晃晃的刀生生被温子熙踢落在地。
“怎么,你不是要报仇的嘛,人未死志先丧了!”
尘土飞扬间,铁骑已奔赴至眼前。
“哟——是君甫侯啊!”为首的是德昭王的第一心腹施宗翰,此人位列五州侯,也算与他平级。温子熙心里面不禁惊了一惊,不想韩满如此重要,以至出动施宗翰的大驾。微眯起眼,温子熙打量着来人,倨傲地点了点头。
“不知殿下有没有看到一个少年男子,大约二十许,姿容甚是秀丽的经过此地?”
对上施宗翰无礼审视的目光,温子熙微微地摇摇头,面上仍旧纹丝不动。
这时,一个传令兵走上前来:“启禀将军,遍查左右商肆,皆无所获。”
“谢了。”施宗翰轻描淡写地朝温子熙拱拱手,放开紧勒的缰绳,往前追去。
温子熙看着马蹄远去,却依然身形不改,众人正迷惑不解,行了百米开外的铁骑不知何故又赶了回来。施宗翰打了一个手势,走下马来。
“殿下,不知可否放行看一下马车?” 说着,施宗翰咄咄逼人地大步走近。
温子熙微微皱起眉头,慢慢走上前来,也不作声,竟然亲手为那跋扈将军挑起帘幕:“请——”
施宗翰面上也有些许讶异,随即敛了斜挑的眉,凑身朝里望去,空空荡荡的车内燃着清淡的龙涎香,别无长物,只放了一箱书,几壶清酒,施宗翰又仔细地翻挑了一番,皆是些《鬼谷子》、《孙子兵法》之类的兵书。传令的兵卒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施宗翰这才搁浅了心,又率兵远去。
看这架势,也不像是要杀掉那人,他却宁可死在自己刀下,也不愿意被抓走。温子熙深蹙了眉头,此人看来极受德昭王看重,日后倒是可以为之一用——
“你可以出来了。”
闻声,书筐被人徐徐推开,韩满从木板下面的夹层中爬出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香——”也不见他从车上出来,温子熙奇怪地看过去,韩满打开一壶清酒,陶醉地嗅了一嗅,“唔,这必定是上好的梅花酒。”
自斟了一杯,一朵完整的梅花在澄清透明的酒水上不深不浅地漂浮,韩满自饮了:“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在下的,尽管吩咐。”酒迹从他近似女子般水红的嘴角徐徐流下,也不行礼,韩满跳下车,径自走开。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杀你?”那样豪迈的背影晃过了几个人,并不壮硕的身子甚至显得有些单薄,却扎得他的眼睛有点刺痛。一众的侍卫闻言立即抽出利刃,展开了包围。
“你不会,至少现在不会。”韩满肯定地说,并没有回头,又往前逼近了几步,侍卫踌躇着往后退去,“你的酒很好,明年,如果我还活着,一定再来讨喝。”
他大笑着走开,胸口、肩膀已被锋利的刀刃稍稍划破,殷红的血不断地滴落下来,然而他并不在意,浴火重生般,在血的洗涤下开始了他新的人生,抛下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只除却了誓死的仇恨。
马车也重新向前驶去,漫长的旅程继续行进,车内,温子熙举起酒瓶,仰颈轻酌了一口,淡淡的梅花香如醍醐灌顶般浸入喉内,晏玑亲酿的酒,果然正如她那样的人。
怎么又想起她了!少年有些愤懑地将酒掷出车外,随手又拿起一瓶,却停顿了动作。突然想起刚才那个奇怪的男子说过要来讨喝,徐徐将酒放下。在那样生死存亡的关头,他竟然还能笑得出来,也罢,我便暂且把酒留着吧。酒壶在他手中转了一圈,又稳稳地落下。
第二年,韩满果然赴约,时任敬帝新辟的干将营步卒。温子熙令新妇罗葭亲自温酒备菜。一年未见,韩满变化甚大,京师一别后留髭蓄髯,只能依稀辨得初见时惊为天人的模样。二人相谈甚欢,义结兄弟。韩满长他七岁,因而是为大哥。
每一年,韩满都会来找他喝酒,把酒之间,抒尽少年壮怀。
又过三年,韩满再至越州,已为龙骑尉。
再过三年,韩满被擢升为龙骑尉都督。
四年后,韩满率军夜袭青州司,三日后克城,手刃德昭王温道舒,大仇得报。
岁月倥骢,时光在淡漠地褪去青涩的痕迹,惟有那些酒证明了一些曾经,大风大浪都在宠辱不惊中平淡地经过,而他却终于等到了浪尖上的时刻……
这个男人向来不容他小觑,从前如此,今日更是如此。放下手中早已凉透的酒碗,温子熙扔下一锭银子,步出酒肆。屋外不觉已近暮色,酒旗在烛火的映照下猎猎招展,漫空的黄澄色青黄不接,铺染得大地都似乎多了一分萧条。
这个约定,真的有实现的那一天吗?
扪心自问着,温子熙深蹙了双眉,不觉背后,已然全黑的天际划开来一道极亮的流星。心跳漏了一拍,温子熙倏地回头,只看到漫天闪耀的星光,斜斜地洒在自己月牙色的长袍上,不复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