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千一夜（清穿）》米哈伊洛夫娜

19、明朝绿水接柴门

　　使人们结合的这种热情，在我不多的有生之年和你今后漫长的岁月中会持续下去。
　　——《印度之歌》

　　承乾殿。
　　冷寂至死的一片长长的沉默之后，连素来克己安侯着的身着藏青色宫衣的大太监德佑都有些好奇地偷偷看了过去——
　　龙椅上，睿帝满怀心事地侧过脸似想着什么，刚才他正是从那里迅雷不及掩耳地走下来，对上来人那样豪迈拥抱的动作却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德佑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还是原来那个睿帝，冷酷、严厉、阴鸷，怎么会有那样近乎孩子气的热情呢，一定是自己走眼了。这样想着，德佑又朝殿上的另一个人看过去——
　　那将军的身姿没有半分松弛，笔直地站立在殿中央，原本空畅的殿便不显得大了。相反，他与生俱来的勃发英姿，让人立刻就产生了一种敬畏感，甚至会不由地感到似乎唯有他的存在，罗珊才不至于被强弩破灭，倾圮的国家也才有了几分希望。这个人如此强势的存在又怎么能不让座上的君主忌惮三分呢？德佑默默地在心中叹了口气，也难怪睿帝不顾南疆战事，让他赋闲一月在府——这个人的存在比棘手的战事要凶险得多呐！
　　“爱卿先退下吧。”又过了许久，睿帝才缓缓开口道，语气拿捏得极准，话语中却无可奈何地透露出三分妥协。
　　“臣告退——”
　　韩满并不再争辩，却自有一番舍我其谁之势，规劝皇帝派兵一解南疆之困，是他做臣子的职责；至于皇帝选派谁将兵作战，则不是他能够决定的。因为那样的一个约定，睿帝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派他，然而现在岭峤大将军慕容勃勃已死，朝堂之上能解此围的便惟有他一人独耳。他该如何抉择呢？一抹邪异的笑容轻挂在嘴角，韩满朝外走去，忽然一阵清郁花香扑鼻，瞥见一角有宫女捧着花篮匆匆走过，韩满一个箭步赶上，拍拍宫女的肩：
　　“这种花唤作什么？”
　　宫女吓了一跳，惶恐地回首，却看到韩满若有所思的面孔，煞是有趣，不禁莞尔一笑：
　　“鸢尾。”
　　“怎么写？”韩满出身贫寒，后虽平步青云，但识字并不多。
　　显然是被他这个啼笑皆非的问题搅乱了心神，宫女想了想，才回答道：
　　“纸鸢的鸢，尾生的尾。”这宫女显然是受过些教育的，咬文嚼字地寻了两个词，韩满却不甚明白，刚想再问这尾生是什么，睿帝冷然的声音不期传来，只是加了个意外的称呼，稍稍带了点暖意：
　　“大哥，你要用用功了！”
　　这一声“大哥”，恍然将他们带回了当初结拜，共同起兵的日子。世人皆以为敬帝柔然，不决于事，又岂止他韬光养晦，一步一步剪除三王势力，以致实力受损，至此睿帝才有了可乘之机。否则，仅凭他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小君甫侯，又如何能李代桃僵。然而其中征讨，又绝非易事，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敬帝虽然声威不再，毕竟手握重兵，若非韩满拼死厮杀，先后夺得湖州、邺州，他早已败亡。
　　俱往矣，曾经年少时的指点江山，战场上的运筹帷幄不再，如今他们一个是君，一个是臣，太多的羁绊牵扯住他们的步伐，每走一步都要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容不得半分差错。
　　一个闪失间，两个人都回过神来，韩满深深地看他一眼，敛了笑容，顿首便是一揖：
　　“臣遵旨。”一句“好好保重”被他凝咽在喉，大步迈开便告退了去。
　　睿帝不再看他，转过身去，走到德佑跟前，淡淡吩咐道：
　　“刚才僭越的宫女，除了吧。”

　　四月鸢尾盛开，凝态约素，紫衣独步，这种花的花期并不长，也只是短短两天的芳华，傍晚时分，如约而至地在惜花人眼前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如此短暂的生命，如此绚烂已极的生命，静静地在脚下绽放。
　　手把花锄，只身亍立在御花园里的慕容颜，即便只是青色宫服在身也是娉婷可人，此刻看着台阶两旁盛开的鸢尾不觉地失了神。多么讽刺啊！连降九级，从左昭仪沦为睿帝的贴身梳洗婢女，也算是后妃史上闻所未闻的事情了。自嘲地一笑，那日回宫后二人激烈的对语浮现于眼前——
　　“不过是一个市井小民，皇上也要除之而后快，莫非要杜绝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么！”没有注意到帝王心绪不佳，慕容颜脑中定格着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惨死的样子，心中愤懑不已，一心诉之而后快。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睿帝薄寒了脸，看着下面依然倔强的女子却不由得缓了口气，“下去吧。”
　　“皇上岂不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你杀得了一个又如何，杀得了一万个又如何，你能杀掉你所有的百姓吗？”见睿帝背过身不再看她，慕容颜走上前去，声音恳切，“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皇上你若一意孤行，恐怕罗珊不保……”
　　“放肆——”睿帝厉声打断她的话，一叠奏折“啪”地摔落在地，慕容颜讶异地低下头，眼角瞥见他握拳的左手又似乎拨动了下那硕大的青玉蟠龙扳指……茨威格的小说里说每一双手就能反映出一种独特的人生。人们惯于隐藏自己的心，最善于控制自己情绪的人甚至能够控制自己的眼神，唯独手是控制不了的。从睿帝脸上，她不用指望看到任何答案，然而他的手在不经意间却给了她一次又一次的答案。难道他连自己都不放过吗？
　　心里面慢慢流淌着一种叫做悲凉的东西。忽然一只冰冷的手抚上她的脸颊。
　　慕容颜哆嗦了一下，很快平复下来，也不推拒，只用一双无比坚决的眸子看向那个自己发誓要守护的男人。手在她的脸上摩挲了两下，感受着比丝绸还要柔滑的肌肤，慢慢往下游移——
　　感受到手的主人的犹豫与彷徨，在雪白的颈项处食指轻轻地点了一下，最后颓然地离开。
　　“我若是男子，你一定不会容我。”一丝柔媚至极的微笑隐隐在她唇边勾起。明明心里难过得要命，她却不知道自己怎么笑得出来的。
　　以为他不会回答，不料却换回他的朗笑连连：“你以为朕要杀一个人，会在乎他是男是女吗？”侧身擦过她的肩，从她身旁走过，睿帝翩然步出大殿，斜看一眼殿内女子不动如山的身形，眉心悄然凝结成一个结。半是负气地吩咐道：“德佑，拟旨……”

　　细心地剪开叶端发黄的的部分，正要动手剪下一块，一阵恍然间，一个高大的身影掠过，几脚落地，就踩扁了一排的鸢尾。慕容颜震惊地起身看去，那人的速度极快，早已走出十步开外，她又急又气，当下对着那人的背影就喊道：
　　“喂，前面的，给我站住——”
　　那人四顾了一下，停将下来，莫名地回过头来，见是一个青衣婢女：“叫我吗？”
　　“废话！”慕容颜没好气地教训道，“你怎么走路的啊，把我的花踩成这样……”说着，她弯下腰审慎地查看起来，然而花茎已被踩坏，花蕾颓唐地焉倒在地，无论她怎么扶持都是回天乏力。
　　懊恼地低呼一声，仰首却刚好对上男子探究的目光，鼻子险些撞到一块，不知何时男子已经蹲在她身边，简直如神出鬼没一般。
　　慕容颜红了一张脸，慌忙站起来退后几步。
　　“这是你的花？”男子不再看她，探究的视线转向鸢尾花丛，突然问道。
　　“啊？”慕容颜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余怒未消，圆睁了一双凤目，“不管你是谁，你踩坏了我的花，就得给我的花道歉。
　　“道歉？”男子也站起来。身材极高，慕容颜霎时被比了下去，她也不算矮小，此时却只到他臂弯。慕容颜深吸了一口气，仰首看去，只见男子生得轮廓十分明快，深澈的棱角，虽然胡子拉喳，却并不粗犷。五官比中原人立体许多，高鼻深目，应是胡人后裔。来不及细看，慕容颜回道：
　　“当然啦！花也是有生命的，你随随便便就扼杀了它们的生命，难道不应该道歉吗？
　　男子有点怔忡地看了看她，正要开口，德佑跑过来催促道：
　　“韩将军，皇上在殿上等您了。”
　　韩将军？莫非他就是韩满，倒是个气宇轩昂的将才。慕容颜在心中喟叹道。韩满跟上德佑，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豪迈一笑：
　　“丫头，我欠你一声道歉，先记账吧！哈哈……”
　　谁给你记账啊！慕容颜啐了一口，又心疼地看向花丛。

　　把了一天锄，不觉已经到黄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突然发现腰间酸胀无比，轻轻地捶了几下脊椎，远远地看到睿帝走来，慕容颜便急着四顾，找寻可以躲藏之地。
　　“不用躲了。韩满问起鸢尾时，我就猜到是你！”睿帝的声音满含了无奈。慕容颜娇嗔一声：
　　“皇上——”话音未落，她已被睿帝紧紧拥住，呼吸几乎都透不过来，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一般。
　　“皇上——”她柔声又唤道，想要推开她，却是徒劳。
　　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青草香气，睿帝的神智也为之清爽许多，徐徐地松开紧箍着她的臂，大手有些贪婪地抚摸着她清丽的容颜，深深地陶醉其中，俯下身便是一吻。这个吻清清浅浅，蜻蜓点水一般洒落在女子的眉眼之上——绝对，绝对不会放她。睿帝在心底里坚定地告诉自己，从来韩满和他总是喜欢上同样的东西：江山也好，美人也罢。无论是什么，他都不会放手。
　　青葱玉指遮挡住他的视线，轻柔地抚平了他深锁的眉头，怀中的女子仿佛松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终是问出了心中盘亘已久的疑问：“子熙，你为什么不派韩满去守南疆？”
　　天下之大，敢于直呼他名的也许只有这个女子了吧。微微叹息一声，睿帝深邃的眼逐渐斑斓开来：“因为……一个约定。”
　　徐徐道来，两个人的身影在斜阳中默默地拉近。
　　“子熙，你可知良禽相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韩满是将才，你却是帅才，更何况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大胆天下去得，小心寸步难行。”果决的语气第一次从慕容颜口中说出，清澈的目光坚定如许，“子熙，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即便是他得愿称上南疆王又如何，世上更有千万种应对之策，‘推恩令’便是一种……”我要守护他，也要守护他的江山。慕容颜在心中默默地对自己保证道。

作者有话说

　　新春大放送……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