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千一夜（清穿）》米哈伊洛夫娜

18、春深雨过西湖好（二）

　　“小鬼，听好了哦——”朱雀宫中春意盎然，时而有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少年青涩的声音传出，一改往日冷寂，“初入江湖：化肥会挥发。”
　　“小有名气：黑化肥发灰，灰化肥发黑。”少年不甘示弱。
　　咦？居然没念错。慕容颜暗暗想道，嘴上却不服气：“侥幸而已。看我的——
　　“名动一方：黑化肥发灰会挥发，灰化肥挥发会发黑。”一字一顿，差点咬到舌根。
　　“哼！天下闻名：黑化肥挥发发灰会花飞，灰化肥挥发发黑会飞花。”
　　两个人不知不觉像斗法一样较起劲来。不对，没理由啊，身为现代人的自己不可能不如他的口齿清楚啊。
　　“你再说一遍。”
　　少年不无得意地看她一眼：“黑化肥挥发发灰会花飞，灰化肥挥发发黑会飞花。”
　　“你再说一遍。”又听了一遍，隐隐觉得事有蹊跷，她却也说不上来。
　　“慕容颜，你有完没完！”本来就不是很有耐心的少年有点光火起来。
　　见势不妙，慕容颜拉着少年的衣袖央求道：“再说一遍，就一遍。”
　　一抹飞红袭面，少年咳嗽了一声，再次念到：“黑化肥挥发发灰会花飞，灰化肥挥发发黑会飞花。”
　　“哈哈哈……”莫名地看着笑倒在地的女子，少年无奈地摇摇头。
　　也不问原因，少年便要拂袖而去，慕容颜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笑颜未散，两眼还是弯弯的：“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那么伶牙俐齿嘛！温子醇，你念错字啦。是发财的发，不是头发的发。难怪你念的那么溜，原来白字也是有好处的嘛……”也难怪，毕竟古代没有“挥发”这个词。
　　少年早被气得涨红了脸，瞬即又走回去取回纸笺，重新念了一遍，竟是一字未错，流利非常。这次换成了慕容颜哑口无言，兀自看着少年志得意满的笑容：“哼，得意什么，胜负还未见分晓”，丝毫没有注意到门边侍从对少年递过来一个眼色，她便又润了嗓扬声念道，“一代宗师——”
　　“噤声！本王今日有事，恕不奉陪。”说完便转了身要走。
　　“切，少来！小屁孩能有什么事啊。”对着少年匆匆离去的背影咕咙着的女子心下却偷偷笑开，暗自庆幸自己本来也是孤注一掷，下一句还未必能说好，这说不好事小，面子事大。忽然宫人报道：“皇上驾到——”，这才恍然明白了少年急着离开的原因，轻摇了头，这两兄弟的梁子竟然结得这么深，恐怕解开心结也绝非易事。
　　不再顾左而言他，赶紧整理了仪容迎接出去：“臣妾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等了许久，也不见睿帝吩咐平身，余光中惟有一道深青色的身影杵立于眼前，慕容颜踌躇地徐徐抬起头，一下子跌进了来人墨色的瞳中。
　　今天的他似乎有点不同于往日，还没来得及细想，睿帝温热的唇就包围了她的呼吸，慕容颜惊讶地扑闪着她已有些迷醉的眼睛，很快便沉沦在他这个富有挑逗意味的深吻里。自上次冷战以来，他还是头一次到朱雀宫来，华涟的事情本来已近曝光，却被自己强压了下来，想来他也是知道的，却不见他有何反应。本来以为这次两人的关系是僵持不下了，不料他竟然主动来找她……
　　“皇上——”慕容颜试着平复了急促的呼吸，不想这样透露着情欲的声音在来人听来却是异常地魅惑。睿帝眼眸里闪过一道炽热的光芒，再度吻了过去，极尽地吸吮着她的甜美，直到她的唇瓣嫣红似此间桃花瓣一样的湘妃色，才徐徐停下，细密的啄吻又顺势停留在她的耳畔，一阵酥酥麻麻的感受袭来。慕容颜错愕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两人早已同榻而眠，只是这样毫无顾忌地在众人面前倒是第一次，她未免惊惶，想要推开他，却干脆被钳制住双手，腰身被紧紧搂住，睿帝微俯下身准确捕捉住又一个深吻。慕容颜不再做无谓抵抗，眼波流转之间回吻过去。睿帝的动作不禁为之一顿，半眯起氤氲已极的一双眸子，抚上她已然丰泽可人的娇艳红唇，沙哑低语道：“朕的小颜越来越出人意表了……”
　　当下心中百转了千回，没有料到他会这样称呼自己，那样置于死地的做法也好像是过眼云烟，这才依稀明白什么唤作“在他时春自生，无他时心不宁”，慕容颜潋滟一笑：
　　“臣妾惶恐，皇上今日这么早就下朝啦？”
　　似问也非问，睿帝亦似答非答道：“越州、漓州本为我朝用度重载，虽屡有不堪朝廷用度之迹，也尚可勉强而为之，然自南疆战事已急，京城米价昂贵，看似只是无良商贩哄抬物价，实则是有人从中作乱，以致人心浮动，危及国本。众臣皆一筹莫展之际，爱妃却提出分段转运法这等良策，一解燃眉之急。不过朕有个疑虑，这真的是你想到的吗？”
　　原来他此番前来是为了试探自己，面上不动声色，慕容颜颔首：“不知臣妾可否能讨个赏赐？”
　　睿帝沉郁了脸色，深深看她一眼，慕容颜佯装不知，仍是笑着，逐渐笑淡了那君王心中念想。
　　“爱妃有何请求朕都应了你。”
　　“那我就不客气了”，慕容颜狡黠一笑，又记起礼数，睿帝也并不怪罪，尴尬地笑笑，“皇上今日着便装，不如陪臣妾出宫微服私访可好？”
　　睿帝诧异地看她一眼，轻点了头，看着慕容颜欢欣雀跃地跑回殿的背影，深深地锁了眉头。
　　“卖冰糖葫芦喽——”一个小贩吆喝道，巴望地看向慕容颜。
　　她摆摆手，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只觉得出了宫连外面的风都是和煦无比，心情自然得明朗了起来。
　　也不是没有来过市集，直觉今日似乎特别得热闹。试戴上一只做工不甚粗糙的白玉戒指，又偷偷瞄向身旁的睿帝满戴戒指的双手，怅惘地摇了摇头；又把玩了几件古玩，耐心地听老板胡诌最后搁下，也不顾那老板气急败坏的神情；蹲下身翻过一本仍浸透着墨香的诗集，不经意地竟然从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赫然是去年的那首桃花诗，汗颜地吐吐舌头……一旁的睿帝也不由得润泽了一如的冷玉般的面孔，嘴边扬起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发觉的清润笑容，半是宠溺地看着女子或颦或笑不停变换的表情，晓风过处，乌丝轻扬，衣裙飘飞，一种别样的情愫在心头缓缓游移，牵动了一双星眉紧皱，他却浑然不知。
　　正想着，慕容颜不知何时已翩然而至，自然地勾起他的臂弯，浅笑吟吟：“夫君，我想吃冰糖葫芦。”
　　舒展了眉，看了看四周皆是茶馆，随手指向一家，从未有过的温柔话语从他口中吐出：“你在那里等我。”
　　慕容颜走进一看，满堂都是客，好不容易等到一桌空出，刚想坐下去，几乎在同时，一袋石青色包袱被主人重重搁在桌上。
　　“不好意思，这个位子是我先占到的。”慕容颜边说边抬起头看向来人，紫杉银裳，玉冠金丝束发，竟是雅彦无比。
　　“我有包袱在此，不知姑娘何以为证？”男子几近是严肃地开口，看也不看她，撩开长袍便要坐下来。
　　“等一等——”没有料到对方如此无赖，慕容颜对他的印象降了几分，“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有人证，小二——”她引吭高喊一声，店小二毕恭毕敬地赶到，“你作证，我和这位公子是谁先到的？”
　　那店小二也是见过世面的，这美人看似身无长物，但秉质铅华，出身绝非寻常，于是讨好地说：“小的眼拙，似乎是这位姑娘先到的。”
　　“哼！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男子鄙夷地讥讽，慕容颜听来更加不满，刚想要反驳，话锋一转便是莞尔一笑：
　　“女子又如何？无木也是乔，有木也是桥，去了木，加上女，是娇娘的娇，娇娘人人爱，我先坐下来。”说完，极优雅地坐下来，一边还挑衅地看向上首男子。
　　“无木也是才，有木也是材，去了木，加上贝，是钱财的财，钱财人人爱，我也坐下来。”男子轻挑了眉，飞快答道，索性也坐了下来，一边撂下一块银琔。
　　慕容颜终于火大地拍了桌子：“这位公子，麻烦你识趣点好吗？你坐的这个位子是我家相公的，他正在帮我买冰糖葫芦，待会就要过来了……”如果你不想快点见陶朱公的话。
　　“你说的是在街角和小贩起争执的那位公子吗？”男子打断了她的絮叨，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姑娘的相公啊，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早爆红了一张脸，慕容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无奈地离开了茶馆，匆匆往街角赶去。身后，男子戏谑地笑着吩咐道：“小二，上菜！”
　　让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去做事果然是不智的，慕容颜心里暗暗地想着，脚下却是一步也不敢迟疑。诺大的丰侗街，此刻突然变得更加拥挤，她在其间几乎寸步难行，远远地看到一队骑兵营高高扬起的烟尘中，沿途的人们不停地欢呼着，亢奋异常，偶尔还能看到几个双鬓花白的老妇流下激动的泪水。慕容颜随手拉住一个人问道：
　　“你们在看谁呢？”
　　“你不知道吗？”那人嗔怪地看她一眼，“是韩将军凯旋归来了啊！”
　　慕容颜恍然，此人必定是嵩阙大将军韩满了，他此番征讨西域，将匈奴单于赶至玉门关外，“不教胡马度阴山”，从此声势可谓更甚，不知睿帝将作何感想。不知不觉她已被人群挤出街口，这时一个大手顺势一拉，已然跌入来人怀中。
　　“夫君——”慕容颜惊喜地睇视着他，展颜一笑，春风化雨般抚平了他紧皱的眉。
　　“不是叫你在原地等我嘛，这么多人，受惊了吧。”温柔地擦拭了她额头上微微沁出的汗珠，睿帝的口吻中微微有些责备的意味。
　　心里面有什么甜丝丝地泛开，轻微地别过脸：“我的冰糖葫芦呢？”女子的声音里有着说不出的娇嗔。睿帝耸耸肩，她顺着方向看向那卖冰糖葫芦的小贩——
　　那小贩正踮起脚尖，拼命地往远处张望着，直到人群的欢呼声渐行渐远，这才注意到眼前人，然而出口并无歉疚之意，劈头便责怪道：“都怨你，害得我没有赶上一睹韩将军真颜。”
　　“你就是为这个不做我的生意？”睿帝清冷的声音在慕容颜听来分外寒颤。
　　这小贩却浑然不知，也不搭理他，自顾自地拾缀起来。
　　心中好奇，慕容颜打趣道：“莫非那个韩将军是三头六臂，值得你如此关注？”
　　“哼！无知妇孺！”闻言，小贩不屑地啐了口。
　　这一天第二次被人骂，慕容颜窝了一肚子火：“无知小民！韩满再厉害，也不过只是当今皇上的马前卒，罗珊的将来，又怎么能靠他这样的一介武夫，只能是睿帝的英明决策——”
　　“那个弑父杀兄的暴君？哈哈——”小贩笑开，一丝厉芒从睿帝眼中闪过，慕容颜正想转身离开，瞥见他微微拨动了大拇指上的青玉蟠龙扳指，这个动作似乎以前也曾经见过，一阵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不安地看过去，睿帝面色如常，轻揽过她的腰，温柔地一笑。她刚才的一席话的一席话岂是一个女子能言之的，深深触动于怀睿帝却不露痕迹。女子亦笑弯了眉眼，是自己多心了吗？
　　走到宫门前时，睿帝揽过她的肩：“你先进去吧，朕还有要事要办。”
　　顺从地点点头，他来找自己时身着便装，应是早有出宫打算。默默地走进，知道他一定在后面注视着自己，心里却是忐忑不定的，数了百下，旋即又掏出腰牌走出来。睿帝已经不在，慕容颜迅速往丰侗街跑去，不长的路跑了却像是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赶到时，她屏住了呼吸，却是一步也不敢向前了。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慕容颜放眼望去，小贩的贩摊处层层地围了几圈的人，心又沉了几米，拨开人群，地上躺着的赫然是刚才的小贩，舌根被残忍地截断弃置一边，眼珠还是睁着的。
　　倒抽了一口凉气，慕容颜一个不稳，险些栽倒在地。
　　“心虚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从耳边传来，正是刚才茶馆里和她抢位子的那位仁兄，“想不到姑娘还敢来看自己的杰作啊！”
　　淡淡地看他一眼，慕容颜问道：“你是谁？”声音不见任何起伏。
　　“哟，连我也想灭口吗？”男子玩世不恭的笑容被慕容颜冷凝的脸色打断，轻扯了唇，几乎是暧昧地，在她耳畔喷出了两口灼热的热气，“朱瑾。”
　　“我记住了。”慕容颜的脸上并无一丝笑意，转身没入人群，殊不知这样毅然决然的身姿在男子的眼中停滞下来……

作者有话说

　　这篇本来打算作为圣诞礼物送给大家的，可惜怎么也登陆不上，遗憾只能算是迟来的礼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