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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沙为尘 这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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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师傅罚他来后院面壁,后院只有他一个人,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虽然他来寺中已有些年头,习惯了师傅师兄们的安静木讷,但毕竟他还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怎耐得住这等清冷之色,可这后院除了枯木禅师和他连一个人影有没有。如澈只好无聊的拿着扫帚乱舞,扫得是落叶灰尘翻飞而起,仿佛天忽然降下的一阵雾气,好些还落在了禅师的头顶。如澈舞累了,踩到什么东西,不小心被绊倒在地,一看原来是枯木禅师长长的须发。如澈摔在地上,索性丢掉扫帚,学着枯木禅师的模样,摆了一个禅坐的姿势,双手仰放下腹前,右手置左手上,两拇指相接,安安静静的在枯木禅师身旁,谁知刚过一罗预的功夫,如澈就受不了的,趴在枯木禅师的身旁,翻来覆去的满地打滚,活像个要糖不给在地上耍无赖的孩子。如澈一边打滚,一边大叫大嚷,“好无聊啊!好无聊啊!我快要无聊死了!谁能来救救我啊!来救救我吧!”
如澈不知在枯木禅师身边滚了多少圈儿,最后却一点一点被枯木禅师的铺在院内的须发给包裹了起来,动弹不得。头还在滚得时候,被地上的石砖给磕了几下,不过很轻,没什么大碍。只是全身被这繁密的须发给紧紧的包裹起来,沉甸甸的,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脱身。如澈在那些须发中挣扎了半天,弄得满头大汗,包裹着的须发没有松开,反而又紧了几分。如澈无奈,现在就剩下两根指头还能动,如澈弯着手指还在抓身上的须发,弄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如澈就放弃了,那些须发竟然一点没有松的意思,如澈见状,裹着须发干脆躺在地上睡起大觉来,那些须发软软的,还蛮舒服的。睡了不知多少时辰,睡到朦胧中,好像被什么东西触到了鼻子,如澈鼻子一痒,重重的打了个喷嚏,醒了过来。天色已渐渐的暗了下来,如澈肚子里一阵咕咕叫,力气基本恢复,饥饿中,如澈几乎用尽全身气力,奋力往外撑,想撑破这须发化作的茧,可一根头发容易扯断,数百数千根头发加在一起,那劲力着实不小。如澈费尽气力,啪啪几声,包裹的须发一下绷断了数十根,如澈就再没什么力气。如澈又躺回到了地上,口气喘着粗气,经过刚才几番折腾,包裹的须发倒是宽松了不少,可还是挣不脱,如澈在须发里又是一通叫嚷——“饿死啦!饿死啦!我要饿死啦!”,如澈一连翻了几个身子,无意中碰到袖口里的火折子。如澈一阵欣喜,想也没想的,两根手指捻出火折子,就夹着在手里晃来晃去,晃了好半天,终于出了些星火,如澈将火折子一点一点的往那些缠在身上的须发上靠,那些须发很多,又极其易燃,刚碰倒一点火焰,就大片大片的燃烧了起来,一发不可收拾。一时间,整个院子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闻着有点让人头晕。火刚烧到如澈身旁的时候,如澈撕开火烧出来的口子,连忙扒开身上的须发,逃了出去。甩着袖子,抖掉身上的星火,那些星火掉在地上,又燃烧了起来。枯木禅师的须发极多,铺在地上,整整占据小半个院子。如澈刚脱身,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连忙用脚去踩那些火光,可火势蔓延得极快。如澈就脱下衣袍不住的扑打那些火,不一会儿,如澈的衣袍也跟着烧了起来,眼见着火光就要烧到枯木禅师,如澈慌了,心知闯了大祸,几乎是带着哭腔,连滚带爬的跑到禅房内,舀了满满一桶水,拎着冲出房门就要往枯木禅师身上泼去,谁知那些火光迅速的蔓延,就在烧到离枯木禅师一丈开外的地方,一阵清风拂来,那些方才还气势汹汹向枯木禅师扑去的火焰,一瞬间全都熄灭了,如澈一愣,身体立时就停了下来,手里的水却收之不及,一下全泼了出去,泼得枯木禅师从头到脚来了个透凉。
如澈见火灭了,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一时放松下来,软软的坐在石阶上,身上半分气力都使不上来。休息了片刻,如澈拿起脸帕,打了一盆水,才来擦拭被自己弄得狼狈的枯木大师,一边擦一边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弟子无心冒犯,见怪莫怪,见怪莫怪。”
如澈将院子收拾了一番,除了被火烧掉的头发,一切如初。如澈以为这件事儿没人知道,可才过了几日,枯木禅师就转醒过来,还知道这几日打扫院子的人是他,既然知道这些,定也知道在他如澈闯的祸,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责罚。
如澈哭丧着脸,心里早已被自己给千刀万剐了,正想着该怎么办,脑袋上就被突如其来的什么东西给重重的敲了一下。抬起头来,却看见枯木禅师那张沟壑纵深的的老脸,只见他眯缝着眼睛看着眼前跪着发呆的如澈,脸上表情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耐烦敲了如澈的脑袋一下。
如澈脑袋上猛然受了这一下,不顾疼痛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弟子犯下大错,愿受责罚!愿受责罚!”如澈说的时候,几乎是带着哭腔,差点没哭出来。
枯木禅师一听,“责罚?什么责罚。”转念一想,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严厉:“昨夜发生了那等大事,你竟然还睡得安稳!你这小和尚该罚!实在是该罚!”
“不过······”枯木禅师松茂密的须发中深处一只手挠挠头,兀自嘀咕着,“不过,到底该罚你什么才好呢?这需让我好生想想。”
如澈一听枯木禅师果然要罚他,刚要磕头,却停了下来,“罚他?只是罚他!只是罚他而已。”心里不由得大喜,在他的眼里,眼前的这位不是什么得到高僧,而是出人不吐骨头的怪物,吃了他都是轻的,而现在只是责罚。头磕得比方才还快了几分,一边磕一边道:“谢禅师责罚!谢禅师责罚!”
如澈被责罚了还这么高兴,除了怕枯木禅师外,还有一个原因。相隐寺戒律阁的责罚向来不甚严厉,佛祖说因果定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切因果都是自我承担,佛只是教你解脱开释的方法,不担负替你定罪施罚,所以知错能改,必能正果,知错不改必受轮回之苦。所以戒律阁最严厉的惩罚不过是面壁思过和笞刑,而且还是对于那些眼中违背了清规戒律的僧人。听枯木大师话里,他不过是昨夜睡得太沉,以至于门外发生了什么他半点不知,所谓不知者不罪,如此想来,他最多被罚去挑一百来担水而已。反正天天都要挑水,十担也是挑,一百担也是挑,不过多挑些罢了,又不会让你一天挑完。
就在如澈磕头之时,陡然间从那些繁密的须发中伸出一根木头禅杖重重的落在他光润圆滑的脑袋上,如澈还没看清楚什么东西,脑袋又这么挨了一下,头顶一阵吃疼,两个宽大的袖袍捂着头,眼泪都快出来了,只是被他咬着牙,硬生生的憋着,才没有立时落下来。
枯木禅师将木杖收回到须发里,道:“你这小和尚,我还没说怎么责罚,你反倒谢起我来了!去!罚你绕着寺院跑一圈!”
如澈一听,又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嘴里还不住的念着,“弟子谢禅师责罚。“枯木禅师见他这样,又在他脑袋上,多加了一个大大的红包,如澈挨了这两下,经受不住,笑着的脸上,两行清泪顺流而下,滑稽极了。
如澈咚咚又磕了几个相投,转身一溜烟往后院的方向跑去,从万佛塔,穿过如菩提院、般若院、净土院、藏书阁、僧舍、戒律阁、库厨、斋堂,跑到后院。
等如澈跑到后院的时,却见全寺众师兄师伯跪拜在枝繁叶茂的菩提树下,口中诵念起佛经,一时间,整个后院万籁寂静,只剩下佛声阵阵,梵音袅袅,庄严而又肃穆。
如澈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却见后院的菩提树又变成另一番模样,苍老的枝干,变得莹润剔透,如翡翠、如琉璃,在阳光下,散发着一丝妙不可言的光芒,直射透人的心魄,仿佛明月高悬之上,广寒宫前,千年不变的清冷,楚楚佳人怀抱玉兔,目光所触之地,月桂中立,溢彩飞华。树干上的那个碗口大小的洞,开始由四周慢慢向内靠拢,一点一点的愈合,直至消失不见。
菩提树下站着一个干瘦苍老的身影,须发垂地,一身衣袍,破烂不堪,已辨不清颜色。身旁的地上还坐着一个痴愣愣的孩子,另一边就是那个如小山丘般的龟甲。那孩子坐着还不及枯木禅师膝高,目光空洞,呆呆的望着前方,似在看什么,目光里却什么都没有。
佛音渐渐的停了下来,众僧看着枯木禅师看着眼前的孩子,须发中蓦然伸出一根木禅杖,咚的敲在那孩子的头上。那孩子木讷的转过头来,看着眼前的枯木禅师,没有丝毫的表情,小声的问道:“我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枯木禅师道:“你便是你,因缘寄此。”
那孩子依旧痴傻的模样,望着枯木禅师“那我该往哪里去?”
枯木禅师面带微笑,眉目里满是慈爱,“人皆有命,你去该去的地方,去时便去,来时便来,我见你我有缘,不如今日为我座下弟子,习经学道可好?”
众僧听到枯木禅师的话,小声的议论起来,枯木禅师是何人,在菩提树下沉睡了数十年,如今转醒,一夜菩提花开,在他们心中近乎神人。何况寺中僧人众多,习佛法小乘者亦有不少,枯木禅师却要收一个不明不白的小孩子为徒弟。大家不由得对着小孩子的身份产生的怀疑,“这小孩到底是谁?”“禅师为什么要收他为弟子?”“莫不是又来的什么乘灵之人。”说话的大多是真字、如字辈的弟子。其他辈分较高的僧人,皆是闭目,双手合十,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只见那孩子呆呆的点点头,目光里没有什么神采,看着枯木禅师说道:“我本无去可处,今日既有安身之所,应感谢怜悯才是。”说着,小小的身子跪伏在枯木禅师脚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他的说话谈吐,跟他的年龄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成熟了许多。
枯木禅师捻须笑道:“好好好,老人家我活了百余岁,座下没什么弟子,今日我收为徒,也不枉你我相遇之缘。今日你入得我门,在寺中一日,一日便要遵守佛门清规戒律,不可有违!你需铭记在心。若一日做出有辱师门的事儿,便是为师也饶不得你!”
那孩子跪在地上,干涩、木楞的样子道:“弟子谨记。”。
枯木禅师右手从须发中伸了出来的时候,手中兀的多出一把剃刀,枯木禅师拿着剃刀,问跪在地上的孩子道:“尽形寿而不杀生,汝今生能执否?”
那孩子回应道:“弟子能执!”
枯木禅师轻轻的点了点头,拿起剃刀剃便去那孩子头上的乌发,一边剃一边道:“剃去三千烦恼丝,遁入佛门修善果。第一刀,誓断一切苦恶,第二刀,誓修一切善缘。第三刀,誓度众生无悔。所谓三千烦恼,今日一去,需得六根清净,潜心向佛,阿弥陀佛。”
剃度完毕,枯木禅师的手连着剃刀缩回到须发中。
枯木禅师又道:“我出家时,师傅给我取的法号如今我早已忘却,但既然你是我的弟子,辈分定是不能低的。我见你身上应有奇缘,并非久居净土之人。日后是正是邪,为善还是为恶,我希望你都可以净于己心,莫忘本初。如今你拜如佛门,为师便赐你法号为净初,你需时刻明白,谨遵教诲才是!”
那孩子跪在地上,又拜了三拜道:“是!弟子净初谨记师傅教诲,不敢有失。”
如澈混在是师兄弟之间,席地而坐,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由得暗暗称奇,两人的年纪又相仿,如澈心里不由的对那孩子心添了几分好感。
也从那天开始,净初就生活在这所高山之巅的相隐寺内,直到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