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与花莫欺》槐崖

13、竹生美玉 不娘少年出

　　燕青羽朝着城北的方向，一直跑出七八里地，越跑人烟越稀。
　　燕青羽跑到一颗柳树下，停下脚步，喘了两口气，抬眼望去，后面没有人再追过来。现已是酉时，天晕晕沉沉的压下来，有些看不清楚前路，周围却是静悄悄的，不见烛火，想来应该是跑出了城镇才对。
　　燕青羽靠在柳树边儿休息了一阵，又吃了两个馒头。合上眼正打算小憩一会儿，一阵清风拂过，燕青羽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裹了裹身上的衣衫，怀抱着锈铁，头倚着柳树睡着了。
　　睡了不知多久，燕青羽忽觉脖颈处被一个冰凉的东西碰了一下，燕青羽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什么也没有，倒头继续睡。睡着睡着，燕青羽的脖颈又被碰了一下，燕青羽摸了摸还是什么都没有。这一次，燕青羽刚合上眼，忽然脖子上一个激灵，就从地上窜了起来。燕青羽感受得真切，那东西碰在身上，就像寒冬腊月被人在衣服里塞了一块冰，把燕青羽的瞌睡全弄醒了。
　　燕青羽站起身来，看了看，一轮弯月高挂，身后除了那颗柳树，柳絮随风飘舞着，什么也没有。燕青羽以为是自己出现的错觉，可方才的感觉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的就像脖子上被人用冰做的锤子敲打了一下。
　　燕青羽被这么一弄，全没了睡意，抬头看看天，尚在亥时，夜色已深，赶路也走不出几里地。燕青羽索性又坐回到柳树下，打算再歇息会儿，至少等到天亮。
　　没想到的是，燕青羽刚坐下没多久，脖颈上又是一凉，燕青羽强忍着不去理会。接着又是一下、两下、三下······那东西不住的敲打燕青羽的脖颈，随后索性靠在了燕青羽的脖子上。
　　滴答滴答，两滴水落在燕青羽的脸上，燕青羽抹了一把，那水滑腻腻的，臭恶难闻。
　　燕青羽实在没法再睡下去，走到柳树边而的低洼处，捧了一捧清水，想将脸洗净。燕青羽看向水洼时，却忽然愣住了，水洼中身后柳树的倒影里多了些东西，是一个人。只见那人两眼突出，面部狰狞，舌头伸到了下巴，悬挂在树上，正迎风摆动着。脚尖所触及的地方，正是燕青羽方才倚靠的位置。
　　燕青羽见状，连忙洗了一把脸，将手腕上的菩提子抓在手里缠了一圈儿，那串菩提子净缘师兄送他的，送给他时有一百零八颗菩提子，用红线穿着，白日里用了一颗，现在只剩下一百零七颗，不知对这些秽物还有没有效用。
　　燕青羽盘坐在地上，手中结了个弥陀定印，闭目念起《往生咒》。
　　刚念到第二句，嗖的一声传来，燕青羽手掌一接一合间，兀的多出一枚石子，在燕青羽掌心里碎成粉末。燕青羽望向石子飞来的方向，一顶悬浮在空中的娇子从树林深处慢慢的飘来，眨眼间却已来到燕青羽的面前。
　　燕青羽看着那顶娇子，说不出的奇怪。只见娇子的帘幕被慢慢掀开，里面坐着一个与燕青羽一般大小的少年，少年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话语中带着怒气，“这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来在这里念什么往生咒！吓着我几个鬼怒奴，惊扰了我的好梦，还差点害我从轿子里摔下来！你说说你，平白的干嘛要来惹你竹爷！”
　　燕青羽听不明白，这里分明只有他们俩，哪里还有其他的人，这姓竹的说他吓着了他几位朋友，还说害他差点儿从娇子里摔下来，这话是从何说起啊。
　　燕青羽不解的问，姓竹正想说话，卡在嘴边又咽了回去，摆摆手说：“得，我跟你解释不清楚，我还有事儿，这账记住，咱下回再算！”
　　燕青羽听道这人要找他算账，知道是欠别人东西了，可他又不知道欠了什么，但欠了就一定得记清楚，以后有机会得还给人家。
　　燕青羽拱手说道：“在下燕青羽，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今日欠的，我日后定会相还。”
　　轿子里的人刚喝一口酒，听到燕青羽这一句话，呛了一嗓子酒，鼻子里还滴出两滴。那人咳嗽两声，抹了抹鼻子，骂骂咧咧说道：“我说呢，这大晚上还有人敢上这里来，原来是个傻子！”
　　那人说着，又喝了一口酒，“不过，傻子，你给我记住了，你爷我姓竹名瑜瑾，字孤生。以后遇见爷，自己给躲远远的，有多远就给我躲多远，别让我见着，听到没有，不然爷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燕青羽一听，原来这么简单，只是躲着他，于是当场就答应了下来。
　　竹瑜瑾见燕青羽答应得认真，尴尬的一笑，寻思道：“还真是个傻子！”说着轿头掉转，又向树林深处飘去。只是路过水洼时，燕青羽清楚的看到，抬着轿子的分明是四只游魂。不知道那姓孤的使了什么法子，竟然可以让游魂听候他的命令，甘心给他抬轿。
　　燕青羽想看个究竟，循着轿子消失的方向走去。苦于要躲着轿子里的人，燕青羽不敢靠得太近，两人一直保持着三丈距离。
　　走了约摸一个时辰，燕青羽还是跟丢了。越往林子深处走，黑雾便越浓，空气也在周围逐渐凝结。
　　燕青羽又往前走了十数米，再也走不下去，眼前是一片茫茫的黑色，举步维艰。
　　燕青羽想起在藏书阁时看到的《墟观九辨》一书中曾提到，“身开五觉，聚神形可观不净。无明之惑将破，本觉之体将显，虽未真证而似于真。”
　　想到这里，燕青羽停住脚步，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屏气凝神了片刻，忽觉一股刺骨的寒冷袭遍周身，燕青羽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周围黑雾散尽，一切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柴地，地上堆满了干柴。
　　燕青羽想往前走了几步，咚的一声，脑袋一下撞在什么东西上，撞得燕青羽连退了两步，抬头看去，一棵树兀的出现在面前，撞得脑袋发昏。燕青羽忘了，这种辨物的法子，是根据每个人自身所散发出来的气和身体各个触觉感官对周围环境做出的判断，然后传达到脑中的臆想，也就是说，燕青羽眼前看到的一切，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真的。而且这种方法是有距离的限制，人体的气越强，所能看到距离就越远，越小则越近。就像一个人走到狭窄的空间里，会有种压抑感，就是因为他周身的气被压制住的缘故，这种辨物的法子便是出于此处。
　　可是这树离燕青羽不过数尺来远，燕青羽不该感觉不到才对。
　　燕青羽揉揉头，不再理会。他现在能看清的地方也不过只有数丈来远，数丈之外，依旧是一片黑暗。
　　燕青羽小心的往前走，脚下不断有干柴碎裂，嘎吱嘎吱的声音传来。
　　走到了约一炷香的功夫，燕青羽渐觉有些体力不支，周身的气在逐渐消减，一股阴冷的气息透过燕青羽的皮肤，刺进骨头里。
　　燕青羽正犹豫还要不要前进，脚下兀的多出一条铁索，拉着着燕青羽就往回拖，燕青羽一个趔趄，趴倒在地，被地上的干柴硌得生疼。苦于无力支撑，只能任由被拖着走。拖了不过几丈来远，忽然一股黑气从相反的方向向他涌来，将燕青羽全身给包裹住，燕青羽左手攥着菩提子一拳打向那团黑气，那黑气仿佛活了一般，从燕青羽身上散去，又融成一团。一声凄厉的怪叫从林中传来，直震得人头皮发麻。
　　拖着燕青羽的锁链又加快了几分，再这样下去，燕青羽不知会被拖到哪里去。
　　燕青羽见情况不妙，两只手臂陡然发力，拳头嵌进泥土足有数寸有余，死死的钉在原地。喘息之间，林中浓密的黑气已在空中迅速收缩成一个可怖的人形朝燕青羽扑来。
　　燕青羽双脚被缚，如今双手又被牵制住，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地，眼见那东西就要杀到眼前，直取燕青羽性命。
　　燕青羽双手从泥中猛然抽出，锁链拖着燕青羽往后连退了数尺，那东西扑了个空，头未转过来，面目已从后脑浮出，又来擒燕青羽。
　　那东西速度来得极快，眨眼间已欺到燕青羽面前，正当燕青羽挥拳欲击时，那东西竟消失不见了。大概是尝到燕青羽手中禅珠的厉害，不敢与之正面相搏。
　　忽然，燕青羽头上一凛，重重的挨了一拳，整张脸埋进土里，手上一松，又被拖出一丈开外，啃了一嘴的泥，狼狈至极。
　　燕青羽还没来得及抬起头，便被那东西缠住身子，全身被拧得咯咯作响。
　　燕青羽强忍着剧痛反手挥拳朝那东西打去，却打了个空。不知何时，燕青羽手上的禅珠竟然不见了。
　　燕青羽正诧异间，整个身子被黑雾完全包裹住，动弹不得。
　　黑雾不断向中心收缩，燕青羽失了禅珠，加之方才精气耗损太多，现在的燕青羽就像被一个人捏在手掌心，等着被一点点捏碎。
　　燕青羽被捏得透不过起来，胸中最后一口散尽之时，燕青羽无力发出一声大喊，随即被黑暗吞没。
　　忽然，林间一道青光飞过，包裹燕青羽黑气破开一道口子，铮的一声，腕口粗的铁索斩断成两段，铁索断裂的地方，插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剑身上隐隐有一条裂纹闪过。
　　不远处的林中走出来一个人，是竹瑜瑾，竹瑜瑾歪着脖子，脸上带笑的看着倒在地上的燕青羽，头上还多了几个犄角。
　　就在方才，竹瑜瑾坐在轿子里，正打算小憩一会儿，谁知刚歇会儿眼，轿子猛的一震，竹瑜瑾还在半梦半醒间一脑袋撞在轿子上，没反应过来，接着又是一震，砰！砰！砰！竹瑜瑾在轿子里，头都被颠到了地上，一只腿还卡在窗户外。竹瑜瑾不知发生了什么，瞌睡全醒了，一时气极，一掌拍在轿底上，轿底被打出一个大窟窿，竹瑜瑾掉到了地上，谁知脑袋先着地，咔！又扭了脖子。
　　竹瑜瑾好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脑袋枕着肩膀，样子着实滑稽。竹瑜瑾本来想把脑袋给扳回来，谁知才轻轻的那么一抬，就连叫了几声——“疼疼疼······”
　　竹瑜瑾歪着脑袋看着那几只还在跳的鬼，憋了一肚子火，右手结了一个剑指，在面前迅速画了一个巴掌大小了图阵，忽然图阵九轮齐转，青光一闪，竹瑜瑾从中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剑格处用燕文刻着“天残”二字。
　　竹瑜瑾拿着剑对着那四只抬着破轿子还在不断撞击什么的鬼魂就是一劈，那四只倒霉鬼被竹瑜瑾拦腰横断，下半身倒在一边儿，身子霎时短了一半儿，上半身竟然还抬着轿子在不断的撞着什么。
　　竹瑜瑾大骂：“一群蠢鬼，早该让你们下地府的！留你们到今天！霉到你爷爷身上了，看我不把你们都抓来泡酒！”
　　竹瑜瑾说着解下腰间的紫金小葫芦，对着四只倒霉鬼喝道：“收！”
　　只见葫芦上的八卦盘飞转，四只抬轿鬼弹指间被吞进葫芦里。
　　竹瑜瑾收起葫芦，歪头踉踉跄跄的走到四只鬼撞击的位置，伸手摸了摸，什么也没有，却有阵阵寒冷从指间传来。
　　竹瑜瑾抬头看看天，云雾之间，隐约有一粒星光闪烁。竹瑜瑾似乎明白了什么，迈开步子在林中一连踩了六个位置，分别是天枢、天璇、天权、开阳、玉衡、摇光，竹瑜瑾每踩过一个地方，天空中所对应的位置都有一粒微光闪过。竹瑜瑾奇道：“七星锁魂阵！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不过这倒让他明白那几只鬼跳为什么不进来了！大抵是被这个阵的挡在了外面，自己偏偏要从这里过去，这几只鬼又不懂得怎么变通，才会撞个不停。
　　竹瑜瑾迈开步子，正打算往内里瞧瞧，刚迈出两三步步，竹瑜瑾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停下脚步，抬头看看天空，却见一粒微光从头顶闪过。竹瑜瑾心想：“不对啊，方才自己明明是绕着七星阵的位置走的，又怎么会触及阵法呢？”
　　竹瑜瑾带着疑惑，朝着西北方一连又走了几步，情况与先前的一样。
　　“这就奇怪了，”竹瑜瑾喃喃道，“难道说······”竹瑜瑾瞪大双眼，忽然明白过来，这里根本就不止一个七星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