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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馒头白粥 花容欲白首 ...

  •   燕青羽自相隐寺离开,向西北方行了七八日。
      正值午后,毒辣的太阳照射下来,燕青羽口中焦渴难耐,一摸腰间,出来走得急,没带多少干粮,囊中早已空空如也。燕青羽舐了舐皲裂的嘴唇,肚子又咕咕作响。好似阵阵雷声从肚皮下传出来。以前和如澈被罚去挑水,如澈肚子咕咕叫时,如澈就哭丧着脸拍着自己的肚子说,“我说庙里的阴爷,我日日的米粮都拿去修了你这小庙,你还在这里跟我叫板!好好好,我待会给你找些东西拜拜你好不好,不要叫了!”
      燕青羽以为如澈的肚子里真住了位“爷”,当下学着如澈的样子,强作哭丧,试探的轻轻拍着自己的肚子,声音却要比如澈轻柔多了,倒有些像孕妇慈爱的期待将要出生的孩子。
      燕青羽一边拍着肚子,一边念叨着,正想找处山林或人家寻些吃的。又走了些许时辰,走到一个小山村前,目光所及之处满目疮痍,四处断壁残垣,隐约一股恶臭味传来。越深入村子,这味道便越浓。
      燕青羽只顾着寻吃的,便没过多在意周遭的情形。
      燕青羽走到一户还算完好的房屋门前,在破旧的木门上敲了两下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缝隙。只见一个衣衫褴露,头发发灰的妇人,半掩着面容,透过缝隙战兢问道:“你、你、你找谁?”
      燕青羽以为看着妇人害怕的样子,以为是自己还哭丧着脸的缘故。净缘师兄对他说,对人说话的时候要常笑,这才会让人有亲切感。
      燕青羽想着,脸上肌肉一拧,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咧着牙齿说道:“施主不要惊慌,我只是途径此地,没了吃的,想寻些食物充饥罢了,施主可否舍与我些。”说完又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妇人上下打量了一下燕青羽,见燕青羽剑眉横竖,面容光洁白皙,胸脯宽阔,身躯凛凛,生得是器宇轩昂,加之穿着华贵,实在不像是会短了吃食的人,应是富家的公子少爷才对。正想出言拒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内颤颤巍巍的传来——“谁呀?”
      妇人转身答道:“是一位公子,想讨要些吃的。”
      老者轻叹一声,说道:“让他进来吧,这年月谁还没落个难啊,能接济的就接济一下,也算结个善缘,死后说不定还能有个好去处。”
      妇人刚想说什么,看了一眼燕青羽,又住了嘴。将门打开,让燕青羽进去。燕青羽咧着牙,说道:“谢老伯。”
      燕青羽踏进房门,却见房中昏暗潮湿,一道道光从破烂的泥壁间泄下来。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颤颤巍巍的从榻上起身走下来,刚走两步,脚下一软,差点摔了跟头,幸好燕青羽眼疾,一把抓住老者,将老者扶到木凳上,老者坐在木凳上喘息了片刻,锤着自己的双腿,“哎,老了,不中用了,看来我也没多少时日可活了。”又转身看了一眼身旁的燕青羽,“公子是打哪里来啊,我们这儿原本就不太平,前些日子这里还糟了荧星之祸,公子这般金贵身子,怎么到了我们这小地方。”
      燕青羽拱手说道:“我不过是碰巧路过,又没了干粮,饿得厉害,想讨要些吃的。”
      老者笑道:“公子是贵人,礼待是应该的,不必拘礼,只是公子不要嫌我这太过残破就好。”
      两人正说着,那妇人端上来几个馒头,盛馒头的盘子还缺了角,妇人将馒头放在两人中间,老者又叫妇人去取些酒来,倒了两杯,一杯给燕青羽,一杯自己喝了。
      燕青羽饿得厉害,抓着窝头就往嘴里塞,刚吃了几口,只觉喉咙中有千百把刀在割一般,如鲠在喉。燕青羽在寺中多年,也没那么多骄纵脾气,强压着往喉咙下压。连吃了几口,喉咙便被塞得满满的,再也压不下去,捂着嘴剧烈的咳起来。
      老者见状,笑了笑,“我这小地方,也没什么可口的吃食,还请公子担待些。”说着,将一杯酒推到燕青羽面前,燕青羽见有喝的,想也没想就往喉咙里灌,一股清流自喉中滑过,燕青羽顿感舒服不少。又抓着几个生硬的馒头,狼吞虎咽的往喉咙下压。
      老者看着燕青羽,不禁有些吃惊,眼前这个公子,虽长得仪表堂堂,却一点儿富家公子的派头都没有,粗茶淡饭也吃得香甜,想来是真的饿急了。
      燕青羽一连吃了七八个馒头,喝了五六杯酒,便饱了十之七八分,不再张嘴。
      老者问道:“公子可吃饱了?不知这粗茶淡饭,乡野浊酿可还可公子的口?”
      燕青羽恭恭敬敬的道:“我可不是什么公子,在下姓燕名青羽,老伯叫我青羽好了。我出门时也没带什么东西,刚好还有些物件,赠与老伯可好。”
      燕青羽说着,解下腰间那块雕龙玉玦递到老者面前,一旁的妇人却大吃了一惊,瞪大了双眼盯着燕青羽手中的玉玦。老者瞧了一眼那玉玦,知其定非俗物,笑道:“公子还真是大方,”老者咳了两声,“不过我这寻常人家,要这东西也没什么用处,公子还是自个儿留着吧。”
      燕青羽茫然的样子看着老者,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东西有何金贵之处,只是自己全身上下,衣服是师傅给的,佛珠是师兄送的,背上的破铁给人家人家也不稀罕要,就剩这玉玦还瞧得过眼,便想送给老者,以谢饱食之情,老者却说什么都不要,几番推脱后,燕青羽只得放弃。
      燕青羽问道:“老伯给我食物,我送你东西,公平了断,你为何不要?”
      老者说道:“此物小老儿可消受不起,何况这几个窝头也值不了多少银两,权当我请公子。前些日子,村里糟了祸,好心人给送了不少钱粮,已足当几年。小老儿命薄,即便要了也无福消受,公子还是好生收着,日后定用得着。”
      燕青羽见老者不要,一下犯了难,师傅经常告诫自己,别人在有难时帮你,日后定要双倍奉还,可却没说过别人不要该怎么办。
      燕青羽抬头看了一眼老者,见老者身体干瘦,皮肤略带青色,想到方才老者起身时腿痛的模样,应是年老体弱,加之常年居住在这阴暗潮湿的地方不见天日,体内湿气郁结所致。
      老者拿起酒葫芦,正想往杯子里添些酒。谁知燕青羽右手猛地伸出,老者来没来得及反应,便被燕青羽扣住了左手的脉门,老者惊诧之余,只觉一股一股暖流从大陵和太渊穴涌入肺部,随后四散开来。不一时,老人全身变得涨红,一丝丝青烟自皮肤中渗透出来。
      一旁的妇人见燕青羽如此,又看老者奇怪的模样,以为是燕青羽起了歹意,施了什么妖法,连忙惊呼大喊。
      老者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张口便是一个口浊气吐出,身子顿感舒服不少,燕青羽见老者眉中最后一丝青气退却,这才松开手。
      老者舒服的连呼了几口气,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老者便换了副模样,一下来了精神,说话时气力充足,完全不似方才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老者问燕青羽施的是什么法子,燕青羽答道:“不过是平常看了些医书,恰巧能治些小病罢了。”
      老者笑着,频频给燕青羽敬上酒水。燕青羽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老者递过来就喝了。一连喝了半壶,燕青羽见天色不早,自己还要赶路,起身便与老者拜别。
      老者挽留不过,走时又让妇人包了几个馒头给燕青羽。
      燕青羽从老者那里离开,继续往西北方前行。
      走了不过半个时辰,刚出村子没多远。燕青羽脑袋是越走越沉,眼前的东西一个个扭在一起东倒西歪。
      燕青羽不知道是酒劲上了头,还以为是自己中了什么毒,以前陪如澈出去玩的时候,燕青羽曾被路边的血镰草割破了皮肉,不一会儿全身就变成酱紫色,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后来整整躺了一整天才恢复过来,还把如澈给急坏了,最后看见燕青羽安然无恙的醒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在他身上蹭。
      燕青羽越走越头疼,最后眼前一黑,晕倒在地,倒地前燕青羽隐约听到身下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啊!”随后烂泥一样趴在一个软绵绵的物体上。
      燕青羽醒来时,发现身旁躺着一个人,那人衣衫褴褛,满头的油垢掺杂着灰土,看起来脏兮兮的,应是个乞丐。
      燕青羽走上前去,推了那人一把,那人身体动了动,却没有醒。
      燕青羽看了那人一眼,以为是睡着了,想来又无关己事,便迈开步子打算离开。燕青羽刚走了几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声:“哎呦,哎呦喂,哪位好心人来救救我啊,救救我啊,要死了,要死了。”
      燕青羽转过头来,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那人。那人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一身泥污,狼狈的样子,却面色红润,气喘如常,哪里有半点儿将死之人的模样。
      燕青羽走上前去,问道:“你可是饿了?”
      那人一听,连忙点头,“对!我饿了,我就快饿死了。”
      燕青羽掏出身上的几个窝头递给那人,那人一看是窝头,愣了两秒,有些不情愿的接过了燕青羽手中的窝头,送至嘴边儿用牙齿叼了一小口,嚼了那么一下就顿住了,不敢相信的吞入胃中。
      燕青羽问他好吃么?那人答道:“好,好吃。”却怎么都不愿意再吃一口。
      燕青羽转身欲走,那人忽然拉住燕青羽,一脸带笑的说道:“在下乔鞍,今日得贵兄相助,无以为报,我刚好还有些物件,赠与兄可好。”
      那人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大把金银珠宝,笑呵呵的说:“挑一个,我送你。”
      燕青羽想到方才老伯请自己吃窝头时的情景,他给老伯玉玦,老伯不要,现在自己请这个叫乔鞍的人不过吃了一个窝头,这人就要送自己这么多东西,自己怎么能要,何况这些东西自己留着也没什么用,反而是累赘,还是不要的好,于是摆摆手说道:“我要这些东西也没什么用处,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乔鞍见燕青羽不为所动,以为是燕青羽对这些东西瞧不上眼,追上燕青羽:“得,看你对我有恩的份儿上,我身上还有件传家宝,送你如何。”
      乔鞍从怀中摸了片刻,从怀中又摸出一个紫金花凤镯。
      燕青羽这次连看都不看,直接说不要,乔鞍急了:“好好好,我知道兄弟有眼,看不上我这俗物,我这里还有些宝贝,兄弟好歹挑一个。”
      乔鞍衣袖一抖,摸出个金灿灿的杯子,上刻有九条栩栩如生的金龙。乔鞍得意的说:“这九龙杯可非凡物,传说此杯困有九龙,若盛以酒水,便有九龙闹海之像,看今日你我有缘,兄弟又对我有恩,我便忍痛送与兄弟如何。”
      燕青羽淡漠的一句:“不要。”
      乔鞍见燕青羽还是不要,不敢相信的看着燕青羽,天下居然有送上门的金银珠宝都看着不要的人。
      乔鞍一咬牙抄了自个儿的家底,一下掏出一堆东西来,足有一麻袋,燕青羽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藏的,这么瘦小的身子竟然可以容下这么多东西。
      乔鞍追着燕青羽的步子,一边还在燕青羽耳边絮絮叨叨:“这汉白七珍、翡翠珊瑚、流光宝鼎、南红玛瑙,绯月霓裳······诶诶诶,你好歹挑一个啊!”
      乔鞍说着,追着燕青羽的脚步,一口气追出二里地,燕青羽依然不为所动,兀自的赶着路。
      乔鞍暗骂了一句,忽然挺住脚步怒道:“兄弟是不是看不起我啊!”
      燕青羽见乔鞍如此,说道:“哪有的事。”
      “那为何我送兄弟东西,你却不要,分明是看不起在下!”
      燕青羽停住脚步,转过头疑惑的问道:“我为什么要看得起你?”
      乔鞍一愣,心道自己好歹走南闯北多年,头一遭遇到这样的,起初道是什么清高之人,现在才发现原来不过是个傻子。
      乔鞍咬咬牙,凝眉看着燕青羽,耍起了横,说道,“我送你东西,你就必须要。”
      燕青羽更加不解了,“为什么你送我的东西,我就一定要拿?”
      乔鞍被燕青羽给问晕了,眼睛骨碌碌的乱转,顿了顿笑着说道:“你救了我,我送你东西,你当然要拿,不然欠你一人情,心里总是不踏实的,睡觉也睡不着,吃饭也吃不下,要是因为如此,害了条人命,平添了罪孽,对你也是不好的不是。”
      燕青羽一听,觉得在理,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救的这家伙,不过既然是这样,那就拿吧,燕青羽随手抓了个东西塞在怀里,连看都没看。
      乔鞍见燕青羽把东西收在怀中,暗舒了口气,双手抱拳道:“好,今后你我两不相欠,就此别过。”
      说完转头一个纵身,没了踪影。
      燕青羽见乔鞍走后,也没多想,继续往西北方走去。
      又三日,终于见到城镇。
      燕青羽怀中的窝头早就吃了个精光,腹囊又开始咕咕乱叫。忽然一股香味飘出,燕青羽一个激灵,循着味道走进了城中最是纷华靡丽的“醉今楼”。
      店小二见燕青羽穿着不俗,又是面生,想来是走马赶商路过此地的贵公子,连忙迎上来,问道:“公子里边儿请,小的米小赋,公子想吃点什么尽管说,我们醉今楼厨子的手艺,那可是十里八乡首屈一指的,保公子吃得连舌头都想吞了。”
      燕青羽坐在桌前说道:“能给我来一碗清粥,几个馒头么?”
      米小赋表情一僵,打量了一下燕青羽,笑道:“公子说笑了,哪有来我们醉今楼吃清粥馒头的。”
      米小赋以为燕青羽吃惯了山珍海味,瞧不上自家的小菜,想换换口味,一连推荐了好几款招牌菜,什么鲍鱼烩珍珠、罐焖鱼唇、红烧麒麟面、水晶梅花包、三鲜鱼翅······
      米小赋一说一大堆,说得是唾沫横飞、天花乱坠,燕青羽不冷不淡的,说道:“我只要几个馒头,一碗清粥就好。”
      米小赋见燕青羽非要吃馒头清粥,又不甘心的说道:“公子,馒头和清粥实在没有,不过我们醉今楼的其他菜肴,倒还可口,公子不妨一尝。”
      燕青羽饿极了,说道:“我只要馒头清粥,你快些上上来就好。”
      米小赋泄了气,说道:“好好好,公子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后厨问问。”
      不一会儿,米小赋便端着几碟馒头上来和一碗清粥上来,喊着“花蓉玉白首,水月莲清粥,公子,您的菜上齐了,请慢用”。
      燕青羽被米小赋这一嗓子喊得莫名其妙,什么以为是这里的人吃饭都还吟一句诗才行。米小赋将食物轻放在燕青羽面前,转而站在一边儿。
      燕青羽伸手去抓馒头的手却突然停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馒头和清粥。只见两只金碟中,放着一个个翡翠般盈润剔透的馒头,馒头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花瓣儿,好似美人一般,一头则被精心的抹上了特殊的酱料,闻着有淡淡的清香。另一碗则是用白玉琥珀盛着的莲花粥,粥面浮着一片莲花的花瓣儿,如水般澄澈,可见到粥中米粒和莲子。
      如此简单的清粥馒头被做成这般,所谓酌金馔玉、列鼎重裀也不过如此。
      燕青羽看着眼前的馒头清粥,全不似以往在寺里吃的,一下子不知该怎么下口。
      米小赋见燕青羽迟迟不肯下口,说道:“这馒头和清粥是我们醉今楼里有名的厨子,手艺了得,我说与他,他便给公子做了来,不知公子可还有何不满意之处?尽管说来便是。”
      燕青羽摇摇头,抓起盘子里的“花蓉玉白首”往嘴里送,燕青羽一口吃掉一个,刚咬那么一下,直感觉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忽然在舌尖爆开来,随后一阵异香四散蔓延,充斥着整个心肺。
      燕青羽饿急,也没在乎这许多,一连吃了十几个,又喝了三四碗“水月莲清粥”,觉得还不够,又吃了十几个。
      忽然,不远处的一大汉拍桌而起,差点把燕青羽嘴边的馒头的给惊掉了,抓起来继续吃。那大喊怒道:“什么!”
      在座十几桌的客人,听到大汉的声音,不约而同的转过头来,有人讪笑,有人只是轻轻的一瞥,还有的冷着脸,眼睛阴沉的向众人扫过。
      最是奇怪的一人,抱着酒坛咕咚咕咚的往喉咙里灌,周围的事情好似全不关己,只顾着喝酒,一坛接着一坛,就像好些天没吃过东西的燕青羽一样,狼吞虎咽的,不过一个人吃的是馒头,一个人却是喝的酒。
      那大汉怒不可遏,被一旁的人劝回位子上。
      米小赋在燕青羽身旁,生怕燕青羽因为方才大汉的那一声怒喝,惊扰了兴致,有一句没一句的和燕青羽搭话。
      “公子到我们石船镇来,是走马赶商还是游玩呢?这石船镇小的打小就在这里,也算是熟识,公子若是游玩,找不到去处,小的还可以为公子带一带路!也好替我们小镇尽一尽地主之谊!”
      米小赋心里盘算着,眼前这位公子穿着打扮不俗,要是为他带路,玩的开心了,打赏什么的定是少不了的!应当得了自己几月工钱!
      谁知燕青羽嚼着馒头,含糊不清的来了一句:“都不是,我只是路过这里!”
      “路过?莫非公子也是来寻宝的?”
      “寻宝?你们这小镇难道还有什么宝贝引得别人来寻不成?”
      米小赋一听燕青羽不是来寻宝的,笑着有些得意的说道:“公子有所不知,以前我们这里还不叫石船镇,而是叫三荒村,所谓三荒,就是米荒、水荒、人荒,村子里年年发旱,少有人家吃得起饭,还好村子依着山,没吃食的时候就上山打猎。可是村子里人人打猎,渐渐的山林里的野物越来越少,到后来实在没吃的,满山的草根树皮都被扒掉一层。村子里不少人都四散逃荒到邻镇去了!只剩下些年老走不动的人还有村头的王猎户守在这里。这王猎户也是个痴人,生得牛高马大的,一人能空手放倒一头蛮牛,趁着还有些力气,不跟着大家到别处讨活计,宁愿吃土都不愿意离开。那日,王猎户照常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爬到山上刨些吃的,结果刨一个碗口大小的深洞,王猎户知道是刨到了兔子窝,大喜之下,将洞挖进去数尺来深,依稀摸到兔子的软皮,却怎么也抓不出那只兔子,王猎户饿急,一下发了狠,抓住洞口的泥土连着树根草皮,愣是把兔子窝给掀了开来。”
      燕青羽吃着馒头说道:“狡兔尚有三窟,怎会只此一穴?想来那王猎户是抓了个空吧!”
      米小赋笑道,公子说得不错,等王猎户把洞给掀开,那兔子早就从其它的洞口逃掉了。王猎户见兔子逃了,拿着弓弩在后面死命的追,结果被那兔子带到了悬崖边儿。那兔子直接跳了下去。王猎户饿昏了头,也没多想跟着就跳下悬崖,落到半空中王猎户才反应过来,连忙抓住悬崖上的一块岩石。岩石承受不住,被扳掉一块儿,王猎户掉下了悬崖!
      米小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正在大口大口吃着馒头的燕青羽,“公子你猜怎么着?那王猎户掉下山崖,非但没有死,还因此得到了一笔意外之财,从此富甲一方!”
      燕青羽嚼着馒头的嘴忽然停下来,想了想问道:“可这跟你们叫石船镇有什么关系?”
      米小赋一听,头一次有人听他说起这事,问的不是宝贝,却是问他们镇子为何叫石船镇。想来眼前的这位公子家里也非小门小户,是瞧不上这些东西。
      米小赋嘻嘻的说,王猎户掉下山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等他再醒来时,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山谷中。那块被他扳落的岩石滚落一边儿,裂开一道金灿灿的口子。王猎户以为是看花了眼,揉揉眼睛,再一看,还真是金子,王猎户抱起那块岩石,用力一掰,将岩石掰成了两半儿,一座黄金打造的帆船露了出来。后来王猎户成了我们镇一方大户,这件事也就被传开了,有人说这里是葭萌国故地,当年战乱,葭萌国的君主眼见都城不保,派遣高人打造地下王陵,将殿内无数珍宝连同余下部将付之陵中,待军队攻下葭萌国的都城,才发现,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整座城池早已沦为一座死城!辛苦打下的都城,连半个银子都没捞着!没想到会被王猎户无意中撞破!一时间,布衣百姓,江湖流派,官商盗匪都涌到村子里来,热闹非凡。一部分人寻到宝,也有人未曾寻得。还有人在就在此处定居下来,开源引流,造楼行商,不过数年,村子里雕梁画栋,高楼林立,方成如今这般,那座藏宝山也被称为“石船山”,村子也因此改名为“石船镇”。
      燕青羽点头道:“原是如此!倒是有趣,不过我今日有事在身,日后有幸,再来一寻!”
      米小赋讲完,听到燕青羽的话,倒也没先前的诧异,权当是遇到个不慕钱财的贵公子,讲了个故事罢了。
      燕青羽吃饱喝足,正打算起身离开,米小赋乐呵呵的迎上来,“公子,一共是十五两银子!”。
      “银子?”燕青羽忽然想起,临行前,师兄曾告诉他这山下不比寺中,吃东西是要给钱的,于是塞给他一包硬邦邦的东西,想来应该就是银子吧。
      燕青羽伸进怀里去拿,手指触到怀中,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怀中似乎多了很多东西,燕青羽掏出一只九龙杯丢到桌上,又掏出一个树枝、一个琉璃盒子、一串红石头。一旁的米小赋看着燕青羽竟然一下掏出一堆宝贝来,起先是咋舌,后来眼睛都看直了,瞪大的眼睛仿佛把满桌子的宝贝给卷了去。
      燕青羽看着眼熟,都是乔鞍的,不知道那家伙是何时把这些东西全部都塞在自己身上的。想来这些东西应是乔鞍给自己,自己不要,就硬塞给自己的。以前在寺里,燕青羽身上总是绑着铅条铁块,身上多了这么多东西,一时竟然没发现。
      燕青羽又掏了掏,却再也掏不出什么东西来,不见了净缘师兄给的袋子,连枯木禅师给他的珠子也不见了,燕青羽往背后一摸,背后用麻布包着的玄铁倒还好好的在自己背上。
      燕青羽拿不出银子,想到自己还有块玉玦,用这个抵这顿饭应该是绰绰有余了,燕青羽取下腰间的雕龙玉玦,却惊奇的发现,自己的玉玦不知何时竟变成了一块九环勾玉,燕青羽愣愣的看着,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燕青羽只顾着想自己的东西是怎么被调了包,却没注意到周围的变化。
      燕青羽没了银子,对一旁的米小赋说道:“我的银子不见了,可否拿这个勾玉抵作这饭钱?”
      米小赋看着桌子上的宝贝发愣,虽然在醉今楼里来的不乏达官显贵,他们手里把玩的珠宝也不在少,却从未见过像燕青羽这样一下拿出来这么多的,更别说有燕青羽的这般稀珍,怕是随意一件,便抵得了整个醉今楼几年的光景。
      米小赋盯着桌子上的东西竟盯得痴了,没反应过来,燕青羽又问了一遍,却发现整个楼里的人都聚拢了来,正用奇异的目光盯着他,有的眼睛中闪烁着精光,有的是暴怒的模样,还有的冷着一张脸,眼神中仿佛要激射出刀子,分分钟要结果了他一般。
      燕青羽快速扫视了一周围拢过来的人,只见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从怀里掏出了一枚柳叶镖,镖身隐约还刻有几个蝇头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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