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与花莫欺》槐崖

10、子叶离树 小和尚下山

　　三年后，入日夜。
　　净初刚从藏书阁出来，便见如瑜匆匆的赶来，“小师叔祖，枯木禅师要见你。”
　　净初问道：“所谓何事？”
　　如瑜摸摸脑袋：“禅师没说，只是让我赶来叫你过去，说是有要紧事，需你去一趟。”
　　净初点点头，随如喻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净初看到枯木禅师时，枯木禅师正仰头看着院中的菩提树愣愣的出神。树梢一轮圆月高挂，清冷的月光照射在菩提树上，穿过枝叶，灼灼生华。
　　如喻一揖，道：“若无它事，弟子先行拜退。”说罢便转身离开。
　　净初走到枯木禅师身侧，小心的问道：“师傅找弟子可有何事。”
　　枯木禅师没有言语，长久才叹一口气，说道：“你来寺中已有多少年月了？”
　　净初答道：“若是弟子所记不差，愈过岁初，应有七年之久。”
　　枯木禅师点点头，“是啊，七年了，七年前我从山下带你入寺，如你已不再是当年的八岁小童了。”
　　枯木禅师又是一声叹息，“近日我见你武功有所见长，修行早已超出门中弟子过半，为师今有一事想要交托与你，要你下山一趟，一来想要磨练你的意志，二来这事确有些风险，为师又不愿烦扰众人，所以此事只需你一人前往，你可愿？”
　　净初道：“师傅有事吩咐便是，弟子岂有不从。”
　　枯木禅师道：“好徒儿，也不亏为师教导你多年。不过此事非同小可，你若是一朝不慎堕了魔道，凭己之能惹祸行凶，生出什么祸端，却不可再说是我的弟子。为师今日便赐还你俗名，是福是祸，徒儿好自为之。”
　　净初附身跪拜，“弟子谨记师傅教导，不敢有失。”
　　枯木禅师点点头，袖袍一抖，霎时一大一小两件锦衣和半块玉玦，一颗鹅卵大的珠子落入净初掌中。
　　枯木禅师指着那件稍小上绣有着“青羽”二字的衣服和那半块玉玦，道：“你于辛卯年、庚子月、壬子日、亥时出生，原名青羽，俗姓为师已不得而知。如今为师赐你燕姓，愿你能如衔泥飞燕，不落翎羽，精诚守道。另一件衣裳，是随你入寺来的龟甲，为师将其炼化成衣衫，将内里的珠子一并赠与你，你需好生运用。”
　　枯木禅师大手一挥，净初头上霎时间一丝丝乌黑的头发垂下来，那是当初净初入寺之时，师傅亲手剃下，今日师傅尽皆还给了他，净初知道，师傅是不要他了。
　　枯木禅师在净初耳旁耳语了几句，拍拍净初的肩膀，道：“今日之后，你便不再是佛门弟子，凡俗之事，还需你自行体会思量。”
　　净初道：“弟子定不辱师命。”
　　枯木禅师看着净初，聚眉凝思处，包含着一位百岁老人的沧桑。枯木禅师老来得一徒儿，若不是事出紧急，又怎会在此时将眼前这个伴他膝下已有七年的弟子，撒手不管。可净初终究不是久居山门之人，还有事需要他去做，需要他去完成。
　　净初附在地上，再抬头时，枯木禅师的身影一点点化作微光散去。
　　净初换好衣服，摸到怀中刚从藏书阁里拿出来的书，寻思着今晚便要离去，今日一别再次相遇时是何年何月，还是把书早早还回去的好。
　　净初拿着书往藏书阁走去，净初原本是想和净缘道别的，走到净缘的门外时，却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
　　“碧海年年，试问取、冰轮为谁圆缺？吹到一片秋香，清辉了如雪。愁中看好天良夜，知道尽成悲咽。只影而今，那堪重对，旧时明月。”
　　随后是净缘的声音，“昔时旧人相对，奈何无言先伤别离。”
　　“话还是早说得好，不然真到了那个时候，却又没了言语。罢罢罢，你我二人今日痛饮千杯又何妨，明日如何且由他说。”
　　净缘道：“与君相交，如饮美酒，不觉已醉，又何须这浊物。”
　　那人笑道：“你这厮，换了好一副好皮囊，如今连性子都变了，奈何桥头那碗孟婆汤，还真是了却平生一场空啊。”
　　说罢，屋内灯光摇曳，昏昏然，欲明欲灭。
　　净缘忽然道：“师弟，久居门外，为何还不进来？”
　　净初站在门外，听见净缘师兄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小心的推门进去，看见房门中除了净缘师兄，并无他人。
　　窗纱被吹来的风轻轻的扶起，净缘伸手合上窗户。
　　净初掏出怀中的书本放在案上，“师傅叫我今夜下山，白日里借来的书还没来得及看，想也无时日去瞧，便来还与师兄。”
　　净缘点点头，看着眼前身着华贵，满头乌发的的净初，“看来以后应该叫你青羽才对，师兄也没什么能送你的，这串星月菩提，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却也不俗，师兄便送与你。”净缘取下手中如凝血般的菩提子送给净初，又拿起书案上用粗布包裹着的寒铁，“这东西既然是你带回来的，你便带走吧，说不定用得着。”
　　净初接过寒铁，隐约从净缘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净初说道：“师兄，我尽快完成师傅交托的事情，这就回来，还有好些事没向师兄请教呢。”
　　净缘微笑道：“要是真如此般，便也好，你且早去早回。”
　　净初与净缘拜别后，从藏书阁出来，往禅院的方向走去，走到真悟和如澈的禅房前，净初停住了脚步，他现在的这个样子不比往常，真悟和如澈见到了怕是要大吃一惊，惊扰了众人，何况师傅叮嘱过他不要引起院内其他的人的注意，他已经安排好，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净初和他一起修行去了。
　　净初想了想，摸出怀中的一包山果。这还是前些日子，如澈求他帮忙摘的。如澈自那次莲谷之后，身子连古稀老人都不如，可性子是一点儿没变，嘴还是一样的馋，自己去不了，便来求净初。现在净初要走了，不知如澈无聊时，还会找谁来打发。
　　净初将山果轻轻的放在房门前，想如澈起来时应该可以看见。转身正欲离开，却见身后的老树上慢慢的滑下来一个人影。那人小心的抱着树干，滑到一般的时候，突然一个不稳，从树腰上直接掉了下来，掉到地上连滚了几个圈儿，轻声哼了哼，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净初见那人狼狈的样子，又鬼鬼祟祟的，走上前去，一看原来是如澈，问道：“你爬到树上干嘛啊。”
　　如澈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净初，停顿了两秒，不敢相信的说：“小、小师叔祖？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如澈本来听净缘说，今晚会有流星雨，如澈信以为真，想跑到较高处看个仔细，没想到没等来流星雨，却先等来了净初，而眼前的净初却不似平常，换了一副模样，倒有点像来时的那个富家公子少爷。
　　净初道：“师傅叫我下山一趟，要离开寺中一些时日。”
　　如澈问道：“要去多久？”
　　净初答道：“少则三五月，多则八九年也是有的！”
　　如澈一愣，又问道：“是为何事？”
　　净初摇摇头，示意如澈不要问了，“我要走了，师傅要我赶在丑时之前离开，还有此事千万不要与别人提起。”
　　净初转身正待离去，脚下忽的一沉，被如澈死死的抱住，“小师叔祖，寺里这么多师兄师伯，枯木老头儿不要他们去办，偏要你去，怕是非常危险，万一出了什么闪失不好交代，所以才叫你去，小师叔祖，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净初歪着头想了想，“危险？”净初不知道什么是危险，被狗追的时候如澈说危险，被蜂蜇的时候说危险，和师兄弟过招，有时候也是危险，净初觉得所谓的“危险”也不过如此。
　　净初不顾如澈，迈开步子，连走了几步，如澈还是抱着净初不肯放手。净初看着如澈，如澈的身子微微颤抖，口中喘着粗气。
　　净初心里觉得奇怪，《鬼遗秘要》中曾提到，云崖草是一味奇药，有疗伤大补之效，可遇而不可求。刚好寺中藏书阁下的幽魂谷就长了两株，净初采了一株给真悟，想让真悟给如澈服下，可过了这么久了，如澈的身子却依旧不见好，净初道是书中的误传。
　　净初道：“我办完事情就会回来的。”
　　“不行，说什么我都不让你走。”如澈耍起了无赖，“你走了谁陪我玩，谁给我摘果子啊。”
　　净初无奈，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丑时将近。
　　净初左脚一抖，地面霎时扬起一阵灰尘，如澈被灰尘挡住了视线，少数沙尘落入如澈的口中，引起一阵轻微的咳嗽。待灰尘散尽，如澈揉眼再看，眼前空空如也，早已没了净初的身影。
　　如澈还没来得及悲伤，却见高耸的佛塔前，一粒闪烁的星辰自天际滑落。如澈一愣，连忙支起身来，对着天空双手合十，接着，一颗、两颗、三颗，星星点点流星如雨般滑落。
　　就在此时，已到山门外的净初，看着天空中滑落的流星，看着看着，似乎发现有什么不对，想了想，便没在意。
　　在净初走出山门离开的那一刻，他已经不再是净初，他叫燕青羽。师傅让他去找一件东西，若寻不到那件东西，他就永远不能再回来这里。
　　净初最后望了眼朱墙深锁的佛寺，转身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