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十三 ...
-
十三、
这个动作让席小东一愣,他拉了一下嘴角,轻轻的重复这些年经常重复的话:“放心吧,我没有和他联系,那天之后就没有联系过。我会对她好,会好好跟她过日子,给她所有我能给的。”
他说得很认真,也很机械,和以往说的那些没有半分差别,像是预录好的回放器,他只是被按下了播放键。
听到席小东的话,母亲合上眼睛扭转了头,藏住了眼中的泪水。她对她可爱的孩子做了什么?才会这么条件反射的公式化的说出这样的承诺?
对她好,给她能给的,跟她过日子,那么,你呢?
席小东见母亲合上眼睛,不再搭理自己,他也不再说话。他看着母亲的睡脸,低下头,将脸颊,贴放在母亲的手背上。这样亲昵的碰触,会让他觉得稍微温暖一些,这样的碰触,会让他觉得,这世界,没有那么冷,不是所有人都不喜欢他,这样的碰触,让他安心,他还有母亲。
他靠着母亲的手在病床前闭上眼,他再也顾不得涌现不停的泪水,只能任凭它们肆虐满脸。
母亲摔的挺严重,席小东没能弄明白母亲是怎么摔的,为什么她的脸上还会有伤?他到医院之后,邻居就走了,他什么都没能问到。如果打电话问邻居,合适吗?
酌量不定间,他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学校领导,他需要请个假,他身上还有三个班的课程。
“校长?嗯,我母亲摔倒了……”
对方打断他没说完的话,开始喋喋不休个没完,听了一会儿,他就知道对方的意思,打断了对方的诸多不准假的理由,道:“那就辞职吧,嗯,教学材料都收拾好了,在我办公桌上……”
对方并不真心的挽留,以及公式化的言辞说教,席小东一句也不想多听了。辞职手续应该怎么办理,职责什么的席小东一概不想追究,校长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已经什么都不介意了!
“好的,我这两天抽空去拿我的私人物品,谢……”
他那一句“谢谢校长”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挂了电话。席小东愣愣的拿着电话,想挤个笑都挤不出来了。
这么避之不及吗?
他只是一个喜欢男人的男人而已,过去的七年都要被抹杀吗?为什么那个说他是“学生心目中的好老师,是同事心中的好伙伴”的人,转眼就把他当成学校东南拐角垃圾箱里的一部分了。
可这就是现实世界。
也许,席小东对自己说,也许这才是人类的本能形态。
席小东不再流泪,他也哭不出来了。别人看他的眼泪,只会嘲笑他。
他为什么要给不相干的人,那么可怕的人看自己的眼泪?
他又拿起电话,打给妻子,依旧无人接听。他只好发了短信:“母亲摔伤,XX医院,XX病房,见信速至。”
可母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摔倒呢!席小东百思不得其解。
“哎,你看,你儿子,跟他爸一模一样啊!”邻居拿着报纸对她笑,她却一怒攻心,摔倒在地。
是那个孩子跑出来,及时出现在她眼前,让她别晕,让她起来骂他,骂走他。她当时是真的很想站起来,骂走这个人!
三十岁的男人,不是孩子了,为什么还惦记着别人家的儿子!
可那个孩子指着自己说不要脸,说他是个没脸没皮的,只是因为他怕她昏迷,因为他想让她活。
那个孩子,他难道忘记她说过,她死才准他们在一起?他难道忘记,这七年的分离,是她一手造成的?
跟自己的儿子一样,他们两个都是傻孩子。
席小东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醒来,正看着趴在自己手边的孩子。
席小东笑着看母亲:“早啊,妈,你今天看起来好多了。昨天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答,他才恍然大悟,后知后觉的笑了:“对了,我傻了,你现在还不可以说话,要到出院了才能说话。”
席小东凑过来给母亲擦脸,絮絮叨叨的跟母亲说话:“我听说,儿子笨,是因为妈不聪明,你知道吗?”他像个小鬼头一样,神叨叨的怨念:“这要怪你哦!没把聪明劲儿给我!”
然后他才一本正经的推出结论,依旧是没有什么逻辑关系可言,像小时候一样,他给出的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乱七八糟而且莫名其妙的结论:“所以啊,你要好起来,对我负责任!不然别人都欺负你的傻儿子,你后悔都来不及了,对吧?!”
儿子是她自己养大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的小东,很乖,很孝顺,很听话,很温柔,很有耐心,很爱干净也很整洁,甚至比当下很多女孩子都会做家务。她一直觉得这些都是优点,可以让她的儿子被更多人喜欢心疼的优点。
可是,她现在才知道,温柔听话乖巧还有另一层意思:好欺负。
儿子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母亲却知道那伪装下的痛苦。那份报纸没有提儿子半个字,照片也打过码,不认识的人根本不知道。可是熟悉他的人,知道他的人,都能一眼认出,那个白净的娃娃脸就是席小东。
这个乖巧听话的儿子,在单位也被排挤了吧?他受了委屈,无处可说,却还是守着她,哄她宽心。
他依旧事事以她为先。
席小东看着医院食堂打来的粥,耐心的诱哄:“你不想吃流食啊?不行,医生说只能吃流食,对啊,所以,你赶紧好起来我就带你去吃好吃的,好吧?等你出院了咱们去吃街口那家泡馍吧,好久没吃了呢,光是想我都流口水了!”
母亲挣扎着用手指粥,又指向席小东。他笑了,母亲病着,也关心他吃没吃饭。他解释道:“我打饭的时候已经吃了,我可不想吃双份,你自己吃,乖啦,来!”
协助完母亲吃完早餐,席小东靠近母亲:“妈,我得去趟学校。你一个人先待会儿,有事按铃,叫护士好不好?我会尽快回来的,你要乖乖的听医生的话,知道吧?!”席小东吻了吻母亲的脸颊,再三叮嘱了一番,转身离开医院。
他要赶快解决学校的事情,他要早去早回,他不能放任母亲一个人在医院胡思乱想。
生病的人最喜欢胡思乱想,何况他的母亲本就是个心事重重的人。
母亲看着空荡荡的病房,闭上眼睛。她错的厉害,错的离谱。喜欢同性,这怎么会是孩子的错?她清楚的知道,这个孩子不一般,她却一直不肯面对。
她提防他的室友,提防他的朋友,提防他接受任课本以外的信息,更不给他任何有关性的教育,就是想阻止他和男人过分亲密,也爱上男人。
可是她这么做的结果,是这孩子根本没有朋友,也没有机会接近任何人,接受任何墨守成规以外的信息。
他的世界除了黑就是白,他根本不知道变通,也不懂得设防。他像一张脆弱的白纸,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
归根结底,是她害了自己的孩子。
一张白纸可以被人糟蹋,抹上各种颜色后扔进垃圾桶,也可以被画上好看的画儿,供人欣赏。
全看进了什么人的手里。
可怜了她的孩子,明明可以好好的被宠着捧在手心上,却硬生生的受了这些年的苦。
她后悔了,她陪不了他一辈子,也保护不了他;她后悔了,可这张白纸已经被只会胡乱涂抹的人扔进了垃圾桶;她后悔了,可是他已经乖巧听话的成了一个女人的丈夫,有了不得不承担的责任。
她的傻儿子,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