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吃人的N项原则》李慢点

10、仙？鬼？

　　周末周茜还是去了一趟澜山居。
　　黄大师的别墅还是大门紧闭，按爆门铃也没有动静。踮着脚看，试图爬墙看，差点把警卫吸引过来，最后也没找到任何线索能确认任何东西。
　　不能再找什么大师了。
　　不能祸害更多人了。
　　周茜有一点绝望，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处在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现在连渺茫的求助途径也被堵死了，不明所以地被堵死了。其实这也不是很难理解，她带着一只鬼在尝试驱鬼，简直好像背着一罐煤气在救火，傻不傻？
　　周茜干笑了一下，决定问出一直避而不谈的问题：“你知道我在想办法送你升天，是吧？”
　　“嗯。”她没有回头看小绿，不过他还是回答了。
　　“你想阻止我吗？或者说，你妨碍过我吗？”周茜继续问，声音有点发颤。
　　“我为什么要阻止你，妨碍你？我想吃掉你，你不想被我吃掉，你要想办法在我吃掉你之前解决我，也很合理。”
　　“如果我找到真的大师，你可能会被超度然后去阴间？上天？转世投胎？还是会灰飞烟灭？我一点也不知道你们鬼会怎么样，你知道吗？”
　　“就跟你们人不知道死后的事情一样，我也没经历过，怎么会知道？”
　　“那你不害怕吗？”
　　“我没有这一类情绪问题。”
　　“所以你对这件事没有一点不满？就等着看是我找到的大师先灭掉你还是你先吃掉我？”
　　“阻止你的行动需要耗费很大能量，没有必要，而且我不认为你可以找到另一个人类来灭掉我，至少这些大师没有这个能力，你和他们的交流对我没有影响，不构成任何威胁。”
　　“到底是不是你吃了黄明贤！”周茜不跟他绕弯子了，转身看着他大声喝问。
　　“我没有吃他。”
　　“那他助手呢？”
　　“没有。”
　　“那南京路的光头呢？”
　　“什么光头？”
　　“那天去路边算命时候看到的路头头那边那个光头！”
　　“我没有吃他，”小绿想了想，说：“不过我吃了那个长头发独眼的，她脑子很乱，不是很好吃。”
　　“……”周茜愣了一下，很想哭出来，“为什么要告诉我……”
　　“是你要问我，并不是我主动要告诉你，而且你应该知道我会吃她。”
　　“是因为我让她看到你了吗？你肯定她看到你了吗？”
　　“不能确定，不过不能冒险。”
　　“……”
　　小绿毫无共情能力的说话方式就像是放飞刀一样，一刀一刀直戳心肝脾肺肾，周茜很想吐血，完全没有跟他交流下去的心情了。
　　回程都没有再跟他讲话，不知道是在气他还是气自己。
　　这一趟研究了一个更合理的交通组合方式，从公车转地铁，可以节省不少时间。这边地铁很少人坐，一整节车厢几乎都是空的。周茜一个人占了一长排座椅，也不是一个人，旁边还坐下来一只鬼。
　　不想看到他，直直盯着前面发呆。
　　前面也是很空的一长排座椅，正对着周茜的位置坐了一个开襟中式衣服的中年男人，笑脸，但是不笑。总觉得这人有点面熟，像是之前也遇见过，不由多看了两眼。再看发现他有点憔悴，一直失魂落魄地盯着车厢地板，一件白色缎面大褂皱巴巴的可能几天没换过，像是遭遇了什么事情。
　　他一直抱着一个扁扁的圆形东西，大概有一口炒锅那么大。
　　看不出来是不是锅，因为裹着一层厚重的灰绿色帆布还缠着结实的塑料绳，扎实又朴实的包装，跟他的衣饰非常不搭配。
　　虽然这人有点怪怪的，盯着看还是挺不礼貌，周茜眨眨眼睛眼神飘向一边。
　　然后看到一张笑脸，正对着她笑，就像是一直在等她看过去，目光相接的一瞬间笑容就扑面而来，眼神笑得发亮，亮得要勾住她的视线。
　　中年男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形。
　　是个瘦长的少年模样，尖尖脸，长眉细眼，眼角细致地斜飞出去，红红的两片嘴唇更衬得面色极白，白得近乎透明。他微微笑着，眼角勾起来，嘴角也弯弯地勾起来。
　　周茜很肯定他在对自己笑，同时也很肯定以他的透明度来看，他不是人，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小绿的同类。
　　她的人生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又遇到一只鬼……
　　想到这里微微偏头转动眼珠瞄了一眼小绿，终于注意到小绿一直盯着对面那只鬼，用他那种死死的眼神。
　　周茜把眼珠转回来，发现对面的鬼笑得更诡异了。第一眼看见就觉得他有点像谁，看着他这么笑忽然想起来，他跟之前见过的黄大师助手有些神似然后更漂亮，笑起来更活泛，偏偏掺杂一点冷丝丝的感觉，美得尖酸又凌厉。
　　周茜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矛盾又诡异的印象，比起小绿比例完美的面瘫脸，他更像人，或者说更像人会变的鬼。
　　在周茜盯着他脸发呆的时间里，他也偏头看了看小绿，随即眼波流转慢慢看回周茜。周茜靠着椅背坐直，握紧了拳头，有一点紧张。他明显是看到了自己应该也知道自己看到了他，要不要跟他说话？说点什么？
　　“真奇怪，你们看起来像是一体的。”
　　他先出声了，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点生冷的鼻音。比起小绿的标准男中音，他连声音都很有特点有人味儿，真是个细节丰富的鬼。
　　“不关你事。”小绿说。
　　“什么一体的？”周茜说。
　　对面的鬼既不回答周茜也不反驳小绿，他抬起细白修长的手横在旁边中年男人的前方，客客气气地介绍：“不如我们先认识一下？这一位先生姓黄，全名是黄明贤，人称‘黄半仙’。”
　　“黄大师？”
　　周茜稍微有点惊讶，稍微，毕竟看见什么人都比不上看见鬼的冲击。
　　这位黄大师也是有意思，踏破铁鞋无觅处结果就在对面坐，他是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的？因为这只鬼吗？想想那个小助手，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好欣慰也有其他人跟鬼纠缠在一起，这个想法是不是不太好？
　　周茜这边疑问多到塞车，对面的鬼继续不紧不慢地收回手，一根手指微微搭在自己下巴上，摆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脸，说：“我叫王凡一，平平凡凡鬼一个。”
　　“你居然有名字？”周茜指指小绿，“他就没有名字，还是我给他取的，叫小绿。”
　　“噗，”王凡一笑着说：“好可爱的名字。没有人帮我取可爱的名字，我自己取的，就很平凡了。是不是不是很衬我的美貌？不过没关系，我是实用主义者，名字嘛，简单并且有记忆点就可以了，而且鬼又不太好出名，出名也没什么用处。”
　　“我是周茜，呃，很高兴见到你，你们？你跟黄大师一起的吗？还有我们那天看见那个助手不是你吧？他跟你很像不过他不透明。”
　　“我跟小黄当然是一起的，我们一起很多年了，从他还在南京路摆摊的时候我就慧眼识英雄发掘了他，培养了他，造就了一代半仙的业界传奇，要不是你们突然出现，我们的事业还在蒸蒸日上不断拓宽客户群，我怎么会舍得吃他？那个助手？是吧就是很像我吧要不然我为什么会让小黄雇他呢，虽然没有我帅，我给他起名叫王凡二分之一，他不知道，除了小黄谁也不知道我，安全第一嘛。”
　　“信息量好大……”周茜抓抓头，“你等我想一下要问你什么！”
　　比起小绿要么有问不答要么放飞刀，王凡一真是个聊天小能手，词汇丰富语气生动，但是他旁边的黄明贤就始终愁眉苦脸一声不出，有点可疑啊。
　　“……你是说黄大师之所以成为半仙，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他能对付你们这些鬼，而是因为你这只鬼在帮他？”周茜整理了一下思路。
　　“嗯哼。”王凡一表示了肯定。
　　“HOW！”
　　“我作为实用主义者对吓人没有兴趣，最关心的是稳定的食物来源，跟小黄合作可以说是互惠互利。他越混越好成了半仙，很多处于社会上层的人来找他，名利双收。我呢，也可以在思维水平相对活跃的人群当中选取进食对象，吃得很开心。”
　　“我是想知道你是怎么伪装出来他本身并没有的能力还能让那么多人相信他有！”
　　“太简单了好不好？只要你能准确说出来一个人身上带着几块零钱，或者他卧室里面的摆设，再麻烦一点，查到他几岁死了什么亲人，接下来再忽悠任何事情对方都会买单的。你知道对鬼来说这很容易吧？反而最早说服小黄合作有点麻烦，不过，小黄是很识时务的，说清楚他就很配合了。然后呢，也不用很累很辛苦伟大的黄半仙就塑造出来了。虽然不能说所有人都是轻信的生物，但是不会信的人也不会找什么半仙了对不对？”
　　他说得好有道理，周茜简直无言以对，想想当初居然要找黄半仙驱鬼真是哈哈哈哈……
　　这一人一鬼就这么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一边赚钱一边吃人……
　　“你们，吃太多客户都不会被发现吗？”
　　“这就是自制力和选择面的问题了，我这样的实用主义者当然可以轻松解决，巧妙选取客户的亲朋好友吃掉还能拓展一下业务，加深一下信任度。而且经过这么多年的研究，我已经开发出更好的吃人技巧，操作起来不是很稳定，不过比起原始的吃人方法更为隐蔽，只需要提取部分有效信息，在人身上差不多就是痴呆、失忆、脑子不好用一类的结果，天衣无缝，根本没人能发现被吃……”
　　“救命！”周茜默默地想着，“这只鬼太可怕，比小绿可怕得多得多！”
　　地铁过了三四个站，经过一个大站之后陆续上来不少人，他们这两边长椅上也都坐了其他乘客。周茜一边紧张地看着这些人，一边听着王凡一没完没了的实力自夸……
　　什么叫没人能发现，那大家会不会都被他吃掉……
　　“等一下，你是说你可以只吃一部分？”周茜忽然反应过来，迅速打断了他的技能介绍。被旁边乘客当怪人看了几眼，她迅速把一只手按到耳朵上，装作带着耳机讲电话，继续问：“为什么小绿都整个吃的？他比较凶恶？”
　　“他是很老很老的鬼了，食古不化，冥顽不灵，哪想得到开发什么新吃法。他们这种老鬼吃人一定要吃干净，吃完一定要回去，严格遵循‘如无必要，不增实体’的原则，特别不喜欢惹麻烦。我就不是这样，我喜欢无聊无意义的东西，也喜欢干无聊无意义的事情，所以经常都会现形出来，我是不是很有爱心？”
　　“你是新鬼？你什么时候死的？你记得你死前的事情吗？小绿有失忆症什么都不记得，你怎么知道他是很老很老的鬼？你之前认识他？”周茜有无数问题要问他，然后发现就算是装作讲电话自己口中的话题也有点惊悚，放低了声音悄悄问：“我们能下地铁再说吗？”
　　王凡一笑得狡猾狡猾的，他旁边的黄明贤用力抱紧了绿帆布包，就好像周茜提出了什么异常恐怖的话题。
　　“我不是很新。严格来说我还没有死，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死前的事情，每一件事情都记得。不认识他但是听说过他，跟踪了你们三天可以确认是他。我们不同路，下了地铁就不再说了。”王凡一再次展示了他和小绿的华丽区别，逐一回答了周茜连珠炮一样的问题而且答了都跟没答一样。
　　“为什么跟着我？”小绿问他。
　　“确切地说，是你们先找到我。我最初并没有想见你们，要不然为什么会收起来所有的生意玩失踪，但是我又有那么一点点好奇，所以就跟踪你们看看喽。”
　　“好奇什么？”周茜问他。
　　“我们和你们人类不同，是一个高度文明的群体，个体相对来说非常独立，互不干涉，活动范围一旦交叉都会互相避让。但是我完全感应不到你的小绿，他似乎也感应不到我，就那么直接站到了我的门口，还跟着你，这是很不祥的信号。我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稳定压倒一切，还是避开为好。又不是很甘心这么多年的经营毁于一旦，而且他会跟着一个人类真的很奇怪，跟踪下来发现你们也没有什么危害性，还是想出来见一下，聊一聊。很多很多年没见过同类，可能是有点孤单吧。”
　　“什么不祥？为什么另一只鬼出现就不祥？”周茜继续问。
　　“不如问问小绿？他更有经验，”王凡一看着小绿笑，“你消失了很久，他们差不多放弃找你了，然后你就这么随便出现，不怕我告诉他们？”
　　“什么经验？什么他们？”小绿反问，看起来他也不知道王凡一在说什么。
　　“她说你失忆，是真的吗？”
　　“不关你事。”
　　“好吧，”王凡一又笑起来，“放心吧，我不会通风报讯的，毕竟我自己也不清白。”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鬼……”周茜抓抓头，赶快把手放回去维持讲电话造型，很是烦躁地瞪着王凡一，他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聊天小能手架势，结果是劈头盖脸砸一堆没用的话丢下无数话头什么都不肯说清楚。
　　“你们一直在问我问题，现在双方交换位置，该我问了。”王凡一说。
　　“你想知道什么？”周茜问。
　　下一个瞬间他忽然坐到周茜身边，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低头轻嗅她的颈侧，一边说：“不是很明显，不过，你真的跟他是一体的，所以你自己就能看见我吗？”
　　“什么意思？”周茜被他的突然袭击搞得头皮发麻，一下子跳起来站到对面。
　　“为什么吃不掉你？”王凡一又跑来她身边，低头往她嘴边凑。
　　周茜一拳打过去然后毫无意外地从他脸上穿过，不过小绿几乎同时出现在他身后，手掌展开，按住他的脑袋直接往一边车厢壁撞过去。
　　嗯，鬼是可以碰到鬼的。
　　以及，全车厢的人现在都可以确认她精神病了。
　　周茜顾不了那么多，保命要紧，迅速跑过去躲到座位最头的挡板后面。王凡一被小绿打得从车厢壁穿出去，半秒钟之后从车厢另一头狼狈地穿回来，笑容都保持得不太好。
　　“你们这些老鬼就是简单粗暴，太粗暴了。”他迎着小绿走过来。
　　“啊——”旁边响起来一声大叫。
　　居然是黄明贤叫的，他在这个乱糟糟的状况里继续添乱，甩开手里的绿帆布包裹，推开站在车厢中间的人往车厢另一头拼命逃窜，真的是逃窜。全车厢的人可以确认另一个精神病了，这趟车真好彩。
　　王凡一放弃跟小绿对峙，紧跟着出现在黄明贤身后，腰一折，探头到他身前。周茜看着他的脸叠进黄明贤的脸，只是一瞬间的事，然后黄明贤已经跪坐下来沉甸甸地躺倒。
　　“啊——”
　　现在是不明群众在惨叫了。
　　周茜已经叫不出来了，经历过不止一次鬼吃人，第一次看到人倒在自己面前。身体僵硬到不能动，脑袋里面居然想着，哦，他果然可以只吃一部分。
　　“他死了吗？”周茜愣愣地问。
　　“没办法，他知道得太多了。”王凡一走回来。
　　他经过她面前，向小绿高高举起两只手，示意不动她。跟着他走进了迎面过去看热闹的一个女生，真的是走进去了。女生停下脚步，短暂地呆滞了几秒钟，然后弯腰抱起地板上的绿帆布包裹。
　　之后她抬起头，用完全不同的眉眼笑着王凡一的笑容。
　　“我也想找个女孩子在一起了，比中年大叔好玩多了，小黄这些年真是被我宠坏了，一点都不好吃。”她/他说。
　　“你上了她的身……”周茜描述了一下他的行为，像是要让自己面对这一事实。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合在一起的，不过他很虚弱，你们可能要更小心一点。”现在是女生的王凡一笑着说。小绿向她/他走进了一步，她/他微笑着接连倒退，一边说：“我好心好意的，不要这样啦。”
　　刚好地铁到站，车门打开，一堆人七手八脚地把黄明贤扶出车厢，有人在叫医生，有人在找保安，有人在打电话找急救。王凡一抱着包裹从小绿一侧探出脑袋，挥手跟周茜白白，转头挤进人群里一阵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