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吃人的N项原则》李慢点

11、DUANG~

　　“那个女生，被王凡一上身那个女生，还能活吗？能活多久？”
　　“看个人体质，几个小时到几天都有可能。”
　　地铁继续向前运行，周茜在挡板旁边席地坐着，好一阵都站不起来。小绿站在她旁边，她有很多问题想问，问了一个之后发现其实也不是很想知道答案，比如那个女生的结局。知道了她也不能干什么，这种感觉糟糕透顶。
　　又经过了几站，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刚刚的骚动已经被新涌进来的人群冲淡了。
　　周茜勉强站起来，扶着扶手伪装成正常的样子。过了一阵听到熟悉的报站，这一趟漫长的地铁之行终于可以结束了，周茜晃晃悠悠地走出车厢，走出车站，小绿飘在后面跟着她。
　　“黄大师一直抱着的那个东西，就是王凡一附身的东西吧。黄大师抱着那个东西一直跟了我们三天，一直都知道自己要死了。”周茜一边走着一边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小绿回答她了。
　　“那个女生被王凡一上身，不管他吃不吃都会死，可能已经死了。”
　　“跟有没有吸收能量也有一定关系，可能很短时间内人体就衰竭被彻底吸收，也有可能坚持一段时间，不过我没有长时间上身的经验，而且人体始终还是承受不了长时间上身。”
　　“还有那个叫王凡二分之一的助手，也许也被王凡一吃掉了。”
　　“他现形时间比较长，进食频率应该比较高。”
　　周茜推断一句，小绿很实诚的肯定一句。周茜忽然有点想笑，抖了抖肩膀，停在路边笑。小绿跟着停下来乖乖站在旁边。他这么安静，诚实，还好看，大部分时候都好难把他和吃人要命的厉鬼联系在一起。
　　其实下一个瞬间，只要可能，他就会没有丝毫犹豫地把自己吃掉。
　　他不是坏，不是恶，他就是一只鬼而已。
　　“你现形时间也很长了，会需要吃越来越多的人吗？王凡一说你很虚弱，是因为吃的人不够多吗？还是因为卡在我这里一小半？一直吃不掉我就会一直很弱？”周茜还是忍不住问他。
　　“你为什么总想破坏我们的协议？保持无知无觉不好吗？”小绿反问她。
　　“一点也不好，明明知道还要装作不知道，会一直怀疑一直怀疑没有一时一刻是安宁的，我一点也不想分担你的恶行，但是我走投无路了！大师半仙都是你们鬼培养出来的还被你们鬼吃了，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周茜蹲在路边哭，把脑袋埋在膝盖里嚎啕大哭，这一段时间把半辈子的眼泪都要哭光了，把半辈子的人也都丢光了，像个现行精神病一样在公众场合连续失态。
　　“别哭了，我会尽快把你吃掉的。”小绿说。
　　他是在用这句话来安慰她吗？有这样安慰人的吗？周茜停了一下，哭得更大声了。
　　一直到哭够哭爽哭累了，路过的行人围观她安慰她到晚饭时间又散掉了，周围住宅楼里飘着一阵阵饭香，菜香，还有红烧肉的香味，周茜缓了一阵，自己慢慢站起来慢慢走回去。
　　回去公寓就躺倒在床上，一会儿就昏睡过去。居然睡了个很踏实的觉，大概脑子想太多超过临界线自己放空了。
　　一夜间沉沉无梦到天亮之后自然醒过来，闭着眼睛能感觉到眉骨周围有微微的压力，好像正被视线盯着。睁开眼睛，小绿果然趴在她上方进行“能不能吃”的例行研究。
　　“你是整个晚上都保持这个姿势吗？”
　　“我不累。”
　　“我不关心你累不累！”
　　周茜把他赶开，坐起来搓搓脸，揉揉头，然后前一天的记忆汹涌地出现在脑子里。整个人又躺倒回去，眼睛肿得好痛，心好累。
　　“小绿？”周茜闭着眼睛喊。
　　“说。”小绿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又打游戏去了。
　　“那时候，我刚看见你的时候，不小心吞了你的豆子，你要上我的身，然后就可以精确地把我整个吸收掉不用损伤你的豆子，是吧？”周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又闭上，眼角酸得眼泪涌出来。
　　“嗯。”小绿说。
　　“王凡一上身的时候，很快一下子走进那个女生，几秒钟那个女生就变样了。所以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慢？居然够时间让我把豆子吐出来，而且豆子吐出来为什么就中止了？”周茜又努力了几次，把眼睛睁开。
　　“我的方案过于保守了，但是中止上身的确是意料之外的，你肯定有问题。”
　　“难道不是因为你是老鬼吗？动作特别慢。”
　　“是因为你太恶心了。”
　　“你在跟我吵架？你不是没有情绪吗？”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你很后悔没有被我上身吗？”
　　“可能吧，”周茜坐起来，苦笑了一下，“如果知道之后我们会一直卡在这种状况，我连豆子都不会吞，直接就被你吃掉好了，早死早投胎，少活少烦恼。”
　　“我会尽快把你吃掉的。”
　　“你只有这一句话来安慰我吗？”
　　“我没有安慰你。”
　　“好吧，谢谢。”
　　“我没有安慰你。”小绿又说了一遍。
　　周茜起床，打开门，跟他隔着门对喊了半天感觉有点吃亏，鬼都不会嗓子疼。
　　客厅比卧室冷上几度，周茜打了几个冷颤，一下子就精神了。洗漱完毕去厨房做早餐，煎鸡蛋饼，煎香肠，煮小米粥，一边听着鸡蛋饼在锅里滋滋响一边哼了一段歌，全部做完端到茶几上面，坐在地板上吃。
　　沙发一直被小绿盘踞着，习惯性地不去坐了，好可怜的人类自觉。
　　鸡蛋饼嫩嫩的，有一点焦香，吃了两口跑去厨房倒了一点点酱油然后端回来继续吃，煎香肠火候正好，小米粥热热得喝起来好舒服。
　　“你心情很好？”小绿忽然问。
　　“要尝尝煎蛋吗？”周茜铲了一点蛋装作递给他，笑眯眯地。
　　小绿继续用“一定有什么阴谋”的眼神死死地看着她，再问一遍：“为什么你心情很好？”
　　“为什么我不能心情很好？”
　　“你每次知道有人被吃都哭得很惨，然后一直心情不好。”
　　“多谢你这么关心我，还知道我的行为规律，好感动。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只不过是死心了，想不到任何办法了，所以认命了。就面对现实吧，过一天是一天，生命这么短暂不能用来不高兴了，我要好好珍惜我的人生最后的时光，要开开心心地过每一秒钟。”
　　“人类真是难以理解的生物。”
　　“鬼才搞不懂！”
　　周茜津津有味地吃完早餐，开始践行自己的崭新人生态度。
　　去了菜市场赶早市，买了很多材料，有排骨、有鱼、有菜有肉，回到公寓就着手准备，炖汤煮饭摘菜，给自己做了四菜一汤一顿丰盛的午餐。开饭时间有点早，刚刚吃过早餐其实吃不下去很多东西，还是努力消灭了一大半。
　　给爸爸妈妈打了电话，问候近况，给在学校的蒋小年也打了电话，让他好好学习。
　　“蒋小年是谁？”放下电话，被小绿追问了一句。
　　“我弟弟。”周茜说。
　　“你叫周茜。”
　　“我妈妈姓蒋。”
　　“你爸爸姓周？”
　　“你今天好奇怪，为什么忽然这么关心我？之前我要找人灭你你都不问一声，现在你想知道我家人的事？你想对他们干什么？”
　　“我没有针对你的家人，我在针对你，你的情绪很反常，我对这一点的直接感受越来越明显，可能是绑定的原因……我不想要这种感觉。”
　　周茜忽然露出牙齿对他微笑了一下，凑近一点，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在他的面前，说：“送给你两个字，活，该。虽然我们卡在一起让我过得生不如死，但是你也很难受对吧，这真是唯一让人欣慰的一点了。”
　　“我没有情绪问题，你这种自我安慰是没有意义的。”
　　“闭嘴。”
　　周茜吃饱喝足开始收拾行李，拿了一个双肩背的小旅行袋，好多东西放进去又拿出来感觉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最后带了外套和寥寥几件随身东西，想了想，把文双梁留给她的那盆多肉植物也包在一个小手提袋里，准备带上。
　　房间里面有的东西搬来还没拆包，基本都是整齐的。
　　周茜走到小绿面前，他一直在玩的电脑要收起来，塞回电脑包，还塞了一张纸条写上“To蒋小年：不要一直打游戏。”
　　“你在干吗？”小绿没有电脑用，盯着她忙来忙去。
　　“把房间收拾一下。”周茜整理了一袋垃圾放到门口，背上包包，打量一下刚刚搬进来不到十天的房子，她的人生里第一个独自居住的公寓，大概也是最后一个。
　　出门，反锁门之后把钥匙用信封装起来，打电话叫快递。下楼扔垃圾，然后到大门外面等快递师傅过来交寄信封，寄给爸爸妈妈。应该写个纸条一起塞进去的，但是不知道要写什么，想来想去都不知道。回头在电话里再说吧，可能还有时间可以继续想。
　　周茜有条不紊地完成了一系列事情，背着包，提着那一小盆多肉植物往地铁站走。
　　“你到底在干吗？”小绿又问，他今天真的好啰嗦。
　　“出门，出远门。”周茜回头跟他笑。
　　“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走走看？”周茜继续笑，笑得有点傻乎乎。
　　又走了几步，一直跟在后面的小绿忽然出现在她前面，挡在去路上，皱着眉头看她。周茜仰起脸看回去，好一阵撇了撇嘴，把拴豆子的绿绳从衣服里拽出来，举着豆子跟他说：“我也不是很想带着你，有本事就把这个豆子拿走，不然只能我去哪里你跟着去哪里。之前我要找人灭你你都没意见现在怎么这么啰嗦，走啦！旅行去！”
　　“哼。”小绿还是很不满。
　　周茜决定无视他，克服不愉快的感受直接从他站的位置穿过去，大踏步向前走。
　　坐地铁到长途汽车站，周茜盯着运行时刻表看了几眼走过去买了最近一趟车的车票，是个挺偏的路线，人不多，到发车时间还有很多空位置。
　　小绿就坐在她旁边空位，死死地看着她，说：“这是去仁化的车。”
　　“是吗？我随便买的。”周茜说。
　　“你确定你是随机决定的？”小绿还在问。
　　“是啊！我决定随机上一辆车，随机去什么地方。我这个月的钱都没有了，不然还可以随机坐一趟飞机，随机去一个更遥远的地方……”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在直面现实，我决定以更合理的方式度过我余下来的人生。之前可能一直心存侥幸，觉得你吃不掉我，就一直吃不掉我。觉得我只要装作生活还在继续，就可以装作我没有离死不远。其实我从第一天开始就应该立刻走出来，去看看爸爸妈妈，去吃各种好吃的，去玩迪斯尼，去看海，刷爆信用卡在海景大酒店里住着享受我最后的时光……”
　　“仁化没有海。”
　　“你怎么知道？”
　　“进站大厅挂着省区地图。”
　　“先去看山。”
　　“你跟售票员确认过你买的是到仁化的大巴车票，你昨晚在手机上搜索的关键词是无人区，山区，丹霞山。”
　　“……”
　　周茜的笑容僵在脸上，声音卡在喉咙里，默默地瞪眼看着他。
　　昨天晚上，她躺倒在那里，用酸涩得要死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研究了一条沿途可以接触最少人的直达无人区的交通路线。
　　经历了地铁上的遭遇，疑问更多，绝望更重，已经严重到自己无法修复无法糊弄无法骗自己的程度。大白天里，人那么多的公共场所，说吃就吃掉了。忽然意识到，无论她和小绿相处多长时间他们的关系并不会有一丝一毫变化，就好像王凡一和黄大师一样，她只会在某一个瞬间被小绿吃掉，没有其它可能。更可怕的是，在她死之前会有多少人被小绿吃掉？在她死之后又会有多少人？会不会有她的亲人？不想再承担这样的思考了，完全不想。
　　“你想带我去无人区。”小绿说，用肯定的语气。
　　“我迟早会被你吃掉，我不能容忍在我消失以后把你留给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周茜说：“我们去深山，去我能去到的最深的山里，除了我你不用再想吃其他人。”
　　“你觉得你这个计划有可能成功吗？”
　　“我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发现，翻看别人的记录真的很无耻，不过你也没什么道德感就是了。这一次成功不了也没关系，腿长在我自己身上，你的物理移动能力又非常受限制。反正我不回去了，一次不行两次，我就是要往人越少越好的地方走，我和你一起等死。”
　　“我可以现在就让你死。”
　　“我知道，我也想不到其它办法了。”
　　小绿伸出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没有触感只有微微的凉意，周围开始降温了。
　　“我还知道你不是最差的鬼，至少比王凡一好一点，你吃人也是物竞天择没有他那么多恶趣味。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止你们两只鬼，可能还有很多比他更差，可能每天都有人被吃。我管不到这些，我只能管我自己，我就是不能承担带着你吃人的罪恶感，我很弱。”
　　座位附近的温度越来越低，可能整个车厢的温度都在下降，已经有乘客跟司机喊空调太冷了，让司机关掉。
　　“我也可以把这一车的人都吃掉。”小绿面无表情地继续威胁她。
　　“我尽可能选择了人最少的交通路线，这趟车一半座位都没有坐满，你用这些人的命来要挟我回去方便你吃更多其他人，这种权衡我做不了。我只会任凭事态发展，所以你尽管吃吧，你把他们全部吃完，我下车自己走过去，走到没有人的地方去。”周茜冷得牙齿打颤，抖抖索索地跟他说。
　　“哼。”
　　小绿伸手按住她的脑袋，推着她往旁边车玻璃上面狠狠一撞。
　　听到一声好沉重的撞击声，眼前糊过一片血红的颜色，然后是一片漆黑，失去意识之前周茜还想着，又是这一招，他打架是不是只会这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