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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十七章·伪装 假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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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园的风景依然如数万年前一样美丽,在这里嬉闹玩耍的天使们总会聚集到生命之树下祈福,以祈求命运的赐福,于是树枝上总是垂挂着丝丝缕缕的信仰的光芒。
我站在葱茏茂密的树下,仰头看着散发出浅绿色碎光的叶片,这是回忆里最难忘的地方。我一步一步前行,踏过枯枝碎叶,看到不远处的湖泊边的身影。不用言说,我也知道他是谁。
“米迦勒,你喜欢这里吗?”
我没有回答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是不想回答。
“那么你呢?”
“我很喜欢这里,米迦勒,”他说,“蔚蓝的湖泊和天空是同一种颜色。”
“我以为你会更喜欢海的深蓝。”
他抬头,表情有些错愕,“米迦勒,海的深蓝之下有着更深的黑暗。”
路西法不喜欢黑暗,但最后他却放弃了光明,这是一个谜题,这是曾经的我从来没有参透的谜题。
“路西法,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没有说话,眼眸清澈得像是面前的湖水:“米迦勒,我没有想什么。”
他明明是在说谎,却让人找不到理由反驳。
“那么,伊撒尔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么?”
“米迦勒,我们在一起不要提他好不好?”
其他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抛之脑后,只这一句话就足够令我震惊到不能动弹。
……
时间轴又一次跳转,我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场地——我许久不曾亲临的战场边缘。
“米迦勒,你知道什么是死亡吗?”
“亚列,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现在是在战场上,谈死亡这么无聊的东西干嘛,这里随处可见的不就是死亡吗?”
他低下头,默默地擦拭着佩剑,很普通的长剑,没有魔法的加持,也没有昂贵宝石的配饰,比起千万年后他所使用的剑来,这一把平庸到不足挂齿。
“米迦勒,我是说,真正的死亡。”他在叹气,目光看向远处,无论我怎么说他都不肯给我一句解释或者提示。
“死亡是神秘的黑夜,生命如同黑夜里一朵小小的烛光,它燃烧照耀,突然被一阵风吹灭,或者逐渐暗淡,然后慢慢熄灭,然而天国是不存在真正的黑夜的,所有的烛光不过回到了永恒的光明中。”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说出这段话,但是周围在场的其他人都笑了。
艾格尼斯说道:“米迦勒,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有当哲学家的潜质,哈哈哈。”
贝特西给了他后脑勺一掌,他几乎立刻跳起来去追赶。贝特西一边跑一边大声说:“明明是个忧郁的诗人的潜质嘛!”
卡罗琳没有参与他们的打闹,就这样撑着头坐着,“你们真无聊,聊什么死亡啊。要我说,就该聊聊理想和未来。”
亚列抬头看了她一眼,很温柔。“好吧,那么你的理想是什么?”
“身为军人,当然是建立功勋和荣耀了,当然,这得放在保护我们的同胞之后。”
艾格尼斯回头对她竖了个大拇指,“女英雄,哈哈哈。”
我说:“我的理想是天界有个美好的未来。”
他们都愣了,不过只有几秒。
亚列将剑回鞘,对我说,其实那是所有天界子民最平凡却也最难以实现的梦想。
……
“小米迦勒,我跟你说过了,神不喜欢改革者,你怎么就不肯听呢?”梅丹佐的表情很是无奈。
“梅丹佐,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这份文件上的内容一定要落实。”
“小米迦勒,你不会这么强人所难的,啊哈~”他手里捏着文件,把纸张都捏出皱纹来,挂着一脸假笑。
我回看他,同样一脸假笑。“梅丹佐,我的根基不稳你知道,所以只有麻烦你了,你一定没问题的对吧?”
“……小米迦勒你还真是不客气,啊哈~”
“谢谢夸奖。”
他的脸抽了,我能看到轻微的抽动。
我知道他其实已经妥协,可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为什么会没有退路呢?
……
意识逐渐从回忆中醒来,我才发现水晶球里潜藏的记忆原来竟与我所想象的截然不同,不是只有同梅丹佐的过去,也不是只有第八狱偷偷的相会,更不是只有一系列让人痛苦难堪的事件。
我没有睁开双眼,因为我听到了身旁压抑的呼吸。突然涌上脑海的回忆比前一天更多,过去的那些事情,似乎都被压缩,放进沙漏,不断颠倒,分不清真假。
他并没有沉睡,我也没有,我们都在假装。假装我们都沉睡在美好的梦境中。
眩晕的感觉又一次袭来,我曾以为我对过去了如指掌,却没想到我竟一无所知。
以孩童的模样醒来让我有些不适,许久没有看到这样的自己,让我有一种陌生感。
胸腔内有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他现在还在,睡得很安稳,只是偶尔动动正在成长的翅膀。不知道那一剑下去他是否还有存活的机会,也许,他会就这样消失……这或许很残忍,却比后来的残酷现实好得多。
玻璃窗突然被人打开,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玛门,你做什么。”
他从窗户进来,手里依然拿着标志性的烟杆,看到我的模样他的脚步一顿,然后笑逐颜开。他的笑让我觉得有些难过,记忆中从这一天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这样笑过了。
他径直走过来,把手放到我的腋下,稍一用力拖起来。以原本我的身高我是和他平视的,可孩童的身体却让我只能看到他脖颈上的撒旦之子坠饰。
他的手在我的胳膊上捏了捏,又移到肩膀上,继续捏。最后他总结陈词:“好小。”
“……”
“玛门你要持续这个动作多久?”
玛门低下头,捧起了我的一只翅膀,我立刻打掉他的手。
“我又不知道神族摸翅膀和某种行为一样亲密,这么害怕干嘛?”他一脸挑衅地看着我。
“玛门,别离我太近,我没你想的那么……”
“单纯?还是怎么?其实我知道,米迦勒,有些时候你骗不了我。”
我无语,“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米迦勒,你愿意相信一个坐了王座七千年还没被干掉的男人单纯无害?”他继续挑衅。
我身体僵硬了一下,“你知道什么?”
“米迦勒,我们不玩什么,你只要相信我是真心的就行了。事情本来没有那么复杂,你们老爱想来想去,就搞复杂了。”
“政治本来就不简单。”
“好吧,你就别和我说这个了,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个。”
“玛门,你不用管我。”
“然后让你自己折磨自己?米迦勒,我有没有说过你其实特别脆弱?”他收敛了表情,很是严肃地说了这一句。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回看,保持沉默。
“好吧,败给你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人骨教堂?”
“你知道?”
“不然还能是哪?”
“不是吧,米迦勒,魔界那么大,你就认为只有这里能看了啊?你这是偏见,偏见,你懂么?”他的表情有些夸张,似乎我要是说是他就会立刻爆发。
“快点穿衣服,呐,这件。”
我用手提起衣服,依然是儿童版的雪白色衣服,我捏着那个白色的绒球,很温暖,也不想再问第二次原因。也许我穿衣服的速度让玛门震惊,他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议。
“大天使长,我从来没想过你穿衣服也是这种状态……”
我看了他一眼,他却走过来,坚持让我坐到他的手臂上。
“玛门,你不用这样做。”
“米迦勒,你以为你现在的状态还能逞强吗?”
说着他从正门走出去,门口的守卫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注视着我们。
我原以为我们会在路途中碰到路西法,但是没有,我也以为我会碰到拉斐尔尚达奉尤菲勒,但是也没有。
“玛门,天界使团回来了吗”
“回来?”他没有停止步伐,“米迦勒你是不是睡得太久都忘了问问情况?你都没有回去,他们怎么回去?”
我感到不可思议,“也就是说,他们还在魔界?”
“是啊,米迦勒,我知道你挺不放心哈尼雅,但是你真的没必要这样……”
“等等,你说,哈尼雅?”
“是啊,就他一个人回去了啊,”他笑,“管他呢,米迦勒,你就是太宠他了。”
哈尼雅回了天界,而天使军团没有,那么,难怪后来的程序会比曾经严谨。
“梅丹佐呢?”
“米迦勒,你再这样我就不高兴了啊。你说,是你出访魔界,他又没来,你问他做什么?”
“他……没有来过吗?”
“你想他来?不是我打击你,米迦勒,他要是真来了我爸能杀了他。”
哈尼雅回了天界,梅丹佐根本没有来过,这是真实,还是幻境呢?
玛门一直走,我一直沉浸在思维的漩涡里。
周围的景色仍然是黑色的,这似乎是魔界最主要的色调。如此张扬地显示着存在。
“玛门,你可以带我去史米尔城的图书馆吗?”
“你想查资料?”
“嗯。”
“等下我带你去吧。”
“谢谢。”
黑暗中他似乎瞪了我一眼。
穿过长长的通道,我看到了祭坛上的小小骸骨。
“米迦勒,对不起。”
“玛门?”
“我其实挺喜欢他的,我小时候没事就会来找他玩的,虽然他只是骷髅。那天我只是有些生气……你不会介意吧?”
我怎么可能会介意?又以什么资格来介意?
历尽九天九夜从天堂坠落,无辜的孩子背负着不属于他的罪孽,雪白的翅膀染成黑色,他独自走在死亡的路上,这一切,都是我们的过错。
我对着玛门摇头,扇动着翅膀飞过去,看到小小的骷髅双手合十,抬头看着天空,做着祈祷的姿势。空洞的嘴和眼,青黑的骨架,呈现出罪恶的颜色。
我低头吻在他的额心,对不起,亚力克。
玛门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站在一边。我转身飞回去,玛门在半路拦截了我,仍旧让我坐在他的手臂上。我转过身,把下巴放到他的肩膀上,在心底提醒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如此感性地表露自己的脆弱。
皮靴踏过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米迦勒,不要老是沉迷过去,我们的眼睛都是长在前面的。”
“我知道。”
“所以没必要这样,你懂?”
“我懂。”
“真是没劲,说什么你都是‘我知道’‘我懂’‘我明白’,其实你根本没放在心上。”
“我没有不放在心上。”
“诶,好吧,走吧,玛门哥哥不欺负小孩子。”
“……”
通往雷城史米尔的路上没有多少恶魔或者堕天使,玛门说过这里是堕天使的大本营,但却没有多少堕天使会住在这里。但是这里的图书馆关于天界的资料是最齐全的。他还说过,不习惯黑暗的堕天使早就死了。
当我们行走在通向图书档案馆的路上时,前面跳出来一盏魔灯,它弯下长长的灯杆,向玛门行礼,然后一跳一跳地走在前面。走到台阶尽头时它向上跳起,蜷曲起身体,弯成漂亮的线条,勾在墙壁上的铁钩上,变成一盏壁灯。
玛门向门口的石像嘴里投掷了几枚钱币,毫无意外的我听到了他对于涨价的抱怨。然而这一次我没有开口。
玛门自从进入图书馆后就一直对我提醒不要直视飞行魔书不要触碰死灵铠甲,我连连点头。
玛门在上层翻阅着,一边问:“米迦勒,路上你说要光暗三战的资料和什么来着?”
我飞起来和他对视:“一份诅咒。”
他皱眉:“诅咒?什么诅咒?天界没有的话这里也不一定会有。”
“关于忠诚血誓。”
“忠诚血誓?那是什么?”
“亚特拉家族的特有产物,神说是荣耀,我觉得是枷锁。”
他右手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书,左手伸出食指晃了晃,说:“只要是称之为诅咒的东西,都不会是荣耀,它只会不断摧残你的精神和□□,所以你的想法是对的。”
他这样说,其实也没有错,这血誓,本来就是诅咒。
时间倒回很久之前。
“米迦勒。”他站在华丽的宫殿内,表情淡漠。
我行礼,平静地呼喊:“天主殿下。”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你知道继续这样下去的后果。”
“是,我知道。”毫无感情地回答。
“所以,他必须死。”同样毫无感情的命令。
没有犹豫,没有不解,“我会去杀了他。”
“我会帮你。”他整理着我身上的绶带,让它们整齐地垂下。
“多谢天主。”
……
“天主,他已经死了。”我的手上干干净净。
他凝视着我,开口:“把他送去史米尔。”
“为什么?”
“飞行魔书会帮你完成剩下的事情。”
“那颗水晶球?”
“本来就是假造的产物,不必那样在意。”
我沉默,肆意篡改命运星轨的我们,真的不会受到惩罚吗?
“米迦勒,白魔法的痕迹保留。”
我看着他,疑惑更甚。
“这样不是很容易被发现吗?”
他叹息,“不会有人发现是你的。”
“为什么不直接销毁记录?”我问。
“米迦勒,我会封印真正的内容,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他边走边说。
“你的意思是,我的记忆……?”
“是。能不能找到,只能靠你自己。”他已经站在大殿的门口。
“为什么不可以直接告诉我?”
“米迦勒,我们都是命运的棋子。”
……
“米迦勒?米迦勒!”
“怎么了?”
他指着不远处的椅子,逆着光看过去是个模糊的人影。我知道,那是一具骸骨。
他走过去,仔细打量着那具骸骨。看到他手上的戒指,他惊呼:“杰利!”
“他是什么时候被弄成这样的?”
他白了我一眼,“我怎么知道,我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听说跟我爸不对盘。也许被我爸或者阿撒兹勒弄死了吧。”
他明显没有听懂我话里的含义,我也不能跟他解释。
椅座下面有一叠纸张,我知道,那是记载着忠诚血誓的纸张。
玛门拾起纸张,翻了半天,开始念到:“……当亚特拉家族的男子背叛神,他将攒锋聚谪,身败名裂,米迦勒,这真的不像是荣耀啊,而且,你是亚特拉家族的对吧?”他的眼里有着我不能理解的情绪。
“不完全是,后面呢?”
“当亚特拉家族的女子背叛神,她最爱的人和最爱她的人将会……后面全是乱码。”说着他将纸张递给我。
我抚摸过纸张,感受到纯光系白魔法的波动。“我可以带走吗?”
“应该是可以的,这种东西对魔界好像没什么用。”
我笑笑,没有顶他。我把那一叠纸放好,准备带回去。
“别急,不如我们先去雪月森林玩玩?听说你之前说过挺想去的。”
雪月森林里的真相比天堂坠落还要可怕,我不想再次动摇。
“不,玛门,我不想去。”
“真不去?”
我坚定地点头。
“那算了,我自己去,”他阻止了我即将开口的话,“你自己不去别人还是可以去的。”
我不知道他这时为什么这样想去那个地方,可我阻止不了他,有些轨迹改变不了,而且,有些真相,隐瞒不了。
独自回到拜修殿,我坐在书桌前,将所有的纸张摊开。
白魔法的光晕亮起又熄灭,浅金色的字体优雅又不失刚劲。
米迦勒:
你须记得,世界本质没有那么单纯。
最重要的是,血誓的诅咒不是一次触发就会结束,死亡更不意味着血誓解除,而相反,那代表着更加不能挽回。
希望你还记得真正的诅咒有三层。
激发第三层,你们的命运将会是,不死不休。
我不知道你们将会进行到何种地步,我只知道,当天狼星的光芒暗淡或者熄灭,天界就会彻底无法救赎。
米迦勒,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金色的火焰腾起,纸张化为灰烬。门口响起脚步声,有些踉跄。
“米迦勒……你都知道对不对?”
玛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眼睛睁得很大,随时都会哭的样子。
“玛门……”
他摆手,笑了,比哭还难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好吧,祝你们玩的愉快,嗯?”
他离开时把门重重地带上,我没有解释,也不必解释。我知道一切都不是从前的样子,他的未来可以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