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十六章·枯骨 逝去 ...
-
任何人都一样,逝去的,永远不能追回,经历着的,又不愿意放弃,留恋过去,却又不肯用现在来交换。因为我们都知道,有些事,是不能深究的。
一直倒退,倒到原点,倔强坚持,对抗时间。
很久没用真实的眼睛看到世界,水晶灯投下的光映入瞳孔,有些刺目。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向右侧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我一直以为我足够了解他,这一刻却觉得无限陌生。
我究竟是为什么要一直和他纠缠不清的呢?而他又是怎样一点一点改变的呢?
是因为儿时的纠缠,少年时期的羁绊,还是更多的难以启齿的理由?
灯光在他完整的脸上撒下光晕,一点没有恐怖的氛围。他还是他,优雅高贵的魔王。
我掀开丝质的被单,想要起身,突然环过腰间的手告诉我他已经苏醒。
“路西法”
“嗯。”他轻声回应,跟着我一起起来,却不曾松手。
“我要回去了。”我低声对他说,也许他并不会明白这句话更深的含义。
“米迦勒,我不放心。”
“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口不对心的话说久了,连愧疚都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米迦勒,看着我。”他把我转过去,面对着他。我微笑,很平静地看着他,他突然用手遮住我的眼睛,掌心温热。
“我说过,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感受到了他言语里的无力。
我拿开他的手,看着他说:“路西法,别等我回来,就今天,好不好?”
我看到他有些吃惊的表情,转身离开的步伐因为他一句话而停顿了半秒,“只是今天吗?”
“嗯。”
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很想歇斯底里地质问他,到底在和神玩什么游戏,问他到底在做什么,很想愤怒地对他说我讨厌他自作主张地承担所有,却更想告诉他,其实我们都错了,我们注定无法走向同一条路。
我咬住下唇,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世界上不是只有感情是唯一,我们都没有说后悔的权利,即使从很久之前开始,米迦勒就已经不再忠于神。
指挥剑的触感是冰凉的,我没有回头去看身后任何人的表情,我们一直静默地飞行,穿过层层云海。
我不想去第七天,甚至不想交回权力。他既然想要除掉我,我就给他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好了。
在少年时期,米迦勒对路西斐尔说过,自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路西斐尔笑得开心而骄傲。然而米迦勒忘了告诉他,那只是梦想的乌托邦。
我亏欠身边的人太多,多到无法计算,我也不知该如何偿还。
一路飞行,没有降落,矗立在第二天的带有金色玫瑰镶边的风镜倒映出天地,唯独没有我的模样——我就知道,该来的,还是要来。
第三天与第二天交界处长长的台阶上传来整齐划一的羽翼拍打声。我停下了,落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
“哈尼雅。”我知道他在,瞬间就听到了他激愤的声音,带有被背叛的伤感。
“米迦勒殿下。”
不必再重复数千年前的对话,我没有再开口,哈尼雅也不再说话。
“乌列殿下一如既往的准时。”我抬头看向高处的人影,说得平静。隔得太远,以至于逆光的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米迦勒殿下,也许你不该回来。”
我笑了,如果我不回来,历史又会改变吗?
我走上台阶,我身后的人跟我一起走上台阶。刀剑摩擦的声音很是惊人。
我看到然德基尔抽出了剑,准备做出指示。
我走完台阶,站定。环视拔剑相向的人,我只在乎自己,又何曾关注过他们的想法?本就是我自己的错,又何必连累他人
我听到了有人大声宣读着法典的条例和审判的原则,这一次倒是更为严谨了。
“如果你不……”
“我认罪。”没有哪一刻能说得像现在这样坦荡。是的,不顾国威妥协是罪,不忠于民族妄想逃避是罪,不负责任践踏原则是罪……爱,是自由,不是罪,可那不是做出这一切的理由。
既然错了,就承担一切,无可抱怨。
乌列把剑对准了我,却很久都不动手。
我看向他,不再惊讶,只有感激。
我抽出悬于腰侧的圣剑,第一次将剑柄朝向他人。剑尖刺入胸膛划过血肉的感觉竟没有想象的疼痛。只是一寸一寸,撕裂自我。
贝利尔在挣扎,但我不会放弃。我看到了周围人瞪大的双眼和各异的表情,以及哈尼雅脸上的惊恐。身后有轻微的风的声音,我看到了乘风而来的人,他的脸上满是震惊。
他们没有离去,静默地站着,剑已经回鞘。
“撤退。”
我已经分不清那是谁的声音,鲜血流失的速度比思维运转的速度更快。
再没有能力支撑自己,我将圣剑深深插入地面。我看向另一个世界,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盛开,我却不想前进一步。
再一次地经历死亡,原来竟是如此从容。
下一刻,我从眩晕中醒来,感受到了四周独属于魔界的黏腻的黑暗。
我坐起来,展开翅膀,用金色的羽翼将自己包裹,希望保留一份光明。
不记得这个动作持续了多久,也不记得时间流逝了多少,我总是固执地做着固执的傻事。
当我收起翅膀,回头却看到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黑色的玫瑰枝蔓环绕而上,光滑的镜面反射出我的影像。
黑色的华衣——完全的魔后服饰改装版,黑珍珠额饰取代了人鱼之泪,轻轻地挂在银色的链条上,红发有些凌乱,露出的皮肤上有些许瑰丽的红痕。看上去妖异不可方物,却分外不协调。
即使使用魔法将羽翼染黑,穿上魔族的服饰,米迦勒依然不像魔族,神的造物永远放不下对光的渴望。
我起身,在行走之间感受到腹部撕裂般的疼痛,几乎让我再次晕厥。当我打开紧闭的门,发现门外没有一个守卫,只有别西卜站在水池前的台阶上,他眺望着远方,听到声响后转过身来,目光在我的脸上停顿了半秒。
“米迦勒殿下。”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不久前的谈判桌上的冷嘲热讽。
“路西法在哪?”我的声音很轻,因为长久的沉睡而显得有些虚弱。
别西卜似乎对我的话感到不适,他的眉头轻轻皱起。
“米迦勒殿下,陛下不想见你,请你回天界吧。”
“我再问一次,路西法,在哪。”我感到愤怒,因为陡然增加的记忆,还有总是被阻拦的经历。我不确定路西法是否还会在原来的那个地方,也不确定一切是否会按历史进行。火焰顺着心脏蔓延,迅速扩散到全身,指尖的温度在上升,也许这并不正确,但是这一次我比曾经更想找到他,我需要知道原因。
他还没有开口,我就听到另一个声音。“米迦勒,跟我来吧。”说话的人是玛门,说完他就转身离开,我看了呆立的别西卜,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
我跟着玛门,他的步伐有些快,像是迫不及待想要摆脱什么,紧跟他行走让我感到有些吃力,不得不偶尔深呼吸几次,才能缓过劲来。
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没有说话,再次转过去后步伐慢了许多。
我一时感到十分难受,“玛门,对不起。”
他顿了顿,没有说话。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很难从中解脱。
穿过点着人鱼烛的狭长通道,我们到达一座教堂前。我抬头,看向这座恢宏的建筑,黑暗中显得有些阴森可怖,“人骨教堂……”
玛门走到里面,看着那个青黑的小骷髅架,隔了一会儿才掏出通讯器。
我看到那个小骨架旁边多出来的成人骨架,那是杰利,藏了无数秘密的恶魔领主。
暗色的光芒闪过,用于通讯的骷髅戒上骷髅的下颚张开。
“玛门,有事么?”声音平静优雅。
“爸,你在哪?”
“嗯?”
玛门抬头看了看我,说:“米迦勒想见你。”
我听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还有风车转动的吱呀声。
“所罗河。”通讯器从那边中断,玛门却保持那个姿势很久。
“好吧,米迦勒,我带你去找他。”但他没有看我,匆匆越过我,大步向前,没走几步却又懊恼地放慢。
河畔的泥土湿润,充足的腐殖质为河畔怒放的妖艳花朵提供了丰富的养料,也给空气添上了一种难言的味道。
走到离风车群不远的地方,玛门停下。“你自己去吧,我就不去了。”
“玛门,我……”
“米迦勒,我承认,我跟你之间的关系没有我爸跟你那么亲密,但是,你最好别站在长辈的立场来和我说话。”他似乎怒了,都不想继续听我说下去。
“对不起。”
“对不起?米迦勒,好了,打住,别告诉我我该放弃,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凭什么要求我?”
我看到他红色的瞳孔蒙上水雾,怔愣在那里。
“米迦勒,我不希望你劝我。”
他离开了,带着倔强的表情,像极了数个伯度前在伊甸园树下对着路西法怒吼的少年,他们说了一样的话,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如果他知道,在这爱恨纠葛之后的邪恶,他还会如此坚持吗?但我无法干涉他的生命,以爱为名的伤害,比仇恨更甚。
再继续行走不到百米,我看到了靠着树干坐着的路西法,和曾经每个闲暇的夜晚一样的动作。他的表情淡漠,注视着流淌的河水。
“路西法。”
“你果然不会放弃。”
“你知道为什么。”
“对,但是忠诚血誓对我不起作用了,你或许该担心梅丹佐。”他在微笑,却目光冰冷。
在我面前,他总是表现出两种极端,要么温柔入骨,要么残忍刻骨。
“路西法,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请问尊贵的米迦勒殿下是什么意思?”有时候,他明明知道,却不肯说出。
我刻意忽略他的语气,压抑着声音问:“你们到底赌了什么?”
他猛然抬头,看着我:“这不关你的事。”
“路西法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
“我是怎样不用你来评价。”
“路西法!”
他不再说话,抬手,一只黑色的蝴蝶落到他的指尖,带着一阵磷光,明明是黑色的生物,却亮得不像话。
“你还记得那个爱到永恒的诺言吧?”他曲起手指,“但是米迦勒殿下,那注定只是个童话。”
我无视他的话,盯着他手上的蝴蝶:“那是什么?”
“幻蝶。”他低头凝视着蝴蝶,再抬头时左侧的脸已经只剩骨架。
“你想看到的样子,满意了吗?”
我没有动,他站起来,向我走近几步。“接下来我会整个变成活动的骷髅——像你知道的那样。”
他的表情因为刻意而狰狞,我无言,伸手,给他一个拥抱,他没有拒绝。“路西法,会结束的。”
我再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说:“不会结束,神不会答应。”
“没关系,我会找到办法的。”
“不要去求神。”
“好。”
路西法,也许,这会是最后一个如此单纯的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