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花》熙骆

28、第 28 章

　　第二天，我便去上学了。
　　一想到要面对吴老师，我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在说过那样的话之后，我还能像往常一样吗？
　　英语课，从吴老师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我就始终低着头。我不敢抬眼去看他，更怕与他的目光接触。在他写板书的时候，我紧盯着黑板上的粉笔字，尽量不让目光转到他身上，但却不可避免地还是会用余光瞥到他。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松了口气。整节英语课，我费尽心力，却完全不知道究竟讲了些什么内容。
　　午休时，我一个人在操场上散步，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这也是一个人静静想些事情的好机会。
　　下午还有一节英语课，我仍然要这么高度紧张地度过吗？不止是英语课，我和他总还会有别的接触的时候，难道我就要一直这么别别扭扭？我又没做错什么，我究竟是在害怕什么呢？
　　远远的，我看见了吴老师，他正向操场走来。我还没做好面对他的心理建设，所以回头想离开操场。
　　“夏晓彤！”吴老师叫住了我，他快步向我走来。
　　我只能停下脚步，心里七上八下起来。
　　“问了韩艺才知道你在这里。”看来他并不是偶尔看见我，是有事来找我的。
　　我不做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身体好点了吗？”
　　我点了点头。
　　“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了，要多注意身体啊。”
　　我继续点头，我的视线汇聚在地面上。
　　“今天你上课的时候，好像精神不太集中，以前从没这样子过，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呢，还是……在想心事？”
　　他这么一说，我顿时满脸通红，他一定是看出我故意躲避他了。
　　什么意思嘛，根本就是明知故问，他不可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
　　见我依然不做声，吴老师继续说道：“如果你有什么心事，最好还是说出来，别闷在心里。我不希望我的学生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影响高考。”
　　又是这句话！不要因为无关紧要的事情影响高考！高考是我的高考，为什么你却表现得比我还在乎？
　　“吴老师又怎么知道那些事情是不是无关紧要呢？”这句话脱口而出，我也吓了一跳，我从没用如此气势凌人的语气和他说过话，而且，还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说出这句话，微微错愕，继而长叹一声：“好吧，既然你觉得是重要的事情，那就更应该早点解决了。”
　　“我说出来，就能解决吗？吴老师你会帮我解决吗？”我依旧咄咄逼人。
　　吴老师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我的心突然一软，他并没有错，我也没有错，那究竟是谁的错呢？
　　这时，有人快速向我们靠近，我看向来人，是秦峰。他怎么总是会在这种时候出现？
　　秦峰的脸色非常难看，他一把拉开我，然后挡在我的身前，他的个子比吴老师还要高。
　　“你又在和她说什么？”秦峰的语气非常不悦。
　　“秦峰你干什么！”他怎么可以这么和老师说话？
　　吴老师似乎不打算理他，转身准备离开。
　　“请你以后离她远一点好吗？不然你还会被停职的。”秦峰不依不挠。
　　这句话，触动了我的神经，我惊愕地看着秦峰。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上次向校长告状的人是他？
　　“我在学校和学生说话，有什么不对吗？”吴老师淡淡地说道。
　　秦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着吴老师，我终于明白了丁菲菲所说的可以杀死人的眼神是什么样的了。秦峰看向吴老师的眼神，用目露凶光来形容都不为过。
　　“马上就要上课了，你们还是回教室去吧。”吴老师说完这句话，便迈开脚步准备离去。
　　秦峰像是要追上去的样子，我赶紧一把拉住他。
　　“秦峰你给我站住！”我死命拉住他，我觉得他的样子像是要去找吴老师打架，他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好在他还是站住了，我知道凭我的力气根本是拉不住他的。
　　“你发什么神经啊？”我责备他道。
　　“他都把你害成这样了，你怎么还帮着他？”秦峰非常不满。
　　“你胡说什么啊！”
　　“那天是他吧？是他对你说了什么，所以你才会这么伤心，在操场上淋着雨跑步。”
　　“不是！”我仍然不承认。
　　“那你倒是说说看，是因为什么事情？”
　　我无言以对，但随即问道：“我还没问你呢，是不是你去向校长告状，害得吴老师停职的？”
　　秦峰一翻白眼，说道：“不是我。”
　　这时，上课铃声响了，我只好向教学大楼走去。
　　“反正他不是个好人，以后他要再敢对你怎样，我绝不会饶了他！”秦峰走在我身后，低声说道。
　　我回过头，想说他几句，但看到他的脸，却说不出话了。他一脸认真，前所未见的认真，那认真的表情竟把我震慑住了。我产生了一种感觉，秦峰绝不只是随口说说，他是会说到做到的。
　　模拟考试的成绩公布了。接着就是召开家长会，交代关于填志愿的事情。
　　爸爸去开家长会了，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复习功课。
　　我听到阳台这里有动静，以为是赵阿婆家的猫又跳上来了。我走到阳台上去查看，却看见秦峰正手脚并用地挂在阳台的铁栅栏外面，他用力一翻，便跨进了阳台。
　　“你要死啊！你干嘛爬上来？”我惊诧道。
　　“上次丁菲菲不是问你我会不会爬上来吗？”秦峰边说边走进了我的房间。
　　“你听见她说的话啦？”
　　“听见啦，所以我就爬爬看咯，感觉很容易嘛。”
　　“你小心你爸爸再揍你一顿。”
　　“不会啦，现在二楼又没住人，况且今天我爸妈都不在家，你爸爸也不在，这正是个好机会。”
　　我感到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看来以后我得让我爸装防盗窗了。”
　　“别这样嘛。”秦峰故作可怜状，“以后我不爬就是了。”
　　“对了，你有没有想好考什么大学？”秦峰靠在我的书桌边问道。
　　我摇了摇头：“我等我爸爸回来后要和他商量一下。”
　　“反正你考什么大学我就考什么大学。你填好了志愿表给我看一下，我照着抄一份。”
　　“喂，我文科你理科，我考的专业未必收你好吗？”
　　“那我改改专业就是了，反正只要在一个大学就行了。”
　　“秦峰，你怎么能那么随便啊？考大学可不是小事啊！”
　　“随便？我妈说，以你的成绩不是考复旦就是交大同济，我考复旦交大同济还随便啊？”
　　“你难道没有自己想考的学校吗？你自己没有主意的吗？”
　　“有啊，我想考的学校就是有你在的学校，这就是我的主意。”
　　“为什么非得要和我在一个学校啊？这十几年来都是在一起，你不会觉得腻吗？”
　　“不会啊！我就算一辈子和你在一起都不会觉得腻。”
　　这句话在别人听来就像是一句誓言，但我听了却一点感觉也没有。我看着他，却也无话可说。
　　“怎么了？难道你不想和我在一个学校吗？还是说你讨厌我？”秦峰见我不说话，有些着急。
　　“没有啦。”我不打算和他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好了好了，你可以回去了，家长会差不多结束了。”我把秦峰往门外推。
　　“我得从阳台回去啦，我没带钥匙。”
　　我跟着秦峰走到阳台上，看着他跨出铁栅栏。
　　“小心点啊。”我出声提醒。
　　他双手抓住铁栅栏，准备往下爬，突然回头冲我一笑，我看着他迅速向我逼近的脸，等意识到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碰上了我的嘴唇。
　　我本能地向后退，惊恐地看着他。他露出了得逞的笑容，很快，就消失在了我家的阳台外面。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心仍然跳得很快，脸烫得像是在发烧。虽然在梦里，秦峰那张脸不知道亲了我多少次。但在现实中，这还是第一次，真实的嘴唇碰嘴唇的触感。
　　秦峰这个玩笑开得也太过分了！
　　我耿耿于怀地看着桌上摊开的书，但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尽想着刚才的情景。
　　不一会儿，爸爸回来了。
　　“老师都说什么啦？”我接过爸爸手里的东西，是一本关于填志愿的指南手册和一本厚厚的招生计划。
　　“就说了关于填志愿的几点建议。什么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再结合模拟考的成绩，选择比较稳妥的学校。不要太好高骛远，也不能一味凭自己的兴趣来选择专业，以后就业的情况也要考虑进去等等。”爸爸倒了一杯茶，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我觉得填志愿的事情嘛，还是要你自己拿主意的，我最多给你些意见，最后还是你自己做决定。”
　　我点了点头。
　　“你好好看看这两本书，填志愿的事情我就不多问了，最后让我看一下就行了。”
　　“嗯，好。”
　　我回到房间，翻开那本招生计划，第一页就是复旦大学。我随便看了看，好几个专业的分数线都很高，即使是我都不一定考得到这种分数，更别说秦峰了。
　　我干嘛要去替他想！
　　我丢开那本招生计划，决定明天再去考虑填志愿的事情。
　　我睡到中午才起床，学校让我们在双休的两天里去考虑填志愿的事情，也算是非常周到。
　　翻着那本招生计划，姑且选了几所学校几个专业，我望着那张志愿表格发呆。这么一张纸，就能决定我今后的去向吗？动动笔，写几个字上去，就能左右我的人生吗？
　　听见门外的动静，好像是秦峰来了，他和爸爸说了几句话，就来我房间了。
　　“你怎么又来了？”我看见他就来气。
　　“我今天可是规规矩矩从门口进来的。”秦峰卖起乖来。
　　“你来干嘛？”
　　“我来看看你志愿填得怎么样了。”
　　“还没开始填，你可以回去了。”说着，我想把他推出门。
　　“你别那么无情好不好？昨天我们不是还……”他话还没说完，我赶紧把他拉进来，顺手关上了房间的门。
　　“你要死啊！”他不说还好，他一提起这事，我现在想掐死他的心都有。
　　“我话还没说完呢，我是想说，昨天我们不是还好好的吗？”秦峰嬉皮笑脸的。
　　“行了，别油嘴滑舌的，我还不了解你嘛，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瞪着他。
　　秦峰吐了吐舌头，一点也不在乎。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什么意思？”秦峰也不知是不是在装傻。
　　“就是……就是昨天，你那样对我啊。”我说不出“亲”这个字眼。
　　“你是说我亲你？”他倒是轻易地就说了出来，“当然是我喜欢你啊。”
　　“秦峰，我是在认真地问你。”
　　“我也是在认真地回答你啊！夏晓彤，你不会一直觉得我对你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在开玩笑吧？”
　　我木然地点了一下头，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不，准确来说，是我想这么看待。
　　“我真是输给你了。”秦峰泄气地摇了摇头，然后他向我靠近。
　　“你要干嘛？”我反射性地向后退，并做好了及时推开他的准备。
　　秦峰正色道：“夏晓彤，现在我非常认真地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喜欢，是那种打算和你结婚的喜欢，现在你明白了吧？”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从来都只是当做玩笑的话，现在被他认真地说了出来，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当成是玩笑了。
　　“我……”我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反正我全都告诉你了，你以后别再想装傻了。”大概一下子说出这些话，他也有些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
　　直到他走后过了一两分钟，我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整个人才放松了下来。
　　其实，秦峰对我怎样，我不是没有感觉，只是我从来不承认，我们之间就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纸。如今，他把这层纸给捅破了，就像他说的，我没法再装傻了。
　　如果对我说出这番话的是吴老师该有多好。一想到如果这番话出自他之口，我会有多高兴，我甚至会幸福得哭出来吧？但是，他是不会和我说这些话的，现在维系我俩的只不过是师生关系，等到毕业之后，我和他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到最后，我和他，就只能在梦里相恋吗？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和吴老师手牵着手在一片大草原上漫步，草原上开满了各种颜色的花。我们走着，不时地凝望对方，嘴边挂着幸福的微笑。突然，秦峰出现在了我们面前，他拿着一把刀，插进了吴老师的胸膛，吴老师倒在了地上，胸口一片血红。
　　我吓醒了，出了一身冷汗，坐在床上，兀自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
　　一定是白天想得太多了。
　　这段时间，我仿佛走进了死胡同，转了个方向继续走，却还是个死胡同，我仿佛陷进了一个走不出来的怪圈，找不到出路，甚至还有一些绝望。
　　我的心里像是有两种声音在对话，一个说：秦峰对你那么好，干脆你就和他在一起吧。而另一个说：你就这样放弃吴老师了吗？你对他的感情就这么经不起考验吗？
　　任何事情当然不可能只会有两个选项，所以，我开始考虑起第三个选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