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花》熙骆

29、第 29 章

　　秦峰在我填完志愿表之后，照着我填的学校顺序抄了一遍，然后稍微改了几个专业。他拿着两份表格比对着，脸上喜滋滋的。
　　“我以为你第一志愿是复旦交大这种学校呢，没想到你会选华师大，你以后想当老师吗？”
　　“对啊，当老师多好，每年还有寒暑假呢。”
　　“我可不喜欢，我没那种耐性。”
　　“那你还要考华师大？”
　　“又不是华师大毕业就非得做老师。你选了华师大，我倒是松了一口气，我考华师大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你要是真填了复旦交大，我还要担心是不是能考得进呢。”
　　看秦峰那么高兴，我心里稍稍有些愧疚，因为，其实我骗了他。
　　星期一，我没有交那份表格。午休的时候，我用短信和吴老师联系，把他约到了教学楼顶楼的走廊尽头，那里平时不会有人。
　　“什么？你要放弃今年的高考？”吴老师惊讶地看着我。
　　“嗯，我想了很久，我最终还是决定想要报考美术系，所以我只好放弃今年的高考，参加明年的美术统考和高考。”
　　“这件事情，你和家长商量过了没？”
　　“还没，不过我爸爸他一定会尊重我的选择。”
　　吴老师叹了口气：“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说起来，我应该为你感到高兴的，因为你选择了自己最喜欢的东西。”
　　我笑了，吴老师，你知不知道，我会做这个决定，完全都是因为你。
　　“那你也决定了想要报考哪所学校？”
　　“厦门大学。”
　　“厦大？你要去厦门读大学？为什么不在上海读呢？”
　　“厦门大学的校园环境优美、风景宜人，我向往已久了。”
　　“就因为这个原因以至于要离开上海？”
　　“也没什么不好啊，多去一些地方开阔一下视野嘛。”
　　吴老师点了点头：“好吧，这么一来，你今天就可以开始不用来上学了。”
　　“吴老师，其实，我还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什么事？”
　　“我……我暂时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不参加今年高考的事情，所以，我还是会像往常一样来学校。希望吴老师也能够尽量为我保密。”
　　吴老师疑惑地看着我，却也没问是为什么，他点了点头：“难怪你要约我在这里说这件事了。行，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替你保守秘密的。”
　　“谢谢吴老师。”
　　晚上，吃完晚饭，我殷勤地给爸爸倒茶。爸爸像是看出了我的企图，他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嗯，我有件事情想要告诉你，你听了可别生气。”
　　“什么事情？”
　　我把想要报考厦门大学的美术系以及放弃了今年高考的决定告诉了他。
　　爸爸皱着眉头听完，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爸，你生气了吗？”见他不说话，我担心地问道。
　　“晓彤啊，其实最近我有种感觉，觉得你心事重重的。我不敢问你，毕竟你已经长大了，很多事情不方便说给我这个当爸爸的听。不过没关系，你会做这个决定自然有你的理由，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会支持你的。你也已经成人了，有能力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管会产生怎样的结果，只要你都能够承担就好了。你有你自己的主见，这是好事情，我干吗还要生气呢？”
　　听爸爸说出这番话，我的眼泪不自禁地掉了下来，我没想到爸爸会那么理解我。
　　“你哭什么？来来来，擦一擦。”爸爸抽了一张面纸递给我。
　　我擦干眼泪，说道：“谢谢爸，你真是太好了。”
　　爸爸笑着说道：“你那么客气干嘛。”
　　“哦对了，爸，这件事情一定不能让秦峰知道，所以你谁都别告诉好吗？”
　　“怎么了？干嘛不能让他知道？”
　　“你别问那么多了，反正就是不能让他知道。”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仍像往常一样去学校，认认真真听课，每天的作业也都会完成。吴老师替我保守着这个秘密，直到高考来临。
　　高考那天，我也早早出门了。我和秦峰不在一个考场，所以他不会知道我到底有没有真的参加考试。我在考场附近的麦当劳消磨时间，然后，等考试结束才回家。三天考试都是如此，秦峰一定以为我和他一样参加了高考吧。
　　这件事情当然不可能永远都是秘密，高考成绩公布的那天，便瞒不住了。秦峰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和我大吵大闹吧。
　　结果，先来找我的是丁菲菲。
　　第三天结束全部的考试，我回到家后，没多久，丁菲菲来找我了。
　　“我听韩艺说，这三天都没在考场上看见你。”
　　“嗯，我没去参加考试。”既然考试考完了，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为什么？”
　　“我打算明年报考厦门大学的美术系。”
　　“哦……”丁菲菲点了点头，随即又奇怪道：“那你既然不参加高考，为什么还天天来学校啊？而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我……我是不想让秦峰知道。”
　　“这又是为什么？”
　　“他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也会放弃今年的高考。”
　　“啊？”丁菲菲不明所以。
　　我把秦峰说要和我考同一所学校的事情告诉了她。
　　“哇，这小子还真是痴情啊。”
　　丁菲菲这么一说，我心里的愧疚之情又涌了上来。
　　“但是，你这么骗他，他知道了一定会很难过的。搞不好他一冲动，就算被录取了他也不去报道，陪你复读一年。”
　　秦峰的确做得出这种事情。
　　“还有啊，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亏我们还是好朋友呢，你只要让我保密，我自然不会告诉秦峰啊。”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我是怕给你造成负担嘛，高考迫在眉睫，就不要多一件事情让你分神啦。”我强行编出一个理由，事实上，我是不想解释，这其中有太多解释不清的东西。
　　“好啦好啦，你别生气，我错了还不行吗？我请你吃甜品，算道歉好不好？”我看丁菲菲仍然拉着脸，便好言好语。
　　“看在甜品的份上，就原谅你这一次，不过下不为例。”丁菲菲绽开了笑颜。
　　几天后，在学校举行了毕业典礼。在大礼堂里听校长的毕业致辞，拍了毕业照。
　　班上的同学自发组织了答谢老师的活动，大家集资给各位任课老师买了小礼物，班长还上讲台代表我们发言，感谢老师的辛苦付出。
　　“吴老师，你也说两句吧。”班长发言完毕，韩艺喊了起来。
　　吴老师走上讲台，他看着我们，像是在组织语言，一时间，教室里非常安静。我盯着他看，我知道，我能看见他的时间不多了，所以，现在的我必须贪婪地多看他几眼。而此时，他也看向了我，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我们对视着。如果眼睛会说话，现在我的眼睛，一定是在向他倾诉千言万语。
　　“你们终于毕业了。”吴老师开口了，“这一年不到的时间，大家朝夕相处，共同经历许多事情，多多少少总会产生感情，说实话，我还真有些不舍。你们是我教学生涯中的第一批学生，第一个毕业班，我总感觉你们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今后不管我再教多少毕业班，似乎都不会和教你们的感觉一样了。你们，倒成了我的曾经沧海。”
　　底下同学都笑了起来。
　　“当然了，看到你们都能顺利毕业，我还是很欣慰的。其实，你们毕业，也是我的毕业。我是你们的老师，你们也是我的老师，我从你们身上，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古人说的教学相长，到现在，我终于是有所体会了。毕业虽然是一个结束，但也是一个开始，今后你们的人生会更加精彩，我也非常期盼能看到你们的成就。当然，以后也会有许多挑战和挫折，我希望你们在那时会想起有我在和你们一起努力。看着你们个个朝气蓬勃，我似乎能看到无限的希望，甚至，你们之中，或许还会有人能实现我未曾实现的理想。我要说声谢谢，谢谢你们教会我那么多，谢谢你们带给我那么多的希望。”最后，他在讲台上，向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我赶紧伸手擦去，怕被同学看到，但是，我发现身边有好几个女生也在抹眼泪。吴老师这番声情并茂的话，有如此煽情的力量。
　　底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吴老师终于抬起头来。他又看向我，那一眼，我居然读出了深情。
　　我没有想太多，因为我已经做了决定，我不能动摇。
　　将要离开学校时，吴老师叫住了我，他手里捧着几本书。
　　“你明年不是要参加美术统考吗？我向我爸爸借来了几本书，都是些基础知识，你拿回去好好学习，对你的考试一定有帮助。”
　　我接过那几本书，一想到吴老师为了我，去找和自己关系不睦的父亲借书，我心里感激万分。
　　“谢谢吴老师。”
　　“不用客气，那我就先预祝你考试顺利吧。不过，以你的能力，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秦峰在远处叫了我一声，他来找我一起回家了。
　　“那我就先走了，再见。”我笑着和吴老师道别，便向秦峰走去。
　　“这是什么？”秦峰看见我手里捧着一大堆书，好奇地问道。
　　我想，也许该趁现在告诉秦峰事实了，我还是不要等他自己去发现了。
　　“秦峰，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什么事啊？”秦峰一脸灿烂，他不知道接下来将听见的事情会有多震撼。我犹豫起来，但还是决心现在告诉他，反正他迟早总会知道。
　　“我……其实没去参加高考。我打算复读一年，明年报考美术系。”
　　果然，秦峰的脸仿佛冻住了，像是被人点了穴，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你在开玩笑吧？”
　　“我干嘛要开玩笑？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欢画画的，所以这次才会下这个决心去学习美术。”
　　“那为什么一定要复读？今年不能考吗？”
　　“报考艺术类的专业要参加统考，今年的统考我没赶上，所以只好明年参加了。”
　　“为什么从没听过你要报考美术系？你的志愿明明是华师大啊！你填的是英语系啊！”
　　“我也是最后一刻才做这个决定的。之前，没有下这个决心。”
　　“那你为什么之后不告诉我？我们不是说好了要考同一所大学的吗？”秦峰开始激动起来。
　　“我并没有和你说好啊，是你自己想要和我考同一所大学的。再说，我总不能让你也放弃今年的高考吧？”
　　“夏晓彤，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会填华师大，是不是算准了我一定能考上，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呆在同一所学校？你让我考进华师大，然后自己去别的学校？”
　　看来，秦峰的脑子比我想象得聪明的多。
　　“当然不是啊，我怎么可能因为这个原因就放弃高考、复读一年啊？”我自然不会承认。
　　“所以，你明年是打算考哪所学校？还是华师大吗？”
　　“厦门大学。”我摇了摇头。
　　秦峰脸上的表情说着“果然如此”，他像是在强忍着心中的怒气，但我总感觉他下一刻就会爆发。
　　“夏晓彤，你是不是讨厌我？所以才不想和我呆在同一个学校？”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而选择去厦门大学？秦峰，我难道不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主见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想去哪个学校我都支持，但是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让我也有个选择的机会？”
　　“我就是因为怕你也放弃今年的高考所以才瞒着你的。你以为复读一年很轻松吗？而且，你怎么和你爸妈说？他们又会做何感想？”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可以做决定。”
　　“好吧，就算我瞒着你是我不对，但事已至此，也只好这样了。”
　　“反正录取通知书还没有来，厦门大学是吧？明年和你一起考。”
　　果然被丁菲菲说中，秦峰的固执是意料之中的。
　　“秦峰！你为什么非要那么执着于和我在同一个学校呢？难道以后你还打算和我在同一个地方工作？”我有些急躁起来。
　　“对啊，然后退休了去同一个养老院，死了也要葬在一起。”
　　我翻了个白眼，这时候还有心情说这种话。
　　“秦峰，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今后会有各自不同的生活，不可能永远像过去一样形影不离，没有人是会永远在一起的。”我努力让自己冷静，好好劝服他。
　　“对我来说，我的生活就是要和你在一起，永远和你在一起。”
　　“你这个定论下得太早了。等你进了大学，或者工作了，会碰上比我更优秀、更适合你的女生。到时，你就会发现你现在的想法是多么愚蠢。”
　　“不会的，就算碰到再多再优秀的女生，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不会再有别人。”
　　秦峰这个猪脑袋！怎么就说不通呢！我叹了口气，我已经束手无策了。
　　“好吧，夏晓彤，为了证明我刚才说的话，我就和你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好了。我要让你看到，就算我碰到再多其他女生，就算你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我也不会喜欢上别人，我还会努力实现永远和你在一起这个诺言。”秦峰突然松了口，但想法还是如此的固执。
　　“那我要是喜欢上别人了呢？”我故意挑衅他。
　　“我会把你抢回来的！”他坚定地看着我。
　　总算是让秦峰放弃了复读的念头，至于今后的事情就暂时让他去吧，谁知道未来究竟会怎样。
　　我回到家，累得趴在了床上。
　　暂时可以喘口气了。回想那天做的决定，到现在仍觉得不可思议。我之所以会深陷矛盾两难，完全是因为我身边存在的这两个人，如果我离开，是不是意味着就能从矛盾中抽身？虽然这是一个逃避的方法，但是唯有逃离，才能避免无法挽回的结局。虽然这个方法未必会给谁带来幸福，但至少，它不会给任何人带来不幸。我不像汪凤芸和白丽，能够为爱如此义无反顾。也许是我懦弱，但我只能想到这条路了，我唯有离开上海，离他们远远的，才不会把大家的生活搅得一团糟。而且，也唯有离开，我才能在时间的流逝中，忘却对吴老师的感情。
　　最后，秦峰考进了华师大，丁菲菲也进了华师大，韩艺则考进了华东政法。我开始忙于准备美术统考和继续复习文化课程。一年后，我顺利地收到了厦门大学美术系的录取通知书。
　　我告诉了吴老师我被录取的消息，并约他出来想把那几本书还给他。
　　到了约定的地方，是一个甜品店，吴老师已经等在里面了。
　　“祝贺你啊。”我一坐下，吴老师就笑着说道。
　　“谢谢。”我点了一杯奶茶，并把包里的书递给他。
　　“怎么样？这几本书有帮助吗？”
　　“有啊，非常大的帮助。”
　　“那就好。说起来，你还真是有迫力啊，下这种决心不容易，当时可把我吓了一跳。不过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而努力的这股劲倒是让我佩服万分。总之，有你这样的学生，我可是相当的骄傲。”吴老师似乎很兴奋。
　　“吴老师你过奖了。说起来，毕业典礼那天，你说我们之中会有人实现你未曾实现的理想。所以我呢，就将要去替你实现理想了。”
　　“哈哈，你还记得啊？没错，我是这么说过，不过我的理想，可不只是这么简单。”
　　“哦？说来听听，或许我能替你实现呢？”
　　或许吴老师觉得话题会偏到不好的地方去，他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喝了一口面前的咖啡，转而问道：“你什么时候去报道？”
　　“下星期二的火车。”
　　吴老师点点头：“那我就在这里祝你一路顺风，学业顺利。”
　　“谢谢。”
　　星期二，爸爸、秦峰还有丁菲菲都来火车站送我。在候车时，爸爸唠唠叨叨叮嘱了一大堆，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一个人离家，他自然有很多不放心。
　　“你们都回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临检票时，我对他们说道。
　　“路上要小心啊，到了那里打个电话。”爸爸又叮嘱道。
　　“你也要好好保重。”想到现在爸爸是一个人了，我也有些不舍。
　　“放心吧，你爸爸这里我们会好好照应的。”秦峰说道。
　　“对对对，还有我会好好帮你盯着秦峰的，你就放心去吧。”丁菲菲仍不忘开我们的玩笑。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和他们挥了挥手，便走进了检票口。
　　一瞬间，我感觉身后有一种灼人的目光，但我回过头时，却只看见爸爸和秦峰他们的背影。四下张望，并没有看到我想看到的那个人。
　　一定是我的错觉吧？他怎么可能会来？他连我几点的火车都不知道。
　　漫长的路途，我拿出MP3听音乐。耳机里传来了卢冠廷的那首《一生所爱》：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
　　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
　　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
　　天边的你漂泊白云外
　　苦海翻起爱浪
　　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相亲竟不可接近
　　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火车载着我离他越来越远，就像我们之间的缘分，终于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