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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决裂鏖战 天气渐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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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暖时,沈沧浪的戏折子终于讲到了那位江湖女侠慢慢接受自己的杀父仇人,这冗长繁复跌宕起伏曲折迂回的故事终于快要到头。
“那甄公子伸手揽住阿离…”他正讲到忘情处,却被鸩儿的指尖堵住了嘴。
“你听…”鸩儿轻轻地说着,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他凝神听着,夜幕深沉,从窗外的远山后传来飘渺的几声,若有若无,在心头缠绕。
“那是柳笛…春天到了。”她说着,脸上没有欣喜或忧愁,只是纯粹地宣告着这个事实。
“嗯…春天到了…”沈沧浪的语气却变得有些茫然。沉默片刻,他仿佛下定了决心:“鸩儿,你听我说,我要去蜀中一趟。”
“但你不要我去。”好像在她的预料之中。
“我知道你不怕唐家的毒,可这毕竟是我和唐家之间的事,不需要你分担。”沈沧浪说得很直白。
“什么时候走?”鸩儿并没有反驳。
“明天。到蜀中还要些时日,我不能让唐家人再来这里。”
“带些解药,我等你回来,再讲那个结局。”鸩儿打了个哈欠,“睡吧。”
“嗯?好…睡吧。”他揽住她,本以为要多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她这样轻易地答应,他便也不再多想,只低头看着她安静的脸。
天刚蒙蒙亮,沈沧浪小心地起身换好衣服,几张银票,一把剑,就是他的全部行囊。他回头看看床榻上安睡的人,还好,一向觉浅的她没被吵醒,可以让他从容地道别。
他俯身轻吻她眉心,却不经意对上她微睁的眼:“要走了吗…”她的话语里还透着睡意。“嗯。”
“等你回来,娶我好不好…”她嘟哝了一句。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好。”
她翻了个身朝里睡,好像他只不过是要出门盛一碗清溪水,而非去往山水迢迢的蜀中赴一场生死不明的局。
他转身离开。
昨晚的一夜无眠让他感觉很困,感官似乎也有些迟钝。不过没关系,今晚找个客栈休息就是了。
下了楼,他径直走到她平日里摆放草药的柜旁,一格一格地检查那些草叶里有没有混进去别的东西。她不怕毒,可他怕万一。
“你在做什么?”沈沧浪一惊,想回头却陡然发现动不了。鸩儿就站在他背后,清冷的声音里一点倦意也没有。
“我…”
“你不会是想说,要帮我看看草药有没有问题吧?”鸩儿绕到他面前,让他看到了一张比初见时还要冰冷几分的脸,“还是说,你不信我是真的百毒不侵,想要再试一次?我采摘草药时一向小心,马钱子的把戏,我只是不想拆穿。”
他看着她那对空无一物的眼眸,几欲发狂:“我怎么可能…”
“蜀中唐家的卧底,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鸩儿的语气毫无波澜。
“我…”
“你无法辩驳。”鸩儿悠悠一笑,“煮茶前一日,我出门遇到唐天泽,正要杀他的时候,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唐天骄是唐门掌珠,你沈沧浪纵有万般能耐,也不可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活着走出蜀中。唐门给你的选择是:自裁谢罪,或替他们解决唯一的障碍。”
“你当然不会自裁谢罪,于是你和唐天仪他们一起演了一出唱作俱佳的戏。我不知你为何要留下如此之久,直到我告诉你我自身不畏毒,你才决定假装离开,待确认后暗中下手。只是你忘了,我已有那么一阵子没给你这竹楼里毒性的解药了。”
“不过就一个浪子而言,你能在这竹楼盘桓近一年,也算是很有耐心。”
“你说的并不完全正确。”沈沧浪的表情经过剧烈变化后,终于恢复了正常。“唐门给我的第二个选择是,找到你能辟毒的原因。而我提出了附加要求,不得滥杀无辜。我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害你。”他苦笑,“但我知道你不会相信。”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现在你揭穿我的真面目了。你可以杀了我,但是要记得把我的尸体摆在外面,让唐家人看见;如果怕脏了你的手,就把我这样扔在外面,药效过了我也不会跑,你可以看着唐家人是如何替你了却心愿的。”
看着依旧面无表情的她,沈沧浪的嘴边浮现一丝笑意,好像又成了那个游戏江湖的风流剑客,“除非你爱我爱到不可自拔,用自裁来帮我完成约定。不过姑娘啊,这样你就太傻啦。”
她的嘴边也浮上一丝笑意:“离唐家人发现你背约还有几日,我何必急着对你下手。我素来以毒闻名,你既招惹到我,我便只好拿你试那一味豹血配出的毒药。”
沈沧浪任她将自己像拖死豹子一般拖到附近的一处山谷,又看着她用铁链束住他的手脚。
“试毒的时候不能挣扎,否则我不便感觉你的身体变化。”她竟然还向他解释。他的心一下子变得冰凉。
一碗浓黑的药汁递到他嘴边,他张开嘴,自己喝了下去。
只片刻,他便知道她为何用铁链锁住自己----疼,太疼了,疼痛感从胃里升起,弥漫到四肢百骸,剧烈的疼痛让他即使还中着毒,也产生了难以抑制的颤抖,铁链也开始摇晃起来。
更糟糕的是,眼睛里也有一阵剧痛,眼前的所有一下子暗了,包括她。
“鸩…儿,你的…毒,很厉害…我已经…看…不见了…这次的毒药…你配得很成功…”他深深喘气,努力保持呼吸,“鸩…儿…我…撑不住了…我说…要…娶你…是真…的。”
她的手指却在此时连点他几处大穴,彻底阻绝了他的听觉和言语。
接着,更加剧烈的痛楚自手腕处传来,她在放血。他陷入无边的黑暗,意识也渐渐模糊,看到他的尸体,唐家人就知道她的厉害,也许不会再招惹她了。真好,虽然她误解了一些事,但至少结果是一样的。而他想说的,也说出口了…
在山口等候已久的唐天泽不知道在过去的三天里发生了什么,但从带着绵延血色的清溪水里,可以看出沈沧浪显然很惨。这娘们还真是招惹不得,唐天泽闷闷地想,一失手被她逮到,被迫说出了沈沧浪的真实意图,显然让唐门的计划受到重创。蜀中已察觉到沈沧浪的背约,大批高手正星夜赶来,也许就要到了。他只希望沈沧浪已经死绝,这样等同门来了便会以为沈沧浪是不慎暴露的,只能一心一意对付那个娘们,他的一点过失就不会再有人计较了。
他可不是不怕死的唐天仪或聪明得像鬼一样的唐天枢,他只想快点解决这桩麻烦事,早点回蜀中过安稳日子。
“天泽,这里是怎么回事?”唐天枢纵身下马,眼睛直盯着沾染了绯色的清溪水。
“我也不知道哇…可能是沈沧浪刚刚把那娘们杀了吧…”唐天泽有点慌张。
唐天枢一看他这幅模样,冷哼一声,带着一群人下马,快速深入山中。
到了竹楼,他首先看到的便是同一年前一模一样的场景----
楼上的栏杆边摆了整排的花,一个浅草色的身影正俯于花间,素手拨弄着花叶,腕上银镯微微闪着光。
在唐天枢眼里,鸩儿“看”向了他:“你们派来的那个卧底,我三天前便杀了。”她甜甜地一笑。
唐天枢眼角抖了一抖,但他立刻挥手,示意成群的唐门弟子进攻。
唐门弟子接连倒下,有的是因为主楼里无孔不入的毒药,有的是因为鸩鸟的一啄,也有的是因为鸩儿手里扔出的暗器。
唐天枢一直盯着鸩儿,他能看出她的状况不太好。也许是头一次面对如此密集的攻击,她手里暗器虽然不停,脸色却有些发白。他仍然死死地盯着她。
当最后一个唐门弟子倒下,而鸩鸟染血哀鸣时,唐天枢动了,他发出了全部十二枚追魂夺命针。就算她不怕毒,也必然会疲于应对,他握紧短刀纵身跃起。
然而鸩儿就这样直直地倒了下去。
比他想的还要有效。他利用她的一时分神,打中了她的穴道。他还不敢进入竹楼,但对于不能动弹的她,一柄短刀就足以致命了。
他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微笑,然而下一刻微笑就这样僵在了他脸上。
鸩儿的手中飞出一根鸩羽,准确而凌厉地钉入了他的咽喉,他听到鸩儿轻柔的声音:“对不起…哥哥。”他瞪大了眼睛,然后便是虚无的风声。
鸩儿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追魂夺命针在她身上已没有了感觉,她望着那一片山谷,眼神温柔而绝望。
就在这时她的心剧烈地颤了一下,险些站不住----
该死,她竟漏了唐天泽!他刚刚好像…是偷偷去了山谷的方向?
风中隐隐有铁链扰动的声音,她想跑下去,但已经太晚了。
心底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